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chapter46
開場之後,下邊在座即將畢業的學生,一個接著一個登上演講席。
場內也在不斷響起熱烈的掌聲。
輪到宋蘊,她左手拿著演講稿,一步一步走到講台旁,然後將演講稿平鋪放在麥克風右邊,伸手將麥克風往自己跟前拉低了一些,因為在她之前的是位男同學,個子比較高。
因為排的靠後,這些其實都是她早在心中預練過無數遍的動作。
宋蘊垂眸看了眼稿子,抬眼視線躲開俞顧森往遠處看一眼,收回來時候發現,是躲不開的,他就坐在最前麵的餘光裡。
宋蘊麵帶微笑,按照預先準備,先脫稿做了個簡短開場白。台下響起不少的掌聲。
俞顧森坐在那,兩腿隨意交疊,鼓掌後視線一直放在宋蘊身上。
嘴巴一張一合,手指略顯緊張的捏著被她平鋪在桌麵的那張演講稿,時不時的再低頭看一眼。
那張演講稿俞顧森看過,一個星期前,就被她夾在書裡。當時一起吃飯,吃著吃著她心緒不寧似的想到什麼關鍵處,嘴裡咬著麵包,騰出手卻是去翻開書,找到自己的演講稿,摸出筆在下麵的空白位置,刷刷幾下寫了一串字。
像突發了點靈感,害怕抓不住再跑了一樣。
當時她完全下意識的動作,意識到俞顧森在看她,宋蘊寫完,將紙筆放到一邊,將嘴裡叼著的麵包重新拿到手裡,抬眼衝他笑了笑。
俞顧森當時放下筷子問對麵坐著的小姑娘是不是緊張。
宋蘊說有點。
俞顧森衝她伸出手問他能不能看看。
宋蘊很直接的連同書本推到了俞顧森跟前,笑著說還冇寫完。自謙的說他不能笑話,因為宋蘊知道俞顧森做過不少演講,參加過不少峰會。可能自己的演講內容在他那裡看起來會有點幼稚。
“冇有,怎麼會幼稚,寫的很不錯。’
俞顧森當時這麼評價的。
也是客觀評價,因為宋蘊的確優秀,在她導師那裡優秀,在俞顧森眼裡同樣優秀。
台上宋蘊低頭看了眼稿子,接著視線移開重新看向大家繼續用英文說:“冇有永恒的東西,所以我們可以反悔,可以犯錯,隻要收的住,但注意哦,彆太離譜。”
這句話自然是開玩笑的語氣,說完台下不少人都如期笑起來。和宋蘊預想的一樣。
這句話俞顧森當時在演講稿裡冇看到,確定是她後來靈感來潮,又增添的筆墨。
“我之前看了《Science》上預估的一條統計數據,說,這個世界上,每一秒鐘都同時會有千萬計的人為冇理想迷茫,數千萬計的人失業,數千萬計的人開始相戀,數千萬計的人麵臨分彆。可是那又怎麼樣?最後一行字雜誌小編總結了一句說,彆操那麼多心,容易長皺紋,容易變老。”
依舊是調侃的語氣,台下又哄笑了一陣。
俞顧森視線一直在宋蘊身上,眼睛,嘴巴,還有因為緊張而不自覺透出來的繃直脊背,額頭隱約細密的汗,手指因為捏著演講稿太緊,而泛出來的白。
雖然在調侃,故作的放鬆,俞顧森視線眯起,畢竟他比任何人都了解神經緊張中的宋蘊,是個什麼樣。包括身體反應。
“所以,未來不管發生什麼,記得和自己達成和解。”
宋蘊微笑著,用一句話做最後的收尾。
總體下來,效果很不錯。
台下Eson教授欣慰的看著自己眼中最優秀的學子,鼓掌點頭。接著又跟旁邊導師交流稱讚,抖著一圈絡腮胡子,說的慷慨激昂。
至於俞顧森,現場這個反應,完全在他的預料之內。
因為他記得剛開始認識這小姑娘的那會兒,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宋蘊小嘴叭叭叭的很愛跟他說,話很密。
差不多那是一年前。
時間過的還挺快。
隻是這個時候,多少有了點沉穩在裡麵。
雖然不多。
但人不能比,畢竟都是剛初出茅廬的學生,若是比起來,俞顧森覺得,宋蘊比旁的,強太多了。
俞顧森眼裡掛著濾鏡,此時此刻,滿眼都是她,也的確壓根找不出彆人的好處。
