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今夕何夕此粲者
雄雞遠遠的叫了一聲既起隻消一會兒工夫村落四下裡的公雞便此起彼伏的打起鳴來。陳誠嬸照例是雞一叫就醒的忙到祖蔭這兒察看。一夜過去祖蔭臉上的腫塊已略略收斂隻是全臉仍然泛著不正常的紅色。見祖蔭睡的很沉她略放下心來忍不住歎口氣替他將被角掖好。
地上兩人似回應她一般柳柳裹著被子翻個身半個胳膊都露在外邊了。雪櫻在旁沉沉睡著嘴角一個淺淺笑容。她也禁不住微笑:雖然雪櫻跟柳柳相比算是老成到底仍是個孩子呢。
走到地鋪邊蹲下輕輕推著雪櫻:“雪櫻快醒醒。”見她睜開眼睛輕聲笑道:“好櫻兒有福今天娶兒媳婦嬸子和柳柳她爹都要過去照應。家裡實在是冇人了我也指望不上柳柳就把少爺托付給你你多費心看著點。等過了今日你就好好歇幾天也不用來替柳柳繡嫁衣了”
雪櫻聽到她說“也指望不上柳柳”時微笑不語坐起身來將大襖披好才慢慢地說:“嬸子放心去吧這裡萬事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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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毒本來有些麻醉的作用祖蔭醒來時已日上三竿。眼睛仍是疼卻到底能張開一條縫了。他睜眼將周圍看了一圈心裡有點糊塗。又皺眉閉眼想了一陣猛然記起昨日騎馬到陳家灣時在水渠邊招了一群馬蜂再往後的事情就隻有極模糊的輪廓隻有一件牢牢記在心上:滿臉如火燒般疼的時候有人拿涼涼的汁來替他抹在臉上聲音極是溫婉:“你忍著疼千萬彆亂動一動這刺便會鑽到深處以後要留疤的。”
外頭簷下有幾隻鳥兒撲棱棱的扇著翅膀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屋裡靜悄悄的一個人也冇有。心裡有無數模糊的影像卻怎麼也串不起來。
門外傳來撲撲的腳步聲似乎有人走過來了。祖蔭隻覺得心裡怦怦直跳注目盯著門框。門嘩一下被推開一個著紅的女孩子跳進來驚喜喊道:“呀你醒過來了?”
他不知為何心下若有所失仿佛漏過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淡淡笑道:“柳柳怎麼是你?你娘呢?”
柳柳卻將手指豎在嘴邊做個噤聲的動作跑到窗前凝神聽了一會拍手笑道:“祖蔭哥哥你聽迎親的花轎快進村子了。”
果然遠遠的有嗩呐聲吹打而來。祖蔭頭痛得昏沉沉的聽在耳裡隻覺得噪雜不堪扭頭笑道:“你爹和娘都去吃喜酒了吧?”
柳柳轉過身歎了一口氣點點頭道:“是啊他們去吃喜酒了我娘還是大媒呢。若不是你病著我也能去看看新娘子了。”
祖蔭聽柳柳言下十分遺憾微笑道:“我隻覺得頭疼隻想好好睡覺。你若想去看這會子就去罷。”
柳柳搖頭道:“我娘讓我好好看著你要是瞧見我去了一定生氣。你既然頭昏就多睡會吧要是想吃東西或者想喝水喊我就行了。”
聽到喝水兩個字腦子裡那些模糊的片斷突然稍微有了頭緒——暗夜裡醒來有人拿了一杯水來湊在他唇邊慢慢的喂他喝了。他隻覺得心裡一甜微笑道:“幾年不見你這瘋丫頭倒像變了一個人我都不敢認了。”
柳柳吐舌一笑搖頭道:“我娘說劉家的規律大著呢。要嫁到劉家去不能像過去一樣瘋瘋癲癲的無法無天。唉這幾個月為了繡嫁衣服都快被我娘罵死了。”她雖然言語間略有收斂表情卻仍是大大咧咧。祖蔭聽她提到劉家再想到劉家老太太心頭煩悶點頭笑道:“他家規矩確實大著呢。聽說婚期就定在端午節後你還冇做好嫁衣可要趕緊上心了。”
柳柳見祖蔭翻身向裡睡著了悄悄退出房間。迎親的隊伍大概到了村口嗩呐吹得昂揚歡快。她最愛看這個熱鬨心裡癢癢的隻是按捺不下跑到院門口一看隻見院門口送親的隊伍正沿著公用的大道走來。那幫吹鼓手眼見著到了村裡越賣力將一《迎花轎》吹得千回百轉人人臉上喜氣洋洋。躊躇半日她暗暗在心裡道:“看一會兒就回來家裡還有雪櫻姐姐想必娘不會怪我的。”
出門攆著那花轎走了一段路她又指揮轎後那幫頑童將路邊揪來的草段兒扔到那花轎上——將小草揪成極碎的末扔到天空去飄飄灑灑的落下來就像新娘子進門時撒的紅紙片隻不過這個是綠的。玩了好一陣花轎快抬到陳有福家門口了才依依不舍的回來。
雪櫻端端正正的坐在窗前繡嫁衣見柳柳興高采烈的進門回頭笑道:“看到新娘子冇?她的衣服好不好看?”原來此地風俗新娘嫁衣一定要新娘子親手縫製成親當日穿著萬事吉利也是向賓客展示新娘子的能乾。
柳柳左右一看四下裡靜悄悄的並無旁人疑惑的問:“你怎麼知道……我去看新娘子了?”
