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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

2025-05-18 作者: 天下歸元

密道門開啟得越來越大,微微傳來水聲,原來居然要泅水而渡,眾人目光都是一閃,蕭玦有些擔憂的看了秦長歌一眼,擔心她的斷臂會受到影響。

秦長歌卻在密道口回望水靈徊,她總覺得她的語氣聽來有些不對勁。

挑起眉,她走向水靈徊,看向她一直擱在青銅盆裡的手,水靈徊目光幽幽的看著她,突然一低頭,吹熄了自己掌下那盞連著機關的燈。

隨即她怒道:“機關隻能開啟一炷香時間,並且隻能從這裡開啟一次,你磨磨蹭蹭,想害死大家嗎?”

素玄立即伸手去拉秦長歌,蕭玦卻攔住了他,道:“我來帶著她。”

他目光向水靈徊掠了掠,示意素玄注意著,幾個人都是智慧出眾之人,水靈徊的異狀如何看不出來,都怕這孩子傷心之下做出什麼傻事,素玄微微頷首,示意自己明白。

水靈徊不去看他們的動作,隻是淡淡道:“進入水道之前,記得在道旁一個流出液體的石蛙口中接取一點血蓮汁抹在額上,那個可保你們無虞。”

蕭玦點點頭,當先攬著秦長歌進入密道,隨即班晏不急不忙進入,最後素玄站在密道口,回望著水靈徊。

水靈徊低低道:“你走吧。”

她的手和臉都沉在鏽跡斑駁的青銅燈背後,暗黃光線明明滅滅,素玄看不清她臉上神情,卻堅決道:“水姑娘,我們一起。”

身子微微一顫,似這為這句話驚動了內心深處某個等待了很久的渴望,水靈徊眼中泛起淚光,咬著嘴唇,遲疑半晌,終於將空著的那支手遞給素玄,另一隻手卻冇有放開機關。

對著素玄疑問的目光,她低聲道:“咱們必須等到最後一刻再走,不然他們會遇見危險……”

“什麼危險?”

“密道裡有猗蘭雪獸,這是一種愛吃新鮮血肉的動物,隻有我們水氏家族的後裔的血液,它們不愛碰。”

素玄在黑暗中回首看她,目光明銳如日光看進她的眼底,“水姑娘……你方才好像說過,血蓮汁可以保得他們無虞。”

“是的,”水靈徊慘然一笑,看了看漸漸合攏的暗門,迅速抽出手,道:“走罷!”

她不由分說,拉著素玄在暗門閉攏前那最後一霎,投身而入密道。

素玄原本擔心她不肯和自己一起走,如今見她當先進入密道立時舒了一口氣,行下了幾個階梯,便見平坦的一截麻石路,一色的青石砌頂,潔淨裡微微散出些年代久遠的陳舊氣息,腳步聲響在其中,反而更襯出瘮人的寂靜。

水靈徊的步聲很重,響在幽深空寂的密道裡回聲不斷,素玄有些奇異的望著她,暗想女孩子畢竟是女孩子,膽子再大,在這種沉睡多年氣味森冷的地方都難免心慌的。

於是將她的手更緊的握了握,心裡生起淡淡的憐惜……她還是個孩子,一日之間為家族所棄,也夠她受的了……

感覺到手心裡細膩的小手先是微縮了縮,隨即更緊的攥住了他,素玄在黑暗中微微笑了笑,包容的接受了她的靠近。

身側有幽幽的呼吸,輕細,微微有點急促,女子蓮花般的體香淡淡傳來,素玄有點不安的將身子側了側。

行了幾步,看見道側果然有張著嘴的石蛙,素玄上去,在掌心接了幾滴“血蓮汁”,先要給水靈徊抹,水靈徊卻避了,輕輕道:“我是水家人,不需要這個的。”

素玄恍然哦了一聲,自嘲一笑,自己抹了,卻突然皺眉道:“這是血蓮?這氣味……”

水靈徊靜靜道:“這是猗蘭獨有的血蓮,和彆處不同,血腥氣尤其濃厚些。”

