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上元燈會
世子桐青悒以恭賀之名在鎮國公府擺了那一桌“宮宴”之後,桑吉與洛雲都看出了些許端倪。那道“金玉呈祥”更是令他們驚惶不已,彆人聽不出來,可他們卻心裡明白,那個“玉”就是“玨”!
也因為那道“金玉呈祥”,原本關於世子桐青悒不近女色的種種傳言,又因狻猊將軍而被傳得越發曖昧。
生得英俊絕色的世子殿下原來是有異於常人的喜好!
這話傳到了甬帝桐格的耳中是令他又驚又怒,當即下旨:象雄郡守級彆以上官員家中凡年滿十三歲以上、二十歲以下的未婚女子,均於聖壽節前進宮,甄選世子妃。
桐青悒以距離聖壽節不過一個月,時間太過匆忙、諸多事情來不及準備為由,請求桐格暫緩為其選妃之事,被桐格毫不猶豫地駁回。
“不管你喜歡不喜歡,做正妃也好,做側妾也罷,反正你都得娶個女人回來。”桐格鐵青著臉看著自己的兒子,“咱們帝王之家絕不能允許如此不堪的傳言流落民間。你彆忘記了,將來你可是一國之主,什麼事情該做、什麼事情不該做,絕不能有半分差錯!”
“如果要娶妻,我一定要娶自己喜歡的女人!”沉默了許久的桐青悒忽然開口。
桐格一愣,有些不確定桐青悒剛剛說的那句話。倒是甬後拉珍驚喜地看向自己的兒子,急切地問道:“那你看中了哪家的姑娘?”
桐青悒看了拉珍一眼,然後抬眸對桐格說道:“選妃之事,兒臣不再有異議,不過父王要答應我一個要求。”那一臉的清冷傲然之色絲毫不輸於身為帝王的桐格。
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兒子,桐格心中百般感歎,倘若桐青悒不願意之事,怕是誰都無法強迫的。
“若是你真心喜愛的女子,朕可以不計較她的身份!”
拉珍驚訝地看向桐格,未曾想到他會做出如此讓步。為世子立妃可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情,不計較任何身份還是十分不妥的。
“青悒,那女子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她忍不住追問,“你喜歡固然是最重要的,可你也要考慮一下,將來這女子是否有母儀天下的能力啊!倘若不然”
“母後難道不相信兒臣的眼光嗎?”桐青悒笑望著一臉擔憂的拉珍,緩緩說道,“父王與母後之間的恩愛深情,乃是象雄皇族幾百年來的一段佳話,令兒臣亦十分羨慕。所以,兒臣立誓此生定要娶一個天下無雙的女子為妻,一生隻得一人,與她攜手到老,不離不棄!”
一席話落,桐格與拉珍都怔住了。
世子選妃的詔書一下,象雄一片轟動,有人驚訝,有人歡喜。關於世子與狻猊將軍的曖昧流言很快被平息下去,人們更多的注意力都轉到了誰家女兒會成為世子妃的這個話題上。
正月十五上元節,天未亮,城樓上就掛起了花燈。商販們更是一開門就早早地開始為夜裡的酥油花燈會做準備了。
中午時分,桑玨提前自軍營返回。
福伯與胖阿嬸拎著大大小小的花燈指揮著奴仆們掛在每個房間的門口。
洛雲則在一堆花燈中猶豫不決,不知道該選擇哪兩個掛到大門口,看到桑玨進門連忙衝她招手,“哎呀,你回來得正好,看看哪兩盞花燈最好看!”
幾十個大小不一的花燈形態各異,圖案亦不相同,色彩斑斕看得人眼花繚亂。
“您年年都會遇上這個難題!”她好笑地看著母親左右為難的樣子。
“誰讓你福伯跟胖阿嬸的手巧呢!每年做的花燈都好看,真的很難取舍啊!”洛雲笑著歎口氣,拎起一盞圓鼓帶流蘇的花燈和一盞八角的花燈問道,“這兩個哪個更好看?”
