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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枚銅幣

2025-05-30 作者: 七寶酥

仲秋佳節, 宮中也觥籌交錯,笙歌鼎沸。

幾位文臣象征性地喝了些酒,吃了幾樣點心便回到翰林院內奮筆疾書, 秉燈夜戰。

周遭隻有草木窸動,花影散碎,流雲靜悄悄為滿月披上紗衣。

一位小內臣跌跌撞撞跑進廳內, 被門檻絆了個狗吃屎。

方行簡擱筆, 起身要去扶他。

小內臣拍著膝蓋起身, 一抬眼見著是誰, 驚慌失措道:“方大人!方大人,你府上出事了!”

方行簡麵色一凜,未告假便跟他去了宮門。

方行簡策馬回府, 一路飛馳, 衣袂翻湧。

一拐進巷口,便見正門前立了一圈人, 對著家裡頭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方行簡眉頭緊蹙, 拉拽韁繩, 眾人聽見馬嘶, 回頭看到來人,匆匆劈開一條道,直道,“方大人回來了!”

有女人聞聲,霎時嚎哭出來。

方行簡翻身下馬, 走近人群,就見那聲淚俱下的女人手邊還攙著一人,是他眼簾半垂的母親,唇色慘白,似是丟了魂。

方行簡忙上前一步扶住:“娘,娘!你怎麼了。”

女人發瘋般捶他:“你養了個什麼妖孽在家裡啊,要把我們全家害死啊,你知道你養了個什麼東西在家裡嗎!”

方行簡胸口驟緊,一動未動,隻能反複問娘親是否安好。

幾位女眷一瞬齊哭,如喪考妣。

少刻,薑氏見到兒子,麵色才稍有好轉。她站起身子,用枯瘦的手揪住他衣袖:“兒啊……李、你夫人還在裡麵,生死不明啊……你得去看看……”

方行簡望著母親:“她呢。”

一巴掌甩在他臉上,薑氏熱淚滾滾:“你還問誰——?”

方行簡不置一詞,轉身邁入府內。

身後又是痛哭悲泣。

剛到院內,方行簡便被眼前一幕震怵,再難拔足。

磚地上橫屍無數,鮮血淋漓,有男有女,皆為家奴。他們均是穿喉創口,一命嗚呼,卻不見一枚銳器。

不遠處傳來女子驚怖的低泣。

一瞬的絕望如狂風巨浪,幾乎能將他掀倒。方行簡握緊雙拳,好不容易才能穩住身形。

他閉了閉眼,繞過那些屍首,大聲喚道:

“涴涴!”

他往裡走,足畔都是血水染紅的花葉,他不停叫她名字,一聲高過一聲,悲愴哀戚:

“涴涴!”

“涴涴!”

“涴涴啊!”

喚到最後,幾近哽咽。

女人哭聲漸止。

方行簡也停了步子,他眼前,是支零破碎的家宴,杯盤狼藉,月光泛著冷色,滿園淒神寒骨。

少女立於席後,將李語風背身狠按在桌麵,女人發絲淩亂,掩了一臉,她麵目模糊,完全失了往日體麵,她呃呃抽噎,如絞刑架上瀕死之人。

一見來人,她眼底登時有了光,滿是哀求。

“涴涴!”他再叫她。

女孩粉衣如瓣,不沾一絲血汙,隻是半垂著臉,麵色陰戾,對他視而不見。

方行簡動怒:“鬆手!”

少女終於看向他來。

頃刻間,她麵龐柔化,重回過往純淨之態,她放了李語風,衝男人飛奔過去。

裙擺被風鼓起,有如含苞待放的花,她一下撞進他懷裡。

方行簡曠如原野的胸口,瞬時被盈滿。

他兩手繃在身側,身形僵直,不知如何是好。

女孩在他懷裡憤憤嘟囔:“你是不是給我寫了信,她們把你信扣著不給我,還給我吃豬食,你為什麼不回來看我?我好想你啊,我好想你的……”

一滴清淚自左眼滑落,方行簡下顎顫栗,不聲不響。

良久,他終是抬起雙臂,將她緊緊擁住,密不可分,牢不可破。

——

翌日,方門慘案傳遍京城。

朝中奏疏彈劾方侍講者無數,有言他藏妖欺世,假以時日,會叫天下民不聊生,當初江怒一事興許就是這妖孽所為,並非神佑;也有惜才同黨為他說情,隻道他是被妖女迷了心智,以為美人在懷,當日才知真相,在兒女私情上雖有過錯,但才學是真,不能因此錯失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

挨個料理好亡故家仆後事,方行簡告病家中,多日未去上朝。

他謊稱自己到場時,那妖怪已不知去向,奄奄一息的李家小姐就在眼下,他無暇顧及其他。

流光易逝,家中親眷逐步好轉,那夜陰霾也漸次淡去。

隻是,花團錦簇的汀蘭苑成了一片荒草園,無人再敢踏足半步。

立冬當日,皇帝龍體好轉,重回龍椅,把持朝政。

閉關修養時,他對方家事也有耳聞,可時日良多,一掃階下卻不見人,下朝前多提了一句:

“方學士人呢,怎麼不來上朝?”

聽他還記掛著自家女婿,吏部尚書受寵若驚,匆匆回道:“臣叩謝聖恩——當時朝中爭執頗多,互不相讓,太子殿下就未將此事定案,一直拖至今日。唉,我這不成器的女婿啊,仍在家中靜養,羞見聖顏。”

皇上捋捋唇下須,又問:“李尚書家小女可還安好?”

