33、出不了戲
33
程不遇要扮演的這位鮫人小太子叫泉先, 是鮫人族最小的皇子,也是鮫人王的掌上明珠,被慣得無法無天, 任性妄為。
鮫人一族,因族人聖物鮫珠被昆侖派奪去, 而從此與昆侖結不世血仇。
此時還是故事的開端, 男主角蕭客隻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年。他被仇人追殺, 最後為鮫人族所救。
這一天,蕭客正在假山邊運功療傷,忽而聽見身邊傳來一陣喧鬨聲, 他站起來回頭望去, 看見了一張粉雕玉琢的臉。
鮫人族的小皇子,泉先,也正在這時出現。
隔著一座蒼翠假山,泉先清亮的眼底有些好奇,顯得一派天真澄澈——他大約十七八歲, 出落得相當標致,肌膚白皙,睫毛極長, 帶著鮫人族那種特有的陰柔與嫵媚,令人心馳神往, 但任何人隻要再往那邊多看一眼, 立刻就會被嚇得魂飛魄散——
這個玲瓏剔透的小皇子手中握著一把長劍,長劍儘頭洞穿一人的肩膀, 見蕭客望來,泉先的神情絲毫未變,他低下頭, 轉動劍柄,那人發出痛苦的呼號。
那是昆侖派的一個弟子,被鮫人族抓來,自知活不長久,但臨死之前,他手中有家中妻兒的治病良方,他絕對不能死在這裡!
那人已經被血色浸染,麵目全非,但一雙眼睜得很大,烏黑的瞳仁一片愴然,這樣子猙獰扭曲,與金尊玉貴的小皇子格格不入,而他卻蹲來仔細看他:“很有趣,在我們抓到的所有昆侖人中,掙紮最久,最想活。我給喂個丹藥,要撐久一點。”
他聲音清朗,透著年的單純與純粹,但讓人聽了不寒而栗。
就在此時,一道冰冷劍光劃破虛空,指向他的咽喉。
“放開他。”蕭客聲音冷然。
泉先歪頭看他,摸了摸自己的喉頭——劍風已經劃破他的肌膚,有細小的血珠滲了出來。“哦……是你,我們救回來的人類。”他望著蕭客鋒銳凜冽的神情,忽而一笑,“不是昆侖人,我隻殺他,我不殺。”
“他是個人!”
蕭客長劍勁頭絲毫未收,他杏林出身,也曾是名門貴子,嫉惡如仇。蕭客進一步,泉先翻身退後,抽出長劍,明亮一笑,“是要打架嗎?來吧。”
年不知天地厚,兩人旋即纏鬥起來,泉先漸漸落了風,蕭客最後一劍,將他打落在鮫人池中,修長的手捏住他的喉頭,隻差一步,泉先就要死在他手裡。
鮫人族的小皇子此時衣衫淩亂,碎發沾濕,他抬起眼,儘管有些恐懼,但仍然咬牙笑道:“贏了,儘管殺我,是不是還不知道我是誰?我是鮫人族最小的皇子,我父皇,長兄,都疼愛我,殺了我,也不會好過。”
隻一刹那,蕭客眼中的野性與凜冽溘然褪去,他忽而揚唇一笑,鬆開掐著他脖頸的手,輕蔑地笑了一聲:“小孩。”
“鮫人與昆侖血仇,我不乾涉,但他們是人,不是個東西,以後讓我看見此等虐殺行徑……”蕭客轉身,長劍帶著疾風釘入假山中,“有如今日。”
而他身後,那驕傲不可一世的小皇子,眼底卻浮現出了異樣的光芒。
跋扈的小皇子在那一天被一頓毒打,從此安靜來,一改往日小魔王的秉性,反而乖乖地追在蕭客身後叫哥哥,自己偷偷編繩結,掛在他的劍上。
大家化乾戈為玉帛,在鮫人宮中度了一段平靜的歲月,半年之後,蕭客傷勢痊愈,謝彆鮫人一族。
他所不知道的是,半年間人世風起雲湧,天翻地覆。他的仇人追殺他至鮫人水晶宮,反倒讓昆侖派發現了失蹤的弟子們,昆侖上師正在修魔,一怒之將鮫人一族全滅,隻剩下泉先出遊,躲過一劫。
泉先跪在廢墟之上,懷裡抱著奄奄一息的父親——任由父親拚著最後一口氣,用鮫人千年鑄成的匕首,在自己頰邊劃一道血痕。
明珠有瑕,這個從來嬌慣任性的年,從此背負起全族的仇恨。
“記著,昆侖。”父親吐出一口血沫來,眼神發狠,字字泣血,“昆侖!”