桑玨認真地看了看兩盞花燈上的圖案,圓鼓流蘇燈上繪的是孔雀花團富貴圖,八角燈上繪的是彩雲妙蓮吉祥圖。兩種圖飾,論色彩前者更為鮮豔喜氣,後者則清雅靈動。
“就這個吧!”洛雲左手拎著的那盞彩雲妙蓮吉祥圖的花燈突然跑到了另一個人手上。
“嗬,莫兒喜歡這盞?”洛雲回頭看向突然出現的洛卡莫。
“蓮花出汙泥而不染的品質被視為開悟煩惱的菩薩德行的象征,它的清豔絕塵亦象征著聖潔神聖的最終正果。”洛卡莫點了點頭,含笑地望著桑玨說道,“玨兒應該也喜歡這個。”
桑玨沉默不語,洛雲則連連點頭,“嗯,不錯,孔雀花團富貴圖雖然更加喜氣,不過未免有些俗氣。”她將圓鼓流蘇燈放下,然後拎起另外一盞彩雲妙蓮吉祥圖的花燈遞給桑玨笑道,“你跟莫兒一起去掛吧!”
桑玨接過花燈冷眼掃了洛卡莫一眼,徑自朝大門口走去。洛卡莫則一聲不吭地笑著跟在身後。
看著兩個一前一後拎著花燈朝大門口走去的身影,洛雲的唇邊悄然泛起一絲笑意,一轉頭就看到了滿臉笑容的胖阿嬸正拎著花燈站在她身旁。
胖阿嬸自然明白洛雲的想法,笑了笑,說道:“卡莫少爺溫柔的好脾性不管娶了誰家姑娘,都是那姑娘的福氣呢!”
“玨兒的性子從小就與一般孩子不同,過分冷靜、淡漠了些。其實她也有熱情、率真的一麵,隻是能讓她完全敞開心胸的人太少,如今珠兒又”洛雲臉上的笑意漸漸被一層悲傷淹冇。
看到洛雲想起珠兒又傷心,胖阿嬸連忙岔開話題說道:“今晚的酥油花燈會不如讓卡莫少爺陪著她一起去參加吧!”
洛雲眼睛忽然一亮,頓時笑道:“哎呀,我怎麼冇想到呢!”
酥油花燈會有一個傳統的節目送神舞會。入夜後滿街搭起花架,上麵用酥油堆塑成各種人物、花木、鳥獸等吉祥圖案。人們全都拎著花燈,戴上各式神魔麵具走上街頭,將自己的心願寫在花燈上,掛在自己喜歡的花架上,然後聚集在一起為新年的最後一天而狂歡起舞,徹夜不眠。
晚上沐浴後,看著母親洛雲手上捧著的一套嶄新的紅色錦緞裘邊衣裙,桑玨呆愣了好半天才發出聲音,“娘,您怎麼”
洛雲笑而不語,將她拉進裡屋,拿來乾毛巾替她擦頭發。胖阿嬸讓奴仆將浴桶抬出去後,便將房門自內閂上了。
“好了,先把衣服穿上!”洛雲笑盈盈地將那套紅色的衣裙抖開,不等桑玨反應過來便套到她身上。
“娘”桑玨一臉驚疑地看著洛雲,想要掙紮卻又不敢太用力。
“小姐,今天是上元節啊!夫人每年都要親自給您打扮一番,讓您漂漂亮亮地去參加酥油花燈會的呀!”胖阿嬸抱著首飾盒走進裡屋,臉上的神情有些怪異,衝她使了使眼色。
桑玨驚訝地看著滿臉笑容的洛雲,難道母親因為想念桑珠而觸景傷情又開始犯糊塗了?
她怔怔地坐在凳子上,任憑洛雲替她將半濕的長發梳成兒時過節常梳的滿頭小辮,飾以珊瑚、鬆耳石合串的巴珠,胸前戴一個精致小巧的嘎烏和五串珊瑚項鏈,兩耳前麵掛一對銀質雙魚形耳飾,左右手腕各套一隻雕花銀鐲,最後將一副用珍珠和銀絲線製作的精美麵具覆在她臉上的玄鐵麵具上。一切裝扮完成後,銅鏡裡出現了一個豔麗的紅衣少女,膚如凝脂,紅唇若櫻。麵具遮住了她大半麵容卻依然掩不住那傾城的絕色之姿。
當洛雲拉著她起身的時候,她全身僵硬得如木偶一般。近十年未曾著女裝,突然一下子她感覺很彆扭,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擺了。
看著麵前令人*的嬌俏少女,胖阿嬸的眸子裡漸漸凝出些許霧氣。她看了眼同樣眼眶微微發紅的洛雲,連忙掩去臉上的感慨之色,握著洛雲的手說道:“夫人,咱們的玨珠兒小姐是越來越漂亮了呢!”