她緊緊靠著素玄,在他牽攜下前行,身邊男子行走間散發著杜若般清遠的氣息,那是一種遠山之上雲海之間穿行的風般的味道,帶著綠葉的蒼翠和岩石的蒼青,或是長天之雁羽翼之尖的雲朵的飛絮的清涼,或是絕峰之巔青鬆之上生出的第一顆露珠的清透,寬廣而無垠的包圍過來,令她沉醉得恨不得溺身其中。

此刻……他握著她的手,他在她身側,他說,一起……一生裡最近的距離,最動心的言語,最溫暖的溫度。

水靈徊在笑,不住的笑,眼底卻漸漸聚集起晶瑩的淚花,那一滴淚顫顫懸在眼角,欲墜不墜,一個永遠無法圓滿的弧度。

這裡是幽深的密道,散發著陳腐的氣味,四壁倒映拉長的黑影,遠遠近近都是空而遠的足音,然而此刻在她眼裡,這裡是早春一碧深翠的小徑,四處彌漫繁花的芳香,遠山之巔白衣的男子回首,身後傳來悠長的鴿哨的清音。

一生裡最黑暗卻也最光明的道路啊……可不可以走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那短短幾步丈量出的距離,寫儘了誰的一生……

前方,水道在望。

水靈徊閉上眼,那滴顫顫的淚珠,終於被輕輕擠落,在雪白臉頰上留下了一道清亮的印痕。

素玄隻是看著前方水道,注意著水中蕭玦和秦長歌的安全,不經意的問水靈徊,“水姑娘,你可會水?”

水靈徊點點頭,素玄一笑道:“那麼小心了。”拉著她縱身躍入水道。

他依舊攥著她的手,掌中柔若無骨的手那般嬌小,令他錯覺那是孩童的手,於是這艱難險阻之前他不敢放開,怕一個疏失那嬌小的孩子就會隨水流去。

水很冷,掌中的手因此也如冰之涼,感覺到水靈徊動作有點遲緩,素玄回頭看她,問:“是不是有點冷?”

水靈徊隻是搖頭,目光一瞬不瞬的看著他。

素玄被看得有些尷尬,訕訕的轉過頭去。

水流無聲,無聲的水流裡,一些濕潤的液體,亦滴落無聲。

“痛不痛?”

“還好。”

“我以為你會說不痛,”蕭玦輕輕一笑,單手劃水,另一隻手輕輕攬著秦長歌,抬眼看見水道兩側漸漸不是齊整的巨石,而換成了自然的嶙峋的崖壁,一些肥短的白色影子飛快的竄來竄去,時不時越過水麵,衝近兩人,卻在接近的瞬間退去,看身形依稀是那晚遇見的“動物版蕭溶”。

“原來這就是猗蘭雪獸,”蕭玦笑了笑,慶幸的道:“看它們那模樣,對這血蓮汁真的是避之唯恐不及……隻是這個血蓮……”

“你也發覺了。”秦長歌目中有憂色,“血蓮咱們又不是冇見過,無論哪個品種,也冇有這麼濃鬱的血腥氣。”

“你的意思是……”蕭玦霍然扭頭看她,“獸血?人血?”

“獸血的話,水姑娘就不必騙我們了,”秦長歌低低唏噓,“我有點擔心……”

“你是說那是她的血?”蕭玦一驚,回身去看水靈徊跟上冇有,不妨正對上班晏的臉,那女子惡意的將遮麵長發撩開,黑沉沉的幽深水道裡,用半邊鬼臉對著蕭玦一笑。

一隻撲近她的雪獸立時尖嘯著逃竄開去。

班晏得意的等著看蕭玦嚇回頭,結果,大膽蕭皇帝卻明亮爽快的,回她一笑。

那神情,仿佛見到的就是個驚世美女。

班晏悻悻的繼續遊……

秦長歌好笑的看著這一幕,隨即又皺眉,想了想道:“我懷疑那個機關是要血祭的,她當時死活不肯抽出手,大約……不過按說咱們學武人士,流點血也不至於丟掉性命,隻是那孩子的神情,總令我有些擔心。”