雪櫻微微一笑指著窗戶道:“方才嗩呐聲從門口過的時候看著你躡手躡腳的出了院子。”她將手裡的嫁衣一抖笑道:“你愛看新娘子過幾個月自己也做新娘子時倒可以對著鏡子好好看個夠。”她一邊笑一邊指著嫁衣雲肩道:“肩上的小團鳳如意雲紋都已經繡完了正在做襟上的盤金滿繡牡丹闊邊你來試試看這幾個花樣子配在一起可還看得過眼。”
柳柳開始聽雪櫻奚落她正預備伸手去嗬她癢癢。卻見衣服一展開繡花果然已經完成大半又驚又喜奪過衣服左看右看點頭笑道:“雪櫻姐姐真是仙女下凡。”這衣服下襟用盤金牡丹大鑲滾裝飾牡丹花葉內又藏著蓮花和折枝小花與胭紅緞麵上的百蝶牡丹暗花遙相呼應心思十分精巧。衣服擺著固然是極好的卻不知道穿起來是什麼樣子。想到穿起來看時她突然心裡一亮欣喜道:“雪櫻姐姐你穿起來給我看看好不好?”
雪櫻慌得將手亂搖笑道:“嫁衣服怎麼能亂穿?你還是自己試罷。”
柳柳眼睛一轉見雪櫻黑生生的頭隻用柳木簪挽了兩個桃髻趁她不提防左右手齊上將那兩根釵拔下來藏在自己懷裡笑道:“你不答應我就不給你簪子你披散著頭回去吧。”
雪櫻頭極多極厚柳柳將她簪子一抽登時頭便亂紛紛地披下來將臉都遮住了。她哭笑不得將手來抓柳柳柳柳哪裡能讓她碰到早跳到門邊去了一隻腳跨出去笑道:“我去將我娘的珠花拿來好好把你打扮起來給我看看。好姐姐你想想看衣服穿起來是給彆人看的。我若自己穿哪能瞧的見?”一邊笑一邊去了。
柳柳說的也有幾分道理更兼著這衣服大部分是她一針一線做的繡工十分精細像把千回百轉的女兒家心思也縫進去一般。想著便低低歎了一口氣伸手拿起那衣服來輕輕撫摸。
柳柳不但拿了珠花還將胭脂水粉一起搬來擠眉弄眼的笑著說:“村裡今日娶新媳婦我這兒也要有個新媳婦了。”
柳柳忙了半天好容易將雪櫻的頭挽成個琵琶髻將那枝鏤空穿枝菊花釵斜斜插上。又替她拍了一點胭脂諸事妥當退了一步偏頭看著十分得意。將菱花鏡往她麵前一推嘿嘿笑道:“雪櫻姐姐將來你嫁人的時候新郎倌一掀起蓋頭來當下還不魂飛魄散?”
遠遠地嗩呐和著鑼鈸齊鳴。那鑼一長三短停一時再敲一次嗩呐在鑼聲空檔時補入喜慶裡透著十分莊重。鼓樂一畢便霹靂啪啦燃起百子炮仗隻覺得熱鬨到了極點。
雪櫻往鏡裡飛快的看一眼臉都飛紅了啐她一口道:“你這蹄子就知道作弄我。玩夠了冇有?我可要將衣服脫下來了。”
柳柳笑著搖頭指著耳朵道:“你說什麼!我聽不見?你快站起來讓我好好看看。”
雪櫻臉上已有佯怒之色卻無何奈何站起身笑道:“你挽的髻不牢頭絲在脖子裡紮著要癢死了。快點看完了好讓我梳頭。”
她倆正在調笑卻聽門外似有窸窸窣窣的聲音略過了一刻竟有人掀簾進來。
雪櫻第一個反應便手忙腳亂去解身上的衣服偏偏這盤扣做得極複雜一急之下絲毫也動不得。她又忽地想到這個動作大大不妥當下窘得手足無措。
祖蔭扶著牆也呆在了當地失魂落魄。她微施粉澤唇上沾了一點猩紅雙頰嫣紅如醉低眉淺笑略帶窘意。背後便是窗戶窗外一樹桃花雲霧漫漫的開著她的衣服雲肩上、下襟上繡著無數玲瓏花紋胭脂樣的大紅色襯著屋外的春暖日妍仿佛畢畢剝剝在空氣裡燃燒一瞥之下眼睛都已燒毀。
屋裡驀地靜到連彼此的鼻息都能聽見她卻伸手去解扣子鬢邊的菊花釵上垂下來的穗子簌簌輕響。這氣氛突然太過曖昧祖蔭喉頭一緊強迫自己將目光一寸一寸的移開轉到她衣角細碎的折枝牡丹上微笑道:“方才渴的厲害叫了半天也冇人答應才冒昧的闖進來了。我當隻有柳柳一人在裡麵真是對不住。”他的聲音在微微打顫但要很仔細才能聽出這絲顫音。
雪櫻頓身福了福低頭笑道:“剛才外頭燃著炮仗劈裡啪啦的吵我們在這屋裡確實冇聽見。少爺請略等等我馬上去倒水。”
“少爺”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聽在耳裡陌生而新奇。他猛地抬起頭來眼裡驚喜的難以置信一瞬間仿佛要將她看到透明透亮:“原來是你不是她。”頓一頓聲音突然又澀又啞:“你預備嫁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