“嗯嗯。”洛雲含笑點頭,看著長大後第一次著女裝的桑玨,喉間有一絲哽咽,半晌才平複下來,清了清嗓子故意開口道,“時候不早了,卡莫該在門外等急了。”
房門打開,洛卡莫在月光下轉過身來。
天色將黑,城裡大街小巷裡的花燈紛紛亮了起來,五彩繽紛的花燈串起了一片彩色的海洋。暖暖的燈光驅散了夜裡的寒氣,將樹梢、屋簷上未融的積雪也映成了金色,仿佛鍍上了一層華麗的金邊。
官道兩旁的店鋪燈火通明,喧囂熱鬨。長長的街道上架滿了造型各異的花架,人潮湧動,嬉笑不斷。
桑玨一手拎著胖阿嬸給她的一盞小小的八角花燈,一手拎著長長的裙擺極不自然地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我幫你拿花燈吧!”洛卡莫有些好笑地看著她不自然的走姿,“你看起來好像隨時都有可能摔倒。”
當身旁的那個人不存在一般,她加快腳步往前走,與來來往往的那些滿臉歡喜的人群有點兒格格不入。
洛卡莫含笑跟在腳步匆忙的桑玨身後,溫和明亮的眼睛始終追隨著那抹美麗的背影。身邊許多詫異的眼睛在看清那襲豔麗紅衣下輕盈纖巧的身影和半掩的絕色容顏時無不*駐足。但凡與她擦身而過的人都會忍不住頻頻回首,好奇那樣一抹美麗的身影會是誰家的女子?
滿街的人群戴著各式的麵具,彼此猜測著,越顯神秘。
在街市一隅的轉角,那襲紅衣突然停下了腳步,然後急切地擠出熙攘的人群之外,消失在街角。
洛卡莫一驚,疾步追過去。當身後人群的喧囂聲漸漸遠去,他在街角的僻靜處看到之前消失的紅色身影。原本他以為她是想故意甩開他,卻冇想竟看到桑玨怔怔地站在街角的一株百年鬆柏之下,仰著頭看著什麼。他好奇地抬頭,看到了一顆星辰在鬆柏頂端的枝頭上靜靜地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凝眸細看,原來是一盞小小的花燈。他不覺驚奇,誰會將花燈掛上高逾十丈的鬆柏頂端?
就在他驚訝的當下,桑玨倏然如靈燕一般躍起,輕踏著樹枝眨眼間掠至樹頂,將那盞小小的花燈摘了下來。
洛卡莫愣了半晌,回頭看向身後不遠處人群熙攘的大街。桑玨剛才的動作很輕很快,並冇有人注意到。
“你在乾什麼?”他還是忍不住對她貿然的舉動感到擔心,“難道你不怕被人看見”
“姐姐”她盯著手中的花燈喃喃低語。
他皺眉,不解地看向她手中那盞自樹頂摘下來的花燈,“這盞花燈?”普通的綠色絹綢製成的花燈造型,並冇有特彆之處。
“她一定在這裡!”桑玨忽然轉身望向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然後瘋了一般衝向人群,急切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
“玨兒!”洛卡莫驚呼一聲追上去拉住她。
桑玨一把揮開他的手,拎著裙擺衝進人群,就那樣不顧一切地在人群中拚命地找尋,急切的模樣令滿街的遊人紛紛側目。
頭一次看到一貫冷漠的桑玨如此失控的樣子,洛卡莫內心亦十分震驚。他緊緊地追在她身後,來往的人群阻撓了他急切的腳步,他始終無法靠近她,隻能焦急地跟著她跑。
桑玨手中緊緊攥著那盞自樹頂上摘下來的綠色小花燈,這是隻有她和桑珠才知道的秘密每年的“上元節”,她們會將許下心願的花燈掛到街角的百年鬆柏頂上。
她相信桑珠就在這裡!
驀地,人群中有一抹綠色的身影自她眼角閃過。她猛然轉身,伸手推開在她麵前交錯的人群追上去,腳尖卻踩在了長長的裙擺上,身體突然向前傾倒。“姐姐”沙啞的呼喚自喉間逸出。
那抹綠色的身影緩緩地轉過頭來,與旁人一樣驚詫地瞥了她一眼,很快便又淹冇在人群中。
不是!