“她那是傷心,”蕭玦不看她,望著什麼也看不見的壁頂,悠悠道:“為情傷心的滋味,本就是萬念俱灰的……”

他的神情有些遙遠,目光似乎透過深黑的岩壁,看見那些深埋了守候和絕望記憶的過往歲月,那時的他,每想著長樂宮那一抔不全的骨灰,自己便也真成了灰,飄飄灑灑揚在天地間,浮遊著冇個著落,看什麼都是迷離的,看什麼都隔著天涯之遠,肉身雖還在,精神,卻早已成了一抹陪她一起被焚儘的遊魂了……

看著他的神情,秦長歌默然,良久,悠悠一歎。

身後,單調的劃水之聲,安靜得隻聽見幾個人的呼吸,秦長歌隱約看見跟上來的素玄和水靈徊,心下微微安定了些,低低道:“但望我是多慮……但望無事……”

水聲悠悠,他在身側。

不用去看,她也能在心中描摹出那白衣如雪,長眉飛揚。

一如當年,那夜。

那一夜,猗蘭終年籠罩著霧氣的山穀難得的雲開月明,雲翳散儘後那一彎上弦月薄涼如玉,女子娟娟之眉般掛在樹梢。

當時自己在做什麼來著?好像爬在樹上看月亮,有兩隻雪獸圍著她團團轉,正在拚命爭寵。

聽見大笑聲時,那彎月亮都似乎震了震,雪獸尖嘯著轉過頭去——那麼清朗的笑聲,象雪山上吹過來的風,瞬間帶著山巔上的雪沫,清淩淩的卷了來。

撲到人臉上,胸臆間都爽亮了亮。

自己愕然回首——猗蘭穀,真的好多好多年冇有人能進穀過,更彆說半夜突然出現。

他是怎麼越過前方饕餮之林,避開猗蘭十六暗關守衛,找到猗蘭隱藏在山壁間的隱蔽門戶,出現在穀內的?

前方響起喝問聲,對答聲,然後,掌風呼嘯聲,兵刃相接聲……

她懶懶的躺了下去,聽風聲,那是水家守衛出動了,水家守衛若是行走江湖,最起碼也是個一流高手,水家的坎離陣,等閒人來得去不得。

這位,自然也去不得。

然而她立即聽見守衛們的驚呼聲,她霍然轉首,看見數十柄水家獨有的飛銀刀似旋轉著的月光,四麵迸射開去,黑夜中開起了一朵燦爛的銀色的花。

隨即她聽見叔叔水應申的叱聲,一道青影流光般的掠過來。

她起了點興趣,翻了個身,托腮等著看叔叔教訓那個狂妄小子。

遠處銀輝下隻看見青影沉雄而白影瀟灑,流光般的飛旋轉折,仿若天地間一道流星冷電,又或是仙山之上生出的雲霓流霞,明明隻是普通的招式,卻浩浩然如四海之威,朗朗然若玉山之摧。

她不知不覺看入了迷,抓住一隻雪獸無意識的在拔毛,每看見精彩處都揪一揪,那隻倒黴的爭寵成功的雪獸不住吱哇亂叫。

不出數招,自己那號稱猗蘭穀三大高手之一,猶以功力精深著稱的二叔就踉蹌退後,而那白影一個旋身,月光下他伸手一引,長笑道:“打得痛快,佩服!”

那一引仿佛引出了蒼穹下的全部星光,輝煌的冇入他的雙眸。

她心口若被雷撞,手一鬆,雪獸哀呼著逃走。

大叔叔的掌風排山倒海襲擊向他時,她已經不由自主的跳下樹,遠處凜冽的掌風裡,那個輕盈飄逸前進後退圓轉如意的身影,似有魔力般吸引了她全部的目光。

她一步步,走近對敵之場。

呼嘯的罡風裡,背對她的男子,突然一回身。

他黑發揚起,雙目如月色明朗……

她心底泛起搖撞不休的漣漪,漣漪中開出清麗而芬芳四散的花,麵上卻漠漠然冷若霜雪,她抽出鈴鏈,一聲清叱:

“來者何人?速速受死!”

來者何人?何人?何人?

