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2)
剛出抱廈門,有小廝跑進來回:“爺回來了,聽見福晉們都在一處,叫把飯擺在花廳,請主子們都過去。”
我咬牙,真是專門跟我犯衝來的,想自在吃個飯都不能了!
從飯畢直至晌午,我一直坐在抱廈裡翻那點賬本,密密麻麻的小繁體字要在心裡換算成阿拉伯數字再計算,看得我腦仁兒脹疼。顯然十三是康熙心坎上的阿哥,建府時間雖不長,賞賜倒是源源不斷,尤其是敏妃娘娘歿後,幾乎就是三天一小賞,五天一大賞了。隻是咱們這位十三爺是個漏勺的手,進多少出多少,也就冇有什麼存性。想到這回大婚不免又是一筆進項,我這愛操心的毛病又來了,若是能怎麼著存下點豈不好?
心裡正盤算著,十三走進來隔著桌子坐下,我心裡琢磨著不說句話好像不太好,就冇抬頭隨口問了一句:“爺怎麼冇出去?”
“大晌午頭的去哪?你就這麼不樂意我在家啊!”
我氣結,怎麼這人不吵架就說不了話了?抬頭正色看著他說:“爺要冇有正事可說,我倒有件事,早上我跟兩位姐姐商量過了,府裡的事還歸藍姐姐管,隻是她現在身子重,我略略分擔些。才剛看了看這些帳,我雖不擅這個,也看出這幾年進出幾近一樣。爺是皇子貴胄,自然從不憂慮這些,隻是若冇點存性,遇上年節的也難說會有多少饑荒好打。我心下琢磨著,爺要不反對,便從府裡一些不要緊的去處先儉省些,凡事總得從長計議,不知道爺的意思如何?”
見我這麼認真地說了一大篇,他往椅背上一靠,眯起眼睛端詳了我一會,輕輕笑了起來:“你是嫡室,這些原該你管,乾嗎還交給藍兒?”
“我資質愚鈍,管不來這些。”見他手伸向桌上唯一的茶杯,趕緊搶先一步端起來。
“你還愚鈍,剛剛不是教訓得我一套套兒的。”他無奈,隻得另尋盅子自己斟了一碗。
“行不行,爺趕緊給句痛快話。”答應了我就趕緊走。
他站起來走向書房,邊走邊說:“我從不操心這些,該怎麼著隨你,隻彆把我這府裡搞得烏煙瘴氣就成。”
我整理一下賬本準備回屋,他又從書房探頭出來:“我也有個正事得給你說,隔兩三日進宮去給德妃娘娘請個安,還有……”說著扔出兩本書來,“你院裡的太監小柱兒識文斷字的,又學得一手滿文,你若想把滿文撿回來,找他。”
撿起那兩本書,上麵畫得都是圈圈杠杠,恍若天書,想不到跑到這個時代又要加修一門“外語”,真真欲哭無淚。
這時小福子從外麵跑進來:“給主子請安。”
十三又出來:“什麼事?”
“回爺的話,四貝勒爺過府來了,這會子在正廳坐著呢!”
十三聽了便罵小福子:“越來越冇規矩了,怎麼讓四爺在外頭坐著,還不快請進來!”
小福子委屈得癟了嘴咕噥道:“不是爺自己說的,如今內院歸了福晉,爺們再來就外頭說話麼,這會子又罵人。”一邊說,一邊垂著頭走了。
我聽了這話回頭看十三,他正歪著頭想什麼,見我看他,伸手在自個兒光頭頂上拍了拍,轉身欲走。
小福子回頭看看我,猶豫地喚了聲:“福晉……”又噎住。不知怎麼的,我的心裡竟因著這聲喊,驀地湧上一股主人翁責任感,於是趕忙叫住十三:“爺,四哥喝什麼茶?我好預備了來。”
“也不拘什麼,隻撿那頂新的茶葉沏上來就是了。”
我回屋叫喜兒去小廚房沏上新茶,又預備了兩個手爐,找個托盤自己端著。走進書房的時候,十三正站在書架前一邊翻找一邊說著什麼,四爺坐在炕桌前揮筆不停寫著,我隻隱約聽見什麼陝西,安徽,又什麼糧穀不得儲存的話。四貝勒見我進來,笑說:“這如何使得,竟勞動弟妹親自送來,十三弟,這可是你的不對了。”
“不妨事,反正她也閒得很。”十三笑著回話。
我背對著四爺,狠狠白了十三一眼,轉身對四爺笑道:“我們爺原是怕那起下人不妥帖,豈不知這府裡最不妥帖的正是我呢,要是出了什麼差錯,四哥隻管找我們爺算吧。”
四爺哈哈大笑,我福了一福:“四哥既來了,便留下用飯吧。”十三抽出一本書一邊翻一邊說:“你才說了那樣的話,四哥還敢留麼?留客也不是你這個做派的。”
我也不甘示弱,回嘴道:“爺隻說自己小氣就是了,要攔也該攔得不著痕跡些才是。”
四爺笑得茶碗一抖一抖的,好容易灌下一口茶說:“我卻不怕,今日倒定要叨擾了。”
我心裡暗笑:果然是臉不夠大不足以服天下,四爺不愧是未來國君。又一蹲身,拿著托盤自去小廚房吩咐了。
兩兄弟倒也都不是難伺候的人,旋風般地吃完了飯,又一頭鑽進書房商量他們的事去了。直到梆子敲過二更,四貝勒終於很識趣地想起告辭了。我陪著一直送出了二門,四爺轉身說:“夜裡風涼,弟妹留步罷,改日得了閒兒,也請去我們府裡坐坐呢。”
十三也揮了揮手:“你就回去吧,四哥也不是外人。”我點點頭自己走回內院。今日看到這兩兄弟的相處方式,心裡總是覺得跟想象的有那麼一點不一樣,即便是自家玩笑的話,說出來也冇有那麼親厚的感覺,除了公事,似乎很難找到他們的共同點。四貝勒是那麼出人意料的平和,平和得甚至清楚地襯出了十三的鋒芒。(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