她頓覺頹然無力,閉上眼任憑自己跌向地麵。
然而,在她撲倒在地前,有一隻手拉了她一把。她猛然睜開眼睛,轉過頭卻隻看到了一個戴著惡鬼黑羽麵具的高大背影在人群中漸行漸遠。
“你怎麼了?”洛卡莫有些喘息地靠近桑玨身邊,終於抓住了她。
桑玨將目光拉回,看了眼神色擔憂的洛卡莫,輕輕地掙開了他的手。
洛卡莫的手僵在原處,望著她冷漠的背影,唇邊掠過了一絲自嘲的淺笑。
皇宮前的廣場上,送神舞會歡快的歌舞已經開場。穹隆銀城裡的男女老少們戴著各式的麵具,穿著豔麗的盛裝從四麵八方聚集而來。
陌生的人們互相牽起手,極有默契地圍成了一個又一個圈,在歡快的樂曲中歡歌起舞。各式色彩豔麗的裙袍在火光映襯中,和著音樂的節奏如彩蝶翩然翻飛。
麵具遮住了人們真實的臉,彼此陌生卻又彼此親近麵具讓靈魂重拾了最初的單純,冇有尊卑,冇有貧富;麵具讓時光回複了最初的美好,冇有歲月的滄桑,冇有生活的艱辛。
送神舞表達的是人們對神靈的崇敬和對美好人生的向往。
桑玨與身旁的女子牽著手,隨著人們的舞步而舞。不知不覺間,廣場上大大小小的圓圈漸漸融合成了兩個百人的圓。以廣場中央的大型花架而分,一個圓是女人,一個圓是男人。
歡快的舞曲漸漸變得柔和溫婉,兩個圓圈中突然各自舞出了一男一女,翩躚的舞步含著似水的柔情蜜意、欲語還休的羞澀。隨著樂曲的節奏,一男一女跳著輕快的舞步緩緩靠近,終於牽手而舞,引來人群的歡聲祝福。
她恍然頓悟,原來這是情人舞。看著越來越多的男男女女朝著彼此舞動著靠近,她隨即鬆開與旁人牽在一起的手,悄悄向圓圈外圍觀的人群移動。
忽然,廣場上的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她詫異地停下腳步回頭,隻見皇宮的大門緩緩開啟,一群身著金色裙袍、頭戴金色麵具的男女踩著輕盈的舞步出現在眾人的目光中。舞會頓時到達了一個高潮,人們歡呼著,顯得格外興奮。
原本想要退出圈外的桑玨被熱烈的人群推擠著,又回到了圈子裡。身邊的女子再次牽起了她的手,拉著她朝廣場中央靠近。
禁衛將興奮的人群與廣場中央那一群金色的男女隔開,短暫的混亂之後,舞會恢複了秩序。情人舞再次跳起來,隻是這一次更多的男女大膽而熱情地朝著廣場中央那個金色的男女圈子走去。
男男女女們各自用最優美、熱烈、深情的舞姿,替代語言傾訴著愛慕。情人舞隻是送神舞中的一種形式,表達了人們對美好愛情的向往。舞會結束,各自散去。但自古亦有很多男女,在舞會結束後,取下麵具,彼此傾心,成為真正的情侶。
雖然金色圈子裡所有的男女都著同樣的金色服飾和金色麵具,桑玨卻一眼就辨出了那圈中隱藏的一男一女的身份。
就在她盯著那兩個熟悉的身影有些失神的時候,一抹熱烈的人影晃到了她麵前。她一驚,不知何時身邊的女子鬆開了她的手,她竟然獨自站在兩個圈圓之間的空地上,身邊圍繞著三個跳著情人舞的男子。圍觀的人群興奮地叫鬨著,引來越來越多注視的目光,不知不覺間,她竟然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
在旁人看來,送神舞會上能同時引來數名“愛慕者”的人是有令人驚羨的魅力的。然而對桑玨而言,這樣的魅力卻是讓她相當困擾而又不知所措的東西。她本不想引人注意,特彆是在她著女裝的情形下。
麵具下的冷漠容顏有些僵硬,白皙纖細的手指緊緊地拽著紅色的裙擺,看起來那般不知所措。第一次身處如此熱情尷尬的境地,她往日冷靜敏捷的思維突然停滯,她不知道作為女孩子應該怎樣去應對!如果她現在的身份是桑緲,她大可以漠然地推開眾人離去。
這一刻,她發現,她竟不知道要如何扮演她本來的角色桑玨,這個身份對她是如此的陌生和茫然!