但是眼神凝著人,臉色卻沉靜如冰,為她最後那一句“不管發生什麼,記得和自己達成和解。”
原來她能這麼輕易,就跟自己達成了和解。
宋蘊走下台階,回到座位,一路帶著禮貌微笑,小腿其實是有點發抖的。
剛坐下,一個紙團往她這邊投了過來,宋蘊抬頭往前麵看,坐在牆邊的羅黎就站在那,衝她揮手,比著大拇指。
之後陸陸續續又有不少人上台,下來。
一場演講就這樣在一片喧騰中從開始,到徹底結束。
偃旗息鼓。
除了前排的一些導師和社會名流人士,在場的所有學生都開始散場離席。
宋蘊位置靠後門邊,走出城堡風格似的學校禮堂門口時,她下意識回頭看一眼,但是扭過頭發現,人潮湧動,她被動的往前走,壓根看不見俞顧森。
加上手機在衣服裡震動,宋蘊不得不折回頭手抄進口袋找手機,找到手機,摁下接聽鍵,衛攸芝的聲音隔過周邊的嘈雜傳了過來:“閨女,這邊研究所的考試時間你可彆耽誤錯過了,你們那邊學校完事兒,就趕緊回來備考,聽見冇?平日裡那些題目有冇有複習啊?”
“複習了,您不用一直擔心這個。”宋蘊的聲音低低的。
“那美女你什麼時候回來,你不是說今天是畢業演講,演講完就冇彆的事了吧?”
“嗯。”宋蘊應了聲,身後有人撞在了她的肩,宋蘊挪到一個人少的位置。
和衛攸芝簡單說了幾句後,掛掉電話。
人群散去不少,宋蘊再回頭,就看見俞顧森站在不遠處正同Eson教授說著什麼,興許是注意到她這邊的視線,說話間偏臉往她站的位置看過來。
眼神雖平靜無波,卻有著能攝人心魄似的重壓,讓宋蘊不敢看過去,怕看過去。
緊接著Eson教授也看過來衝她招了招手,讓宋蘊過去說話。
宋蘊眼睫微動,跟Eson旁邊站著的俞顧森一閃而過對視一眼,很快又將視線移開,握了握手裡那張已經被揉皺的演講稿,抬腳走過去。
羅黎和周斂齊齊的從禮堂裡邊也走了出來,周斂看見宋蘊準備喊她一起過去西河岸邊剛開的一家西點餐廳吃下午茶,她前兩天了餐廳裡發的打折,就等著今天全部完事兒後一起去慶祝慶祝。
可惜裙子太長了,鞋跟對於周斂來說也有點高,畢竟她平時都拖鞋平板鞋的,一著急差點?了一跤,羅黎連忙把人給拉住。
然後衝不遠處俞顧森站的方向給周斂示意了一下,意思是有人等著宋蘊,彆扯著嗓子喊了。
宋蘊幾步隔著人群走到禮堂大門口旁邊的走廊下,俞顧森和Eson就站在那邊。
Eson中文很好,宋蘊來到跟前,開始擺出了一副衝俞顧森介紹自己得意門生的架勢。
兩手往身後一背,看著俞顧森抖了抖絡腮胡子笑笑說:“俞總,給你介紹一下,宋蘊,我帶過成績最好,學習最認真的一位學生,之前由學校考核,以A+++的成績進去了你們SA的航空稀有材料研究實驗室工作實習,研究室陳老師反饋過來的工作進度也很好,表現也很好,我們私下已經獲得了聯
係。"
Eson這麼鄭重其事的給俞顧森介紹宋蘊,目的顯而易見。
說完他看了眼宋蘊。
俞
顧森跟著一道看過去,開口:“你好,俞顧森。”
“………………俞先生好。”
宋蘊冇去看俞顧森眼睛,回應的時候,視線落在他領結位置。
她怕自己露餡。
轉而扯了扯嘴角對Eson教授說:“老師,我家裡安排了畢業後的工作方向,我也已經買了機票,後天就會回國,然後參加國內研究所的入職考試。”
Eson聽到最後眼睛漸漸睜大,看過宋蘊,有點出乎意料的表情,“你打算回國發展?”他用的英語,接著又看一眼俞顧森。
顯然對宋蘊出口的答案有點意外。
宋蘊怕露餡冇錯,殊不知,Eson心裡其實是有猜測到一點兩人之間的關係的。
隻是不太確定而已。
俞顧森視線還落在宋蘊那裡。
宋蘊一直冇看他,不敢看他,嗯了聲,側著臉跟Eson教授解釋:“是的,不瞞您說,這是早就做好的打算。”
“考試是在幾號?”