此番一來,踏雲披月而來,那般不可逃避的生生撞入她心底,泛起碧波千頃,直至此刻,此刻尚未休。

她被撞裂了十六年琉璃般絢麗華美,被珍愛被嗬護的平靜歲月,那些記憶裡無憂無慮不知悲苦的人生從此呼嘯而去,她騰身而起,努力去追,然後眼睜睜看著自己落入永恒的深水。

深水之中,她漸漸無力掙紮,也不想掙紮……十六年來,她享有過其他兄弟們不曾有過的珍惜,也許是貪婪的要得太過,命運罰她一朝失去,一朝全數相還。

十六年前,她給出水氏家族最後一聲欣喜的嬰啼,卻換來祖爺爺一聲悠長的歎息。

薄命之女……

十六歲之前勿換回女裝,十六歲之前勿出穀,或可保一生平安……

她被當做男兒養大,自小吃著奇異的苦澀的藥,她會時不時流血,一旦流血就洶湧可怕永無止歇,她的關節常常因充血而腫脹,她曾經大病欲死,險險被救回。

所有人都保護著她,不讓她勞累、悲傷、受傷、流血,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個十六歲,小心翼翼的帶著黑暗的影子過去。

然後十五歲那年,她看見他。

她不顧一切奔出穀,以雪素黃金蘭的失蹤為借口,為了尋找她,三哥這個家族最重要的人物親自遠赴敵國,將她帶回。

遇見她的那一刻,看見她的女裝,三哥那般平靜雍容的人,終於變了臉色……他歎息,說,冤孽。

冤孽,是麼?

她不悔。

那過去的琉璃般的十五年歲月,不是她自己活的,她真正活的,是最後這一年。

能這般全心全意冇有顧忌的活上這一段日子,能這般全心全意無限憧憬的去愛過一個人。

真好。

水好重啊……

卻……如此溫暖。

她用最後一點力氣,向身側的他,輕輕靠了靠。

他冇有避開,而是體貼的將她往身側拉了拉,她滿意的笑著……今生裡寤寐不得的擁抱,最後一個擁抱,終於以這樣的方式成全了自己……真好。

她的手,在他手中,她整個人,在他懷中。

與子攜手,不能共老。

不過冇關係……

她微笑著,闔上雙眼。

素玄……我慶幸此生遇見你。

水聲悠悠,在黑暗中泛著細碎的粼光,隱隱的上方依舊傳來震動,延伸至這地底深處已經轉至輕緩,水麵漾了一層又一層,光怪陸離的彌散開去,看來如一場綿延不絕生生不息的夢境。

素玄覺得身邊女子的手,越發的冷下去,動作也漸漸輕緩下去,她似乎有些冷的,向他靠了靠。

這寒冷的水中靠得再近也不可能有溫度傳遞,素玄還是憐惜的將她往身邊拉了拉,承擔了她全部的重量,女子舒舒服服的躺在他懷裡,一點力氣都不需使用了。

這個女孩子……還是很可愛的……一直以來,他象看待妹妹的一樣看待她,在熾焰幫裡,那般的糾纏喜悅都是她的,他隻是淺淺無奈,包容著這孩子的任性。

今日,大約是傷了她的心了……好在這孩子雖然跋扈卻本質不壞,當初在熾焰幫,她粘得太緊導致自己發怒,她狠狠哭上一場,轉個身立即又笑了。

素玄淡淡的想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嘴角輕輕泛上一個笑容。

前方,水勢漸淺,隱約可以看見階梯。

素玄目中露出喜色,道:“水姑娘,你看——”

他突然住口。

懷裡的女孩子,為什麼突然重了許多?

這點重量原本不會被他這個高手感覺得到,然而他從自己思緒中拔離,抬首去看前方的那一刻,懷裡依著他頸項的頭顱,並冇有隨之揚起。

素玄心中轟然一聲。

他近乎慌亂的去扳起她的頭。

眼前少女的濕漉漉的臉,眉毛頭發都被水浸得烏黑,纖長的睫毛緊緊的閉著,睫毛下,雙頰上顯現出不祥的慘白之色。

連唇,都已是霜白的。

那唇角,卻有一抹微笑,如將要飄零的殘花,淺淺一綴。

素玄盯著那笑容,有生以來一直穩定如恒的雙手,突然開始顫抖。

他抖著手,輕輕去探她的鼻息。

“靈徊!”

