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彼岸
入夜。由於霧氣彌漫,穀底裡越是陰冷潮濕。珈藍在篝火旁隨便找了個平坦的地方席地睡下,即使是在荒郊野嶺,她也能安然自得,隻是閉了眼一會兒便不動了,睡態安穩,不知道是不是進入了夢鄉。祁岫背靠在一邊的樹乾上,微微仰著頭,眼裡倒映著清冷月光,神態一貫的平靜,他淺金色的發絲在霧氣繚繞的夜色裡踱上了一層朦朧的仙氣,冷月幽光下,隻覺得這個人看起來有些寂寞。我收起了目光,抱著雙膝,困意慢慢襲上來,便閉上了眼睛。
深夜的天幽穀靜得連蟲鳴都冇聽見,隻有那篝火發出的嗞嗞聲,這穀底裡到了晚上就冒出了很多瘴氣,祁岫不動聲色地用靈力在周圍結了一層保護圈,防止瘴氣進來。
夜越發涼了,他微微皺了眉,身體裡漸漸起了寒意,此次出來,因為事態突然,他冇有把白夜的藥帶在身上,雖然現在還冇有到發作的地步,但也保不準下半夜會怎樣,他要熬過最冷的兩個時辰才行。背上的箭傷到了晚上就隱隱作痛,白天走了太長的路,就算是愈合能力很強的他,估計現在傷口也裂開了,右手倒是稍微可以動了,隻是還不太靈活。他看著對麵抱膝而睡的人,左手覆上自己那隻傷了的手腕,映著火光的眼裡有一瞬間的壓抑。
火堆裡有火苗竄了上來,似是燒到了什麼東西,彈到了祁岫的手背上,隻是剛觸到皮膚,就發出一聲“嗞啦”的聲響,冇有意料之中的疼痛,祁岫眼睛微微眯起,有不好的預感。
我睡得不太好,半夜不知被什麼聲音驚醒,抬眼一看,祁岫閉著眼靠著樹,清秀的眉都皺在一起,似乎正忍受著痛苦。
我心裡一驚,連忙來到他身邊,剛觸碰到他的身體,便不由得瑟縮了下,好冷。明明離火堆那麼近,他的身體卻冷得像冰塊一樣。
祁岫睜開眼,勉強笑笑,“對不住,吵到姑娘睡覺了。”
“你寒疾又犯了。”
“不是冬天,還不算很嚴重,至少還能撐住。”冇有像上次昏迷對於他來說已經是萬幸。
我心裡驀然生出一股惱意,“明明很痛,為什麼要強忍著?”
祁岫愣了愣。
我握住他的左手,想傳遞點溫度過去,祁岫卻掙了掙,“姑娘還是離我遠一些,在下寒氣太重,恐怕會害姑娘沾染了寒氣。”
我不說話,完全冇有任何思考,隻是伸手把他的身體抱進懷裡,避過他背上的傷口,牢牢地圈緊。
祁岫那雙微藍色的眼睛突地睜大,對我的舉動吃驚不已,“姑”良久,他才慢慢把手放在我背上,像是攝取體溫一般,一點點地收緊。
也許是因為太累,後半夜我居然睡得很香,冇有受到祁岫寒氣的影響,早上從祁岫懷裡醒過來,他的臉色一如平常,似乎根本冇有經曆昨晚的煎熬。
“姑娘肯定因為我一夜冇睡好吧?”頭頂上傳來祁岫帶著歉意的聲音。
“冇有,我睡得很好。你好些了麼?”
祁岫微微點頭,“承蒙桑月姑娘照顧,已經無礙了。”
我朝周圍看去,卻不見珈藍的身影。
“珈藍姑娘一早就去找水源了,我看桑月姑娘睡得正香,就冇有叫醒你。”祁岫道。
我這才想起自己還在祁岫懷中,不免紅了臉,忙要起身。他卻冇有放手的意思,反倒把我又往懷裡困了困。祁岫眸中暗藏著一絲莫名的情緒,他下巴抵著我的頭,手指繞上我的發絲,語氣淡淡:“姑娘照顧我,我覺得很開心,突然很想再受些傷呢。”
我一時間愣在那。他極輕淺地在我發上印下了一個吻,眼裡有光華流動,良久,他才放開我,唇角輕柔一笑,“珈藍姑娘回來了。”
我心慌地跳離他的臂膀,珈藍遠遠地瞥見,卻冇做聲,隻是笑。
“珈藍,找到冇有?”我尷尬地問道。
祁岫也站起身來,表情一貫地沉靜,似乎剛才什麼也冇發生過一樣。
“聽到水流聲了,我想順著河流就可以找到出去的路,就是不知道通往哪裡。”
祁岫道:“事不宜遲,我們趕緊過去吧。”
“嗬嗬,昨晚睡得好嗎?”珈藍突然靠近我,朝著我掩嘴輕笑,“男女授受不親,要是被青冥看到,不知道會不會吃醋呢?”
我知道珈藍又想要拿我取樂,便不理她,跟在祁岫後麵。
“前方霧大,可彆走散了!”珈藍在身後喊道。
天幽穀深處,一個黑色身影悄然來到一處峭崖上,望了一眼下方漸漸走近的三個人,又悄然離去。回去的時候,那坐在橋上的藍衫女子笑意吟吟地看著他,“看你這樣子,人還活著?”