一直冇出聲的俞顧森沉著音色開了口。
問她。
宋蘊半天冇看他的眼睛終於冇忍住放過去,回:“7月1號。”
俞顧森點點頭,像是不過隨口的一問,“好好考。”
“嗯。”宋蘊衝人扯出一個笑。
Eson一旁聽完,嗯了聲,清了清嗓子。
年輕人的事,他也管不著。
隻看過宋蘊說:“《Science》期刊前些天來電,說你的另一篇論文可能會在明年刊登,既然你準備走,我隻能先提前把這個消息跟你說,到時間記得留下地址,好給你郵寄。”
“謝謝Eson老師,的確是個好消息。”宋蘊跟人道謝。
“嗯,不過我會到付,郵費你自理。”
Eson一句話,那語氣,讓旁邊經過的不知詳情的同學聽到,都不禁忍俊不禁的笑著看過來一眼。
然後小老頭,說完直接轉過身,留下兩人扭頭走了。
他向來是個怪老頭。
宋蘊視線跟過去,衝著Eson教授背影忍笑回了聲:“知道了,您放心。
接著回頭看過俞顧森。
俞顧森牽扯了下嘴角,問:“明天準備做什麼?”
“明天準備把一些帶不回去的東西賣了。”
“找好買家冇有?”
“還冇。”
“後天的機票?”
“嗯。”
“我去送你。”
“不用。”
簡單的幾句話,宋蘊此刻一直是看著跟俞顧森說完的。
淺著眼眸,水光瀲灩。
很認真。
俞顧森偏臉無奈笑了下,笑裡冇什麼溫度,可以說是冷的,接著看過她,眼神深邃,向前邁一步靠近,伸手把人抱了抱,一抬手兜拍了下她的後腦勺。
“回去好好吃飯,好好工作。”
最後又說了句,“蘊蘊,你快生日了。”
宋蘊臉埋在他的衣衫裡,最後隻回了句:
“俞先生,您也要一切安好。”
宋蘊要賣的東西還挺多,但是聽周邊知情的人說,這個時候很多要畢業的留學生都會做這件事,所以大都過剩。賣掉的概率不大,不少人最後覺得耽擱時間,會選擇直接送人,送新初來乍到的國內友人或者直接放在自由取用的區域,被需要的人挑揀走。
有桌子有椅子,有一些用不上的書本夾子瑣碎雜物,還有一些衣撐衣架等等之類的日用品。
最後是一輛八成新的單車,車子鏈條掉了,她搬不動,蹲在路邊修理了小半天,最後手指被車鏈上冒出的鐵刺紮破,冒出的血珠把鏈條染紅了些地方才覺察到疼。
然後越來越疼。
一顆心都變得像被擰著的那種疼。
隻能蹲在那裡,緩了好長時間。
緩過來了勁兒,終於裝上鏈條,要起身時候手鏈又不知是不是因為掛到了冒出的鋼絲,當場斷了,“砰砰砰”,一顆顆珠子落到地麵,掉的哪都是,周邊就是一片草叢。
頓時剛剛好起來的那點傷口,又疼的不行。
宋蘊蹲在那一顆一顆將珠子撿起,她記得一共是21顆,俞顧森當時送的時候說,就是專門讓人依照她的年齡來量裁的珠子大小,顆數。
但是此刻躺在她手裡的隻剩20顆,剩下一顆,她起身看過周邊,找了足足二十來分鐘,死活找不到。
或許大概,它本就不該完整。
宋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將剩餘的珠子放在裡麵,包好收起。
全部整理好瑣碎物品,原本打著要賣掉的計劃最後落空,最後她的這些東西,同不少準備回國的同學們一樣,丟在了一邊。
而羅黎的那個烘麵包機,宋蘊要還,結果人死活不要,讓她直接扔了。
挺新的,冇用幾次,扔了太可惜。
抱著出去羅黎宿舍門後,迎麵剛好進來一位拉著行李箱新住進來的學妹,小學妹聲音很甜,問她109室是哪間,宋蘊抱著烘麵包機直接向前給人帶了帶路,然後隨手將麵包機放在了小學妹的宿舍裡。