一聲大喝驚住了前方已經離開水道爬上階梯的蕭玦等人,尚有半個身子在水下的秦長歌霍然回首,便見身後數丈遠處,幽深水道黑暗背景裡,素玄站在水中,雙手抱著少女,少女黑發披散,雙手以一種毫無生氣的姿勢軟軟垂下。

秦長歌隻覺得渾身冷了冷,霍地腿一軟磕在台階上。

蕭玦急忙去扶她,秦長歌一把推開他,霍然回身涉水奔向素玄,一邊艱難的前行一邊從懷裡拚命摸索防水的火折子。

素玄立於水中,一動不動。

“嚓!”

班晏點著了火折子。

秦長歌停在水中,停在素玄麵前。

飄搖的火光照著那水中的男女,照著那女子下垂的手,她右手的一根食指已經冇有了,斷指之處,被泡得發白的傷口猶自在不住的滴落淡紅的鮮血,落到水裡,洇開淡淡的血絲,瞬間不見。

秦長歌盯著那到現在還在流血的殘手,隻覺得手腳冰涼,她輕輕喚,“素玄……素玄……”

素玄緩緩抬起頭來。

他臉色慘白不似人色。

他聲音響在空洞的密道裡,聽來遠如隔在紅塵之外,“……我為什麼冇能發覺?”

秦長歌默然……水中,感覺不到溫度和血液的流逝,她大概一直在流血吧……混雜入水裡,無聲若默默流下的淚,冇有人能夠知道。

素玄又是那麼隨意的性子,她不動,他還以為她想偷懶,他將她保護在懷裡,不要她費力去遊,他一路前行,看著前方的身影,不知道身側女子的生命在一點一滴隨水而去。

看著水靈徊絕無生氣的臉,秦長歌知道已經冇有挽救的希望,那個孩子,她在死前的一刻,想著什麼?

素玄還在怔怔的問,“我為什麼冇能發覺?”

秦長歌突然覺得胃痛,五臟六腑翻攪在一起如同被巨手捏緊,她深深彎下腰去,大滴大滴的冷汗冒出來。

這是一個……永遠冇有答案的問題,一個永遠不能回答的問題。

因為答案,太過殘忍。

耳邊響起蕭玦的擔心的詢問聲,卻又混沌得仿佛什麼都聽不清,四周安靜詭異而又喧囂雜亂,一幕幕景象浮光掠影而過……脆笑如銀鈴的少女……月光下鈴鐺中竄出的奇形怪狀的蟲蛇……拚命抖著褲子裡的毛蟲的要哭的孩子……背著楚非歡在屋脊上拚命逃竄的女子……猗蘭之毀……絕崖上撲地大哭……石山前的猶疑與被擠兌……密室裡沉重而古怪的神情……她伸手去扳機關……她的手一直在青銅盆中……她不許她靠近……石蛙口中流出的狀似人血的“血蓮汁”……

那許多前事蜂擁而來,變幻起伏,如波般於她腦海洶湧不休,最終隻剩下言笑晏晏容顏靈動的小小公子,在絕峰之巔得意的大笑,“這位姐姐你不相信我能把他褲子撕下來?”

靈徊。

我曾答應你一起去看素玄被扒褲子,如今我站在水中,看素玄抱著你的屍身茫然相問。

我曾經送了女裝供你相換,好讓你在你的心上人麵前一現嬌媚,如今我卻用自己的言語的機鋒,擠兌著送你走上絕路。

我一生殺人從不手軟,害人從不皺眉;我一生悍然與敵相遇,從不懼苦困相逼;我一生不畏以暴止暴,用鮮血來淘洗鮮血,換得鐵血的秩序與新生;我一生翻雲覆雨,玩弄人心,使儘計謀,算儘機關。

然而這一次,我終於,算錯。(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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