“雖有驚嚇,但目前尚好。近來歸家省親,還算開心。”

皇帝頷首:“嗯,那便好。”

翌日,忽有內臣傳旨至方府,召方行簡麵聖。

他不明何事,但還是裝整一番,趕去宮內。

太極殿內,聖上一身絳袍,已摘了通天冠,閒散坐臥在榻上用著小點。

見方行簡來,皇帝瞧他片刻:“許久未見方學士了,是消瘦許多。”

“微臣有愧。”他伏地跪拜。

“身體可還安好?”

“臣已無恙。”

皇帝勾唇:“那怎麼不來上朝?”

他背脊繃直:“家醜遍布京城,卑臣早已無地自容,愧對聖顏。”

“怎麼辦,朕偏就愛聽你講課,才識豐厚,又不乏意趣,”皇帝盯著他俯首帖耳卻依舊一股子不卑氣態的姿態:“過陣子冬季經筵,你可得回來。”

方行簡沉聲拜答:“臣惶恐,多謝陛下厚愛。”

“你起來吧,”皇上撚去指端碎末,“今日叫你過來,為表惜才之意,還想讓你見個人。”

他示意一旁宦臣,老人立馬心領神會,高聲喚:“焉太史還請出來——”

高柱帷幕之後,一明男子款款走出。他一身緋色官服,身形瘦削,相貌俊秀。

方行簡望向他,來人乃司天監太史令。

他心一沉,已預料到什麼,拱手一揖:“焉太史。”

他也行禮道:“方學士。”

皇帝撐著臉,左右看看這兩位年輕臣子,而後捧起茶杯,看戲道:“焉太史,你同他說。”

焉太史上前兩步,直言:“方學士,勸你莫要再將那龜妖藏於家中。”

方行簡聞言色變,屈膝跪下:“她已不知去向,府中先前住所也已封園,臣怎還會與她相交?”

焉太史淡聲道:“我乃天師一門,百年來降妖除魔,你以為能瞞天過海,卻休想逃過我法眼。”

方行簡喉間緊繃,唇色蒼白。

焉太史發出最後通牒:“方學士,欺君之罪足以叫你死千次萬次,殿下惜才,遂再予一條生路。我知你對那妖有情有義,但她為非作歹,禍亂人間,罪實難恕。明日我會去你府上,你且將那龜妖交出,如若不然,滿門抄斬。”

寒刺脊骨,方行簡自知無法再隱瞞下去。他眉心堆疊,而後伏下身軀,氣息平穩道:“——微臣聽命。”

是夜,園中萬木凋敝,廖無人煙。

方行簡換了身暗色簡衫,快步趕往汀蘭苑,他如往昔那般蹲到湖邊,氣聲喚了兩下。

一隻赤光斂眼的腦袋探出水來,興奮拱他掌心。

他愛不釋手地摩挲許久,又從袖中取出一包酥點,一塊一塊喂她。

玄龜笑眼彎彎,又來蹭他腦門。

一人一獸額頭相抵,一會,方行簡輕道:“我帶你出府。”

玄龜縮回腦袋:“為何?”

“我們去灤江,”他麵色溫和:“我今日下朝,聽聞有得道高人進京,要與皇上研習玄學易理,怕你被發現,受到牽連,先送你去灤江避幾天風頭可好?”

玄龜搖頭晃腦:“我才不懼那幫迂腐之徒。”

方行簡淡笑,揉揉她:“聽話,灤江是你故鄉,你待在那我會放心些,幾日後我就接你回來,你要信我。”

“好……吧。”她不情不願答應。

他直起身:“你快變回來,我們走後門出去。”

“嗯!”少女裙擺飛旋,一下躍到岸上。

方行簡褪下外袍,將她裹好,一如他們初見。他凝視她小臉片刻,握緊她手,快步向外走。

月影斑駁,兩人步履輕而快,行至一處廂房時,方行簡忽的駐足。

他喉頭一動,鬆開她手,而後跪到地上,衝著那扇門闔目深叩一首。

玄龜好奇:“你在拜甚麼?”

她跟著跪下:“我也要拜!”話畢做了與他一模一樣的姿勢、動作,看上去虔誠無比。

方行簡瞥她,眼中爍動。須臾,再望向她時,他眼底淚光全無,隻掀唇道:“拜天地,拜高堂。”

他重新起身,拉著她朝後門走。

玄龜不解,但覺他方才麵色欣喜,又不乏莊重,便問:“拜了會如何?”

“會,”方行簡頓了頓:“永世結為夫妻。”

玄龜一時心花怒放,抹了蜜一般黏著他臂彎不放。

方行簡一早便備了匹駿馬在後院,他抱少女上馬,一路馳騁。

越往西行,越見水域綿長,浩渺奔流,緞帶般紮裹著人間。

方行簡一早便在地圖上尋好最為偏僻少人的江岸,就在清河縣內。

風如刀割,他下巴貼緊懷間姑娘。

忽然,她從衣袍中探出腦袋,指著一處,興奮喊:“你看,天要亮了誒——”

方行簡眯眼望去,東方既白,雲海彌漫,邊緣微透著些金芒。

他胸中怦然,一夾馬肚,一麵加快速度,一麵附應著她聲音:“是啊,天要亮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前世篇就結束了!

堅持就是勝利!

100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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