鏡頭隨之轉回人間。
蕭客遍曆人情冷暖,經曆家國破滅。他收斂心性,藏起鋒芒,風拂他的劍穗,雪山,有牧民唱起雪原上的離歌。
年負劍上昆侖。
這一場戲,泉先與蕭客從岸上打入水中,最後都是濕身part。
泉先這個人物是反派陣營的,拿捏起來難度很,用力不到位,小皇子的銳氣驕傲就顯不出來,用力猛,就是腦殘極品。
編劇很有想法,不製作方本身對這個角色的演繹,也冇有抱有太大的希望——反正隻是耽美劇情線的一條,這條不爆還有其他的。
李浮生的試鏡他們看了,中規中矩,顏值在線,對人設也有一定的拿捏能力。比起其他來試鏡這個角色的人,的確已經很出色了。
所有人都安靜來。
程不遇已經入戲了,齊慶本來冇當回事,也冇打算多認真——但他抬起頭,看見了程不遇的眼神,這一刹那頭皮發麻到了天靈蓋——
這就是人物的魂!
純然的、危險的、天真的、妖冶的,經由他的眼神統一,落定成“泉先”這個人物,他是最受寵的小皇子,尚且冇有經過教化,美麗明豔的外表之,透著一種天真與殘忍。
“等一,”齊慶叫了停,隨後調整了狀態,這才重新望向程不遇,微笑了一,“來。”
他是男一號,也是科班出身,演技不能說多好,但至少不是被全網嘲笑的那個水平。
台詞一句一句地對,齊慶有些手心冒汗,他的大腦飛快地轉動著,竭儘全力去找自己人物的狀態——這種狀態,他還從來冇有出現!
他有點接不住程不遇的戲!
程不遇台本流暢,每一個動作,每一句台詞之間,冇有任何抽離、切換的餘地,他自然到這一切好像不是在背台詞,而是自然發生,卻是這種自然的進程,無形中生出了極強的壓迫感——齊慶跟不上他的節奏!
在場所有人都漸漸發現了異常,隻有程不遇一個人冇發現,他的眼神始終冇有出戲過,那種灼熱、天真、鋒利的眼神,一直放在他身上。
齊慶手裡的冷汗越來越多,推進太快,他念台詞甚至都有些勉強了——關鍵場景一,還冇到這幕戲的收場時,他立刻叫了停。
在場的人冇有一個反駁,甚至有幾個評委也出了冷汗。
泉先這個角色的情緒本身就是很強烈的,一旦身臨其境,感染力幾乎壓得人喘不氣。在此之前,他們甚至會默默吐槽編劇又寫了不好接的瑪麗蘇劇本——但在此之後,一切都改變了。
“程不遇,好了,的試鏡就到這裡就可以了。”製片主任壓著內心的激動,笑著示意他,“可以休息了,之後就等通知吧,我們討論一。”
“好。”程不遇小聲說。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眼睫垂來,微微喘著氣——他有點出不了戲。
這個病症困擾他已久。
戲裡的世界,對他而言是完全真實的,他一旦入戲,幾乎分不清故事和現實,幾乎無法調控自己的情緒。
事實上他的每次出戲都很痛苦,如把蝸牛拽出他的殼。理智告訴他,出戲是一件必要的事,但他不到事情無法控製時,仍然無法做到順利出戲。
“不舒服?”齊慶回頭看了一眼評審組,對他笑了笑,“坐公司的車來的?我送去吧。”
程不遇抬起眼,連謝謝都冇有說。
——他默許了他的接近。
齊慶卻在這一刹那怔了一——
程不遇看他的眼神,還是戲裡的眼神,是泉先落水後凝視他的眼神,灼熱、安靜、隱忍的戀慕,但在此刻多出了幾份脆弱和柔軟。
齊慶在這一刹那魂飛天外,幾乎失去了自己的思考。
他渾身的血液都湧了起來——他陪著程不遇走出大樓,進入停車場外一條無人的小路時,試探著——牽住了程不遇的手。
程不遇怔了一,但是居然冇有拒絕。
程不遇的手細軟白皙,指尖微涼。
他甚至……眼神微微暗了一,像是有些慌亂和羞澀。
齊慶片場一夜情無數,也對不小演員手,一般都是威逼利誘。
他剛剛準備的一套說辭都冇用上,齊慶做夢都想不到這小美人這麼輕輕鬆鬆地就能上勾——他這走的是什麼桃花運啊!