思緒翻轉之間,一個熟悉的身影忽然朝她走來。戴著一張再普通不過的白臉麵具的洛卡莫挪動著輕柔的舞步緩緩地來到她麵前,向她伸出了手。
她愣愣地看著那隻伸在半空中的手,抬眸望向那張麵具下溫和明亮的眼睛。情人舞曲在廣場上甜蜜悠揚地回蕩著,眼前另外三名男子來回舞動,人群的笑鬨聲刺激著她不知所措的思維,片刻的猶豫之後,她終於抬臂伸向那雙手。
驀地,全場人聲沸騰。
她的手在落上洛卡莫的掌心前一刹那,竟被握在了另一個人的手掌裡。她錯愕地轉頭,隻見眼前晃過一抹金色的影子。
廣場上四周人群的歡呼聲如潮水般湧向天空,被數名“愛慕者”圍繞的紅衣女子竟然在最後一刻被一名金袍、金麵具的男子“搶”去,這出意外的劇情令人群格外興奮。所有人都停下了舞步,將目光對準廣場中央的那一男一女身上。
原已成為焦點的桑玨此刻越發備受矚目。她並不擅長跳舞,也從冇跳過這種舞步,她的身體完全是被金袍男子的手臂帶動著舞動。所有人都戴著麵具,人們不知道麵具下的她與他究竟是誰,然而牽手共舞的兩人卻是彼此明白對方的身份。
頭頂上方的那道目光,即使隔著麵具,依然令她覺得如火灼一般。那一絲熟悉的淡雅幽香將她包圍,她想掙開他的手卻被他不著痕跡地攬得更緊。她越是想要擺脫他,越是被他糾纏,兩人舞動的身體幾乎完全貼在了一起。
“你究竟想怎樣?”在意識到掙紮是徒勞之後,她終於冷靜下來,毫無溫度地開口。
他帶著她轉了個圈,忽然在她耳畔低語道:“你是今晚舞會上最美的女子從我第一眼見到你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這一天。”
桑玨的身體僵了一下,這句異於平常的溫柔輕語令她心底一陣強烈的驚慌。
沉吟許久,她緩緩說道:“這句話,是那個癡戀了你十年卻被你狠心推開的人最想聽到的!”
“那麼,你知道我最想聽到的是什麼嗎?”
“隻要世子殿下開口,這天下還有什麼事不能如殿下所願呢?”桑玨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
他忽然輕哼一聲,毫無預警地抬起了她的下頜,令她不得不直視他的目光。
“我隻想從你嘴裡聽到三個字,那也是我一直希望留在你心裡的三個字。”
不知不覺間,他帶著她舞到了廣場中央由巨型花架搭成的舞台上。那群金色服飾、金色麵具的舞者手牽著手將他們圍繞在中央。
皇宮城樓上的煙火被點燃,絢麗多彩的煙火將黑色的蒼穹點綴得五彩繽紛,每一個都在天空綻放出絕美燦爛的花朵,然後化做五彩的星光落進千萬雙歡樂仰望的眼睛裡。
就在第十朵煙花綻放的一瞬,她看到那張金色的麵具也隨之被拋向天空。
廣場上忽然爆發出了一片震天動地的驚呼和尖叫。她怔怔地看著那張俊美如仙的清冷臉龐緩緩地在她眼前放大,星光倒映在那雙清澈的眸子裡仿佛寶石的光芒。
“世子世子世子”人群瘋狂般激動地呼喊著。
震耳欲聾的呼喊聲中,她看到他的唇語。
一瞬間,她的心底仿佛有什麼東西發出了轟然巨響,淹冇了所有的聲音,唯有“桐青悒”三個字自心底浮現上來。
五歲那年初見,他也是這麼對她說:“我叫桐青悒。”
她隻是在那時念過一次這個名字,從此便再未有機會開口。在過去九年的光陰裡,他與她的交集隻是世子與臣屬,那個名字在時光的河流中漸漸沉澱。
當所有的聲音再次傳入她的耳中,她已被納入了那具曾為她擋過箭矢的胸膛。
驀然抬頭,她驚愕的目光落入了一泓溫柔的清泉。
“桐青悒的願望,從來就隻有你,桑玨!”那一句話仿佛隻是一縷不經意間掠過的晚風,消散在他的唇畔。
人群在一陣瘋狂的驚呼之後,陡然安靜了下來,仿佛時間在那一刻停滯。
洛卡莫一動不動地站在人群中。廣場中央的花架上,世子桐青悒擁吻桑玨的那一幕定格,停留在他驚訝的眼底。背景的煙火太過絢爛,令他的眼睛感覺有一絲澀痛。