零碎東西收拾了多半天,晚上和羅黎周斂她們吃了一頓散夥飯。
臨到晚上睡覺的時候,宋蘊想起來她答應要帶Leo一起野炊的事情食了言..……………
小朋友大概對她會很失望吧。
因為宋蘊勢必彌補不了了。
第二天一早,宋蘊拿著機票,就踏上了返程。
俞顧森冇來送她。
如她所願。
周斂和羅黎陪著宋蘊一起,一路打打鬨鬨。
送她進的登機口。
“電話聯係!”羅黎最後鄭重了神情,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在耳邊。
宋蘊回應了個同樣的手勢。
“等著,說不準哪天我就去北京開工藝作品展了。”周斂笑嘻嘻,“傑森說我現在手藝跟他快要不分伯仲了。”
“厲害,開吧,等著你,給你去捧場。”宋蘊說完,進去了檢票口。
回頭看過遠處,上次她和俞顧森吃飯的那家超難吃的拉麵館裡,人來人往,生意火爆。
而無人覺察的另一邊,停著一輛車,車內,蔣叔不由抬眼看一眼後視鏡裡的俞顧森,禁不住問:“顧森,我們不下去麼?人馬上進站檢票了。”
俞顧森漆黑如墨的視線透過降下半截的車窗看著遠處,說:“她說了,不讓我送,她想跟我就此撇的乾乾淨淨。”
登機後宋蘊將手機關機,然後坐在位子上,從口袋裡掏出早已準備好的眼罩,住了半邊臉。
開始睡覺。
這是她大多時間坐飛機的一個習慣。
整個飛機行程前後差不多十二個小時,縱然衛攸芝電話裡催的急,但宋蘊並冇有告訴家裡具體回來的時間,所以下飛機的時候冇有人來接機。
剛好中午的時間,六月底的北京已經很熱,宋蘊拉著行李箱下來飛機先找了個環境看上去不錯的飯館,吃飯,休息。
點了一份麵。
客人不算多,老板上的很快。
宋蘊抽了一雙筷子,吃了兩口,然後摸出手機看時間。
飛機上空調吹的足,宋蘊穿著外套。外邊溫度本來就高,此刻吃了幾口麵條,更熱了。
宋蘊停下筷子,脫掉外套,隨便疊了幾下,拉開放在旁邊椅子上的背包拉鏈,剛準備將外套往背包裡放,就被裡邊一個陌生檔案袋給吸引了目光,停下了動作。
外套放在一邊,宋蘊疑惑的將檔案袋拿出來打開,裡邊是一份文件,手伸進去,捏著拉出來一點,先看到了夾在上麵的一張卡片,寫著一句話:
【蘊蘊,生日快樂!隻是生日禮物。不要多想。隻是我不在的時候,想你安穩。】
接著翻開卡片,下麵資料上首先看到的是“贈與”兩個字,她突然就清明了什麼。
突然明白那天畢業演講俞顧森抱她時,最後落在耳邊的那句:你快生日了。
是什麼意思。
他太壞了。
他將他的壞,明晃晃的擺在了那,為求自己一個不愧對。
又將對她的好,白紙黑字,寫給她看。
讓她掛懷。
宋蘊手指僵硬,塞了好幾下,方才重新將文件又塞了回去。
裝回包內,開始若無其事的繼續拿過筷子,繼續挑起一根麵,咬著開始吃。
但是吃了兩口,宋蘊便吃不下了,鼻子酸的不行,豆大的眼淚一顆一顆無聲的掉在麵裡,掉在桌上,她有點狼狽的放下筷子,去抽紙巾,去擦。
但是冇用。
麵店老板打開音響播放著一首此時國內正流行的《童話鎮》,婉轉女音在店內緩緩流淌:
聽說瘋帽喜歡愛麗絲
醜小鴨會變成白天鵝
聽說彼得潘總長不大
傑克他有豎琴和魔法
聽說森林裡有糖果屋
灰姑娘?了心愛的玻璃鞋……………
那個夏天來的迫切,熱浪翻滾,樹梢上的蟬鳴不斷。
宋蘊最後趴在路邊那家飯館的桌麵,終於控製不住,顫著肩膀,哭到哽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