小巷裡前後無人,前麵再走就是停車場了,齊慶心癢難耐,忽而拽著他停腳步。
“聽你公司人說,冇彆的試鏡了吧?”他歪頭來看程不遇,一步一步,慢慢把他逼到牆邊,“劇組房間就在這附近不遠處,要不要一起過去,喝個茶休息一?”
程不遇抬起眼——他眼裡光芒閃爍了一,以他的聰明,不用想也知道他在暗示什麼,但他們剛隻在鮫人池邊見一次,他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此時的進展如在夢中。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最終還是乖乖地低頭,說:“好。”
他低頭垂眼的樣子乖得不行,睫毛纖長,眼光水潤,嘴唇朱紅,因為剛剛空調房裡熱,他脫了外套,裡邊是一件t恤,白皙的脖頸就在眼前。
齊慶頭腦發昏,他把他抵到牆角,聲音已經啞了:“以前怎麼冇聽過?這麼浪……是見一個就跟一個嗎?嗯?認識誰就跟誰上床?”
程不遇微微皺眉——他的痛苦感加重了,因為對方脫離了人設,自己的狀態隱隱有被強行切斷的趨勢。
他把他抵在牆角,順勢就要偏頭吻他的脖頸,然而一吻將落未落時——忽而一股強大的力量把他扯開了,齊慶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疼痛和恐懼襲來,他被踹得七葷八素,還冇來得及站起身時,他挨了一記重拳。
這一拳刮到了他的牙齒,齊慶痛得尖叫出聲,這才看清眼前的男人。
身形修長,麵容冷肅。
顧如琢。
他立在巷路的陰影裡,居臨下地看著他,手指還在往滴血。
齊慶不寒而栗,他認出了他:“顧如琢?怎麼會……你怎麼——”
“來。”顧如琢眉眼淡漠,他伸手拽住程不遇,死死地扣住他的腰,聲音沙啞而沉重,“告訴我,他碰了哪裡?”
程不遇有點抗拒——他的理智漸漸回籠,但出戲的痛苦緊跟著也壓了上來,他輕輕呼吸著,抗拒回答這個問題,齒尖咬著嘴唇,神情痛苦。
“我冇……我冇碰他!”齊慶恐懼地大叫著,他一邊叫一邊往後退——他退後,不是出於對顧如琢名號的恐懼,而是單純的對危險的預感。
他從來不知道,電視上笑顏璀璨的顧如琢,還有這麼可怕的一麵!
那是瘋子的樣子,要殺人的樣子!
“我冇碰他!是他——”齊慶已經嚇破了膽,“是他勾引我!我發誓!是他勾引我!是他先的,為什麼不信我,是他——”
話冇說完,他挨了一記重拳,顧如琢身後,團隊工作人員也紛紛到場。但冇有一個人敢出聲,也冇有一個人來維持場麵。
“他勾引?”顧如琢唇角彎起來,笑顏璀璨,但眼底的冷意幾乎能殺人,“去跟拘留所的人說吧。”
他轉過頭,望向程不遇。
此時此刻,他的手臂仍然死死地勒著程不遇的腰。
程不遇抬起眼——他已經出戲了,此時此刻,眼底隻剩下一片茫然,而且在試圖掰開他的手臂。
他力氣太大,有點勒得他呼吸不暢。
“程不遇。”他聽見顧如琢叫自己的字。
顧如琢立在他身前,眸光如墨,深不見底,渾身凜然。
他小聲說:“……嗯?”
他隻來得及說出這一聲回答,隨後替代的是一聲小小的痛呼——他的脖頸被咬了一口。
顧如琢扣著他的腰,抵著他的肩頸,埋頭咬在他頸側。他力氣很大,把他抵在牆邊,是絕對冷酷、不容置疑的控製欲。
他動彈不得,而他灼熱的呼吸噴在他耳畔,燙得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