唇上溫熱的觸感帶著淡淡的清雅幽香滲入唇齒間。睜著眼,桑玨看到天空中的煙花如流星雨一般墜落,每一顆都帶著傾儘韶華的美。那樣的美令人心生悲涼,那樣的美令人銘記一生。
刹那的靜寂之後,她猛然推開了那一溫柔的胸膛,在千萬雙怔愕的目光中倉皇逃離。躍下花架搭成的舞台時,她撞倒了站在舞台下方的一名金袍女子。隻是那匆忙的一瞥,她看到了女子眼中混合著震驚和受傷的複雜眼神,那是一雙曾無數次帶著羞澀和期待望向她的純真眼眸。
伸手拉起那名女子,她帶著滿心的愧疚和紛亂掉頭而去。隱約間,她聽到人群中有人喚她的名字,她再也無法承受四麵八方聚射而來的目光,提起裙擺縱身而起,在人群的驚呼聲中飛掠過廣場上空,消失在深濃的夜色中。
黑夜,在遠離喧囂之後越來越濃。
她從冇像此刻這般期待夜能再黑、再濃一些。她希望黑夜能將她隱匿,阻隔人群,阻隔目光,阻隔那陌生的情潮
從何時起,那雙如冰湖般始終沉凝清冷的眸子竟開始令她覺得慌亂,令她不敢再如兒時初見那般勇敢地直視?她不想去看清那雙冰湖般的眼睛裡深藏著的暗流,可那暗流卻一日比一日灼熱,一日比一日洶湧,仿佛隨時會將她淹冇,令她無處可逃。
她的唇上還殘留著他的氣息,仿佛無形的手將她纏繞,提醒著她他對她說過的那些令她驚心動魄的話語。
她與他究竟誰更冷漠?誰更殘忍?
冷,莫名地從心底升起的寒冷,令她控製不住地渾身戰抖。
他說得冇錯,是她親手葬送了桑珠的幸福。是她的懦弱、她的自以為是,傷害了她最愛的人!
縮在屋頂的角落裡,她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身體不住地戰抖。桑珠那張絕望而蒼白的臉不停地在她腦海裡掠過,那樣絕望悲哀的眼神,比死亡還要令人窒息
緊閉著雙眼,她看到黑暗中有無數蟄伏的森冷眼睛盯著她,那些眼睛閃動著刀刃一般的寒芒,散發著血腥的氣息冷冷地盯著她。
她猛然睜開眼,倏然旋身而起,手中一道冷芒飛射向屋頂另一端的黑暗之中。
靜寂。
詭異的靜寂之後,一縷陰森的鬼影緩緩自黑暗中浮現出來。猙獰的鬼臉上,黑色的羽毛在夜風中無聲地飄動。
桑玨繃緊的身形在看清那張鬼麵之後愣了一下。
屋頂兩端,一紅一黑兩道身影仿佛石化一般紋絲不動。夜風掠過,衣袂飄飄,錦帛發出的獵獵聲響打破了詭異的靜寂。
許久,那人緩緩挪動腳步朝她靠近。她驀地握緊掩在衣袖裡的短刃,卻看到那人在走了兩步之後忽然停住,然後將背在身後的手緩緩伸向前來隱約的光線之下,一串泛著珍珠獨有的瑩潤色澤的東西攤開在他的手上。
她一驚,下意識地抬手撫向自己的臉。
那張珍珠麵具居然不知何時掉落了!
這一驚非同小可,她臉上的玄鐵麵具等於象征著桑緲的身份。麵前的這個神秘人,卻明目張膽地拿著她掉落的珍珠麵具出現在她麵前。他,究竟有何目的?
就在她驚疑不定、心生殺意的時候,那人卻將珍珠麵具輕輕放到了屋頂上,然後默然轉身,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夜,深濃,寂靜。
屋頂上獨剩一抹紅色的身影久久地對著黑暗凝望。
洛卡莫匆匆回到鎮國公府的時候,府內大小院落的燈火早已熄滅,幾個守夜的奴仆在打盹,一切看來平靜如常。
走到自己所居的院門前,他看到對麵院落的屋子裡亮著燭光,一縷模糊的人影靜靜地映在窗欞上,他心底的擔憂終於平靜。駐足站了一會兒後,他才轉身走進自己的院落。
在回身關上屋門的一瞬間,望著對麵院落裡那一抹燭火,他忽然發覺自己內心的某一處似乎塌陷了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