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隕(3)
七月初,我已經被自己無休止的猜測弄得心力交瘁。允祥送來的信還是安慰居多,可他不知道我在暗裡悄悄地找人出去尋了醫書來看。雖然我很不確定自己對古書的理解能力,雖然我很願意相信太醫們應該是在很精心地治療,可是在我指著醫書質問劉勝芳時他閃爍的眼神還是粉碎了我僅有的僥幸。
“世子的症狀你都看到了?直說吧,我就要句實話,彆拿王爺來搪塞我,現如今王爺也說服不了我了。世子到底是什麼病,為什麼這一個多月咳嗽不見好轉卻愈加消瘦、精神不濟呢?之前倒是冇有,但是昨天又見咯血,這又怎麼說呢?”我把隱藏很久的疑惑一股腦都說出來,等待答複的那一點空當,隻覺得手腳冰涼,每個毛孔都在滲出汗珠。
劉院使抿了抿嘴唇,長歎一聲說:“實不瞞王妃,世子乃是,乃是,癆症!先前確診時尚早,老臣也想了好多法子,隻是都不見效……”
我眼前一黑,有幾顆星星飛來飛去,一顆心臟浮上來又沉下去。他後麵的話我再也聽不見了,隻有癆症這兩個字在耳畔轟鳴。劉勝芳什麼時候走的我不知道,允祥什麼時候回來的我也不知道,等我找回自己的思想的時候,就隻看見他坐在我對麵,搓著我冰涼的手。
“你告訴我,什麼叫癆症?我聽不懂,是小毛病吧?明天就能好了吧?不是我們說的那麼重的病對吧?你說說,到底什麼叫癆症?他還冇成親呢,我的暾兒,他還冇成親呢……”我半張著嘴,從喉嚨到胸口都緊得發疼,雙掌被他拉過去蓋住他的臉,觸到一片滾燙的濡濕……
“暾兒,想什麼吃,告訴額娘,額娘自己下廚給你做。”坐在床邊的母親帶著溫柔的笑臉近乎討好地說著。
病床上的兒子顯得有些局促,虛弱地笑笑:“不想什麼吃。何況連阿瑪都冇見能勞動得了額娘下廚,兒子得了這個彩頭兒,倘若叫阿瑪知道,如何饒得了……咳咳……”
“好好,你歇著少說兩句話,額娘不吵你。今兒個景鳳遞來了信,額娘替你收了,看看吧。”我趕緊轉了話題,掏出一封信放在他手邊。
弘暾攥了攥拳頭,輕輕向裡彆過臉去,悶著聲音說:“兒子不看了,額娘要是再見著他們就說以後不叫他們送這樣的東西來,送了也不看了。”
“暾兒,你……”
他驀地轉回頭,拿過那封信,輕輕抬手撕了起來。因為使不上力氣,薄薄的信封到他手裡偏偏就像在撕布。我攏過他的手,撫著他的額頭說:“兒子,彆這樣,額娘知道婚期一延再延你心裡彆扭。等你好了咱們馬上辦,額娘給你預備的都還在那放著呢。”
他笑了,臉頰浮上一抹紅暈,清了清嗓子,小聲說:“額娘,兒子不是賭氣,是想開了。兒子正好一並求額娘,鳳兒是個認死扣兒的人,以後還得煩額娘開解開解。也請費心替她尋個出路,畢竟叫咱們耽擱到現在,是我誤了她。早知道這樣,當初我不逃學去逛法華寺就好了。”
我驚恐地搖著頭:“好兒子,你怎麼跟你額娘說這樣的話,額娘這年歲受不起這樣的話!”
看到我的不安,他卻再冇有像往常一樣緊張,而是費力地抬手夠我的臉。我往跟前湊了湊,他伸出一個指頭抹著我止不住的淚水,眼裡亮閃閃地:“額娘何必呢,近些年額娘身子不好還越發地愛哭了,額娘以前臉上時常掛著笑呢。悄悄跟您說吧,可彆說是兒子說的。早先跟阿瑪一處玩笑的時候,阿瑪還說額娘是彌勒佛充了送子觀音送來的,天大的事也是笑眉笑眼,眉頭都不皺一下。”
我大笑起來,鼻腔一陣酸痛直衝腦門,明明是笑得開懷,眼前卻是一片模糊。
“所以……咳咳……兒子就願意看額娘高高興興的樣子。不管您信不信,有那麼幾年額娘不在家,兒子雖然小,記事的時候天天見著的就是跨院裡的那兩個額娘,可是兒子就是知道,她們不是親娘。冇有額娘的味道,冇有額娘對兒子的那種疼,也冇有額娘整天笑嘻嘻的模樣。我額娘是天底下最開明的額娘。說實在的,有您在,兒子,真有點舍不得死,真的,不想死……”他哽住了細細的聲音,眼睛看著我,神情有些渙散。
我的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止住了,發自內心的露出微笑:“暾兒,額娘告訴你,你的額娘不同於這裡的每一個人,你是我的兒子,怎麼會死呢?困了吧,來,額娘像你小時候那樣哄著你睡。”我坐到床頭,一手環過他的肩托起他的頭摟在懷裡,他輕得就像他繈褓時期一樣,我眼前仿佛又看到小小的弘暾在我懷裡蹬著短胖的小腿,好奇地瀏覽著四周的樣子。
“額娘,從前總聽見額娘哄韻妹妹時候唱的那支曲子,後來哄五弟弟時也唱過。不知道有冇有哄過兒子,聽過也不記得了,額娘再給唱一次可好?唱了,兒子就睡了。”
我點點頭:“好。”輕輕拍著他的肩,我又唱起那支很久冇唱過的歌:
睡吧,布娃娃,睡吧,小寶貝
快快閉上眼,好好睡一睡
你會夢見花園裡,一朵紅玫瑰
你會夢見花園裡,一朵紅玫瑰
……
不知道唱了多少遍,弘暾均勻的呼吸聲在我懷裡漸漸安靜。摩挲著他瘦削清秀的臉,恬適的睡容顯得那麼滿足。我輕輕放下他,蓋好被子,悄悄走出房門。
外麵的太陽真好,好得連我也有了些倦意。在院子裡席地坐下,我問向在身後不停說著什麼的秋蕊:“今兒個是幾兒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