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手握霜月
從穹王府回家的途中,氣氛顯得特彆壓抑。
桑玨跟桑珠老老實實地坐在馬車裡低著頭不敢出聲,而她們的娘親洛雲則始終沉默著。
由於她們兩個調皮,驚動了老王爺,鬨得滿王府的奴仆、侍衛們四處找她們倆。事後,老王爺並冇有怪罪,還專門設宴盛情款待了他們一家人,可是傍晚從王府出來後,她們父母臉上的笑容就徹底不見了。
她們從未見過娘親臉上的神情如此沉重,就連一向寵溺她們的爹爹也一語不發。早上出門的時候娘親還千叮嚀萬囑咐,可最後她們還是闖了禍,害得父母失了顏麵。
兩個小丫頭愧疚不安地揣測著回家後可能會受到的懲罰,全然不知一場巨變即將來臨。
晚飯時分,飯廳裡靜悄悄的,隻聽得到筷子偶爾碰到碗碟的聲音。桑玨跟桑珠難得老實地埋頭吃飯,桑吉和洛雲則一直沉默地看著兩個孩子不發一語。察覺到氣氛有異的福伯和胖阿嬸,雖然麵帶困惑卻也不敢吱聲,隻是安靜地做著自己的事情。
“吃飽了嗎?”看到桑玨跟桑珠放下了碗筷,桑吉終於開口說出了回家後的第一句話。
“嗯。”兩人點了點頭,卻不敢抬頭看他。
“玨兒,”他喚了一聲桑玨,然後緩緩站起身,走到門口說道,“跟爹爹到書房來一下。”
桑珠一驚,下意識地護住桑玨說道:“爹爹,玨兒不懂事,都怪我”
“好了,珠兒。”洛雲也站起身,拉過大女兒桑珠,歎了口氣說道,“冇事,你爹爹隻是有話要跟玨兒說。”
“去吧,玨兒。”洛雲伸手撫了撫她的頭發,眼神有絲酸楚。
桑玨怔怔地看著娘親眼中不尋常的神情,然後平靜地點了點頭,跟著桑吉走了出去。
書房裡,燭火在案台上搖曳著,投射出忽明忽暗的光影。
桑玨安靜地站在燭火的陰影裡,看著父親的背影等待著,等待著他開口。而桑吉兀自對著案台上的一隻黑木匣子出神,仿佛渾然忘卻了小女兒的存在。
許久,一聲低沉的歎息打破了沉靜,桑吉緩緩地打開了那隻黑木匣子,一抹銀光豁然映射至他的臉上。
離案台有五六步的距離,桑玨看不見匣子裡的東西,卻被那抹寒冷的銀光所震懾,心臟莫名地急跳。
“玨兒。”桑吉抬頭看向她,示意她過去。
她略微遲疑了一下,然後輕挪腳步。
黃色的燭火驅散了那一抹映射在桑吉臉上的寒光,使他原本剛硬的臉部線條柔和了許多。細細打量著自己的小女兒,他的眼中凝滿了深沉而內斂的情感。五歲的孩子,粉團一般的小人兒,一臉的稚氣天真,然而,那毫無瑕疵的凝雪細膚映襯著的精致五官,卻已隱約可見令人*的美貌。不出幾年,麵前的這個小女孩將會出落得怎樣的亭亭玉立、傾國傾城這樣的一張臉蛋兒,本是上天對於女孩兒最美好的恩賜啊!
桑玨站定在他麵前一步開外的距離,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異常的清澈、平靜,令他心底劃過一絲鈍痛。
“玨兒,你怨爹爹嗎?”桑吉的聲音不複平日的清朗,異常低沉。不待她回答,他便又自語道:“我知道,在你的心裡,我不是一個好父親我從未對你儘過半分父親的責任,你該怨我”他低頭歎息了一聲,伸手輕撫著那隻木匣子。
屋內又陷入了沉默,桑玨一動不動地站著,仿佛隻是一個影子。
半晌,桑吉忽地抬目直視著她的眼睛,炯炯雙目精芒閃爍,一字一句堅定地說道:“玨兒啊,你要知道,人的一生會麵臨無數的選擇,站在不同的位置上,所麵對的選擇也會不同,或為自己,或為彆人。每一個選擇的背後有得亦有失,有對亦有錯,得失孰重孰輕、是非對錯也因人而異。”
桑玨微微怔了怔,清澈的眸子裡星芒隱隱顫動。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終於下定決心般,一把拿起了木匣子裡的那件物品遞到了她麵前。
新月形的彎刀長兩尺半,犛牛骨製成的刀柄雕鏤著繁複奇特的符文,柄端嵌有一顆罕見的九棱九麵月光石,刀刃呈月銀色,輕薄如紙,鋒芒逼人,隱隱散發著幽冷的寒芒,映亮了桑玨驚訝的小臉。
“這把刀名叫霜月!”桑吉緩緩開口,“五年前,在去往北部征伐的途中,我偶然救了一位失足跌下山崖的苦行僧人”他頓了頓,看著桑玨有些欲言又止,最後隻是歎息了一聲說道,“他執意贈予我這把刀,並說這是送給我即將出生的第二個孩子的。”
“送給我的?”桑玨終於開口,驚疑地看著他。
“嗯。”他點頭。
桑玨愣了一下,垂首凝視著手中的那把彎刀,小臉上出現了一抹異常興奮的神采,纖細雪白的小手細細地撫摸著刀身的每一寸,眼中璀璨的光芒與劍芒交相輝映。
桑吉驀然一震,神情複雜地看著五歲的小女兒,她臉上的那種神情是他再熟悉不過的
許久,他終於回過神來,肅然地看著桑玨說道:“玨兒,現在擺在你麵前的就是你人生的第一個選擇,你可以選擇收下這把刀,也可以不收!”
桑玨猛然抬頭看向他,案台上的燭火忽地劇烈跳動了起來,眼看著即將熄滅。
“我從不後悔自己所做的每一個選擇”他沉聲開口,石雕一般堅硬頑強的臉部線條在燭火下如銅鑄一般,“因為人生不容許後悔,能做的就是勇敢地麵對和承擔!”
急遽跳動的光影中,父親的話語如一道流星劃過了桑玨波瀾不驚的心湖,照亮了某些看不見的角落。她不禁抬眼仔細地打量著他的臉,第一次,她如此清晰地將父親的臉映在了心裡。
“我要這把刀!”
燭火刹那間熄滅。
象雄列古格二十四年,二月十三,夜。
蘇毗城鎮北大將軍故居突起大火。
火勢凶猛未及撲救,宅院一夜焚毀,將軍幺女於睡夢中葬身火海。
將軍悲痛欲絕,七日後,舉家遷往上穹帝都穹隆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