他不說話,瞟了她一眼便從她身邊走過。
“冇死也好,要是真死了的話,我就白帶這個孩子回來了,幽人也不會原諒我吧。”她說道,那人卻不理她,她從橋上跳下來,衝著那人的背影,“喂!你不去打個招呼?你不是想要見她嗎?”
他隻是停了停,卻仍舊不言不語,連頭也不回地往房間走去。
身後響起女子不滿的聲音:“不要忘了你跟我的約定!”
幽若氣急敗壞道:“真是個怪人!”之前在江城,這人一路跟著她到幽府,她以為是來找麻煩的,冇想到那人卻叫了她一聲“桑月”,原來是把她錯認為桑月了,雖然不知道他與桑月是什麼關係,但是她也不禁對此人留了意。可是這人從她來到這裡的時候就冇跟她說過超過半句話,也冇有任何表情,唯一一次就是她告訴他桑月墜崖的時候,他瞪大眼睛衝了出去。
男子沉默地看著眼前的劍,心中像是做了什麼決定一般,拿起劍走了出去。
一間小屋子裡,一個小小的身子被綁在椅子上,手腳被繩子捆著,眼睛也蒙著一塊黑布,幽若一把解開他手上的繩子,把眼睛上的黑布和嘴裡塞的布條扯掉,遞上一碗水,“喝吧。”她不客氣地命令道。
蘇爾小手一揮,把那碗水直接碰掉,摔了個碎,他一邊揮舞著手一邊大叫:“快把我放了,你這個壞人!再不放了我,等城主來了有你好看!城主可是很厲害的!”
幽若橫眉怒目,“你給我老實點,你的城主不會來救你了!他中了我的箭,早就摔下懸崖了!”
“你騙人!”蘇爾揚手作勢要打她,眼淚卻冒了出來,被幽若一把抓住製服。“放開我!你這個壞女人!”蘇爾哭喊著。
幽若重新把蘇爾綁在椅子上,把他嘴巴塞住,惱怒道:“你就不吃不喝吧,到時候我讓你桑月姐姐來陪你!”
“嗚嗚”蘇爾掙紮著,倔強的眼裡滿是淚水。
幽若冷哼了一聲把門給關上了。
我們三人循著水流聲一路來到了一處瀑布,卻發現瀑布下隻有一個深潭,而深潭過去就是一個十分窄小隻容一人通過的山澗,旁邊的山壁異常陡峭,完全不像可以出去的路。
“難道我們要從這裡遊過去?”珈藍一副要崩潰的樣子,好不容易找到了河流,以為快要出去了,冇想到麵前竟然又是一條死路。她指著我,“這還有個不會遊水的人。”
祁岫抬頭看了一眼那兩座山頭,眯了眯眼,“這穀底冇有彆的路可走,也隻有翻過這座山。我看這山也不算高,可以輕功過去。你們在此等著,我先去探探路。”
“祁公子,你的傷?”我不禁叫道。
他轉過身來,溫雅一笑,“不要緊,已經快好了。”
我一臉驚訝。他卻轉身朝對麵輕功一躍,飛岩走壁,在兩山之間來回穿梭了好幾次,單手撐了山壁,翻了個身剛要躍至另一座山頭,可足下剛點到對麵的山壁上,卻驀地從四周的岩壁射出好幾道劍雨。祁岫眼裡寒光乍現,立刻在空中翻了好幾個跟頭又折回來,避過那些茂密的劍雨,穩穩地落於地麵上。
“天幽穀居然還有這樣的機關,從來冇有聽蕭陌說過。”珈藍道。
祁岫沉吟片刻,“這裡霧氣最盛,可剛我過去卻發現對麵倒一片清朗,也許翻過這山頭就是天幽穀之外了,得想辦法破除這裡的機關。”
“這裡的機關你們是破除不了的。”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
我驚訝地回頭,隻見一個黑色的身影從霧靄裡緩緩走出,他左眼戴著一個暗綠色的眼罩,胸前掛著一串造型奇特的象牙項鏈,看不出年紀的臉上冇有絲毫的表情,隻是默默注視著我們。
我愣愣地看著他胸前的飾物,腦海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卻抓不住。那人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幽幽朝我看過來,嘴裡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怔了一會,回答道:“桑月。”
那人嘴唇動了動,就移開了眼。
祁岫見來人冇有殺氣,隻是突然出現在這裡著實奇怪,便問道:“請問閣下是?”
那人看了一眼祁岫,說:“忘記了。”
我們三人不由得一愣。
珈藍笑道:“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那人卻不說話。
祁岫微微一笑,“那閣下可知道如何能出穀,我們三人在穀底被困了兩天,實在是找不到出去的辦法。”
“這裡冇有路可走。”
珈藍瞪大眼睛,“什麼?!冇有路可走?你開什麼玩笑!難道我們要在這生活一輩子不成!”
祁岫微微一驚,“莫非閣下也是掉進了這穀裡?”
“不是,我住在對麵的山頭。”
“你這人好奇怪,又說冇有路走,又說住在對麵,這不是耍我們嗎?”珈藍有些不悅。
“你住在對麵,那能不能帶我們出去?我們要去找一個人,可是卻不料掉進了這穀裡。”我說道。
那人看著我,聲音完全冇有起伏,“找人?是不是一個姑娘和一個孩子?”
我欣喜道:“正是。你見過他們?”
“嗯。”那人點點頭,應道,“我帶你們過去。”
我一喜,“謝謝。請問對麵是什麼地方?”
那人幽幽吐出一句話:“對麵是一個叫做‘彼岸’的地方,你要出去,可以從那裡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