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五十五節、長天有憾
望樓車旁,數十名老長纓會人圍繞而立,人人眼中含淚,有的已嗚咽出聲。望樓車上,秋長天倚竿半臥,雙目半閉、臉色蒼白如紙,口鼻之中,兀自不斷流出血來
陳、洪二人奔至,分眾而入,見了秋長天模樣,不禁齊吃一驚;一齊快步搶到跟前,蹲身各握住他一隻手掌;一個顫聲喚道:“駝叔,睜開眼來!你你睜開眼,瞧瞧龍兒”一個惶急叫道:“怎會這樣?十四弟,醒醒!這這怎會這樣?”
在二人呼喚下,秋長天半閉雙目緩緩睜開;目光轉處,望見陳敬龍,醜臉微一抽動,“猙獰”一笑;隨即轉目望向洪斷山,聽他一疊聲詢問“怎會這樣”,便喘息應道:“兵刃不堅,意外著傷,非戰之過”
洪斷山見他提氣說話,胸膛震動,口鼻中鮮血越發流的快疾,忙阻道:“不要多說!你支持住;我這便帶你回城,尋姬神醫”說著,便欲鬆開秋長天手掌、抱他起身。
秋長天反手將他欲要鬆開的手掌緊緊握住,急急阻道:“不要動;聽我說咳”這稍一用力的工夫,又是一聲乾咳,一大口鮮血直噴出來。
洪斷山驚駭莫名,不敢再動;忙道:“你說!有什麼話,儘管說;我聽著就是!”
秋長天喘息幾次,待氣血稍穩,緩緩開口,輕輕講道:“龍兒軍務繁重。須得有個頗具名望的人物。幫他統帶長纓會豪傑。替他分憂才行。隻可惜,命數有定,我我支持不到掃淨邊塵的那一天,不能幫他到底”
聽到這裡,洪斷山已然明了;連連點頭,哽咽應道:“放心!有我在;儘管放心”
秋長天直直望著洪斷山麵孔,急切言道:“說出的話,不能反悔!你太重道義、太過良善。龍兒行事。凶厲狠毒,定難投你心意;但但你答應了我,便一定要幫他到底,不能半途而廢”
洪斷山重重一點頭,應道:“絕不反悔!我答應你:會一直追隨扶助於他,直到掃淨邊塵的那一天;期間無論他做出怎樣違我心意的事來,我都不會棄他而去!大哥說話,一言九鼎,你是知道的;儘管放心!”
得他鄭重應諾,秋長天終於放下心去。精神亦為之一振;凝一凝神,忽地雙足蹬緊車麵。用力向上竄身。陳、洪二人見他舉動,忙一齊攙扶,幫他坐起。
秋長天倚竿坐直,喘息片刻,慢慢挺起胸膛;緩緩掃視圍繞眾人,沉聲講道:“諸位老兄弟,秋某今日,要與大家告辭了!以後的日子裡,望大家能記得與龍總舵主的情義、與秋某的情義,儘力扶助龍公子,助他早日完成驅敵保族的大業;萬勿懈怠!”
眾長纓會人紛紛點頭;一人抽泣應道:“二十餘年手足之義,豈敢有負?秋堂主儘管放心!”此人話音未落,餘者一齊哽咽應道:“秋堂主儘管放心!”
秋長天緩緩點頭,喃喃笑道:“放心,放心!有老兄弟們這一聲應承,我當然放心!”笑歎幾聲,慢慢仰頭,後腦靠在望竿上,目光斜舉,遙望天際;默然片刻,忽又開口,幽幽講道:“洪家十四郎,十九歲離家,化名投入長纓會;而今四十六歲矣!二十七年間,秋長天行走江湖,除暴安良,抗擊外侮,殺敵無數,隱居深山,撫養英雄遺孤吭吭所作所為,堂堂正正,頂天立地;無愧於‘俠’,無愧於‘義’,無愧於民族,於愧於吭吭無愧於大丈夫身份!”
他說話稍多一些,忍不住輕咳連連,口鼻中鮮血流的更急。洪斷山見了,又是驚懼,又是酸楚;哽咽勸道:“不要再說了!你一直做的很好,比大哥好的多;咱們洪家,出了你這樣一位真英雄、真豪傑,是咱們洪家之幸;大哥深以為傲!你不用多說,好生歇息才是”
秋長天對他勸阻充耳不聞;喘息片刻,又幽幽歎道:“二十七年,為族儘命,身不由己,私情全拋!唉,今日將彆塵世,我卻有兩個遺憾,不能釋懷!少年離家,再不得回;未能承歡膝下、侍奉雙親,甚至連父母辭世都不在身邊,著實愧為人子!有虧孝道,此我平生第一憾事也!”說到這裡,心情激蕩;遙望天際的雙眼,已不禁泛起些許淚光。
洪斷山酸楚難當,泣不成聲;斷續勸慰道:“不必自責!保族抗敵,是為是為大義!未能儘孝,家人並不怪你”
秋長天微露苦笑,輕輕歎道:“今日戰死沙場,全我一世聲名;秋長天諸事皆了,複做洪家十四郎矣!大哥,得暇時,送我回家吧!將我葬在父母身邊,永伴二老,以補生時之憾!”
洪斷山急忙點頭,悲泣應道:“是;大哥牢記在心絕不有誤!你第二個遺憾是什麼,一並講出來;大哥拚儘全力一定替你了卻心願!”
秋長天微一搖頭,目光微轉,望向陳敬龍。
陳敬龍早已涕泗滂沱、淚如雨下;見秋長天望來,忙再往他身邊緊靠一靠,抽咽問道:“駝叔你第二個遺憾可是需我需我替你了結?”
秋長天眼中滿是溫柔愛憐,向陳敬龍上上下下打量片刻,含笑勸道:“不用難過!當年長纓會風流動散時,駝叔便該死了;今日才死,已是遲的很了,豈可再不知足?況且,你承父之誌,大有作為,不枉我教養一場;我不負龍夫人所托,今日歸於泉下,有顏麵對龍總舵主夫婦,喜甚幸甚!唉,駝叔雖死,亦可含笑;你著實不必難過!”
陳敬龍恐惹他著急,隻得強抑悲聲,點頭應道:“我不難過;我我不哭”口中說著不哭,眼淚卻依舊“劈裡啪啦”落個不住。
秋長天見他真情流露、情難自控,亦不免唏噓;稍一沉吟,紅著眼圈緊望陳敬龍,希冀問道:“龍兒,駝叔駝叔有一不情之請: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連說兩個“可不可以”,卻仍是說不下去;本已青灰的麵孔卻微微漲出一絲血色,顯是十分尷尬為難。
見他吞吞吐吐,陳敬龍不禁焦急;哽咽催道:“駝叔,龍兒得您養育成人,受您天高地厚之恩,粉身難報!無論您要龍兒做什麼,龍兒都必定竭力去辦,絕無拒絕之理!你隻管直說便是,不必遲疑!”
秋長天聽他這話,又鼓了鼓勇氣,終於下定決心;直直望著陳敬龍兩眼,動容問道:“龍兒,你可不可以叫我一聲‘義父’;讓駝叔臨走之前,嘗嘗什麼叫有子承歡、天倫之樂?”
自毀容貌、裝駝裝瘸,隱居深山十五年;青春流逝,私欲儘灰,以至年近五旬,無妻無子,不知為父之樂這一份付出,何其重也?這其中多少苦楚遺憾,又有誰能知?
陳敬龍聽得秋長天所求,微微一怔;霍然間,心頭猛震,隱約體會到幾分他的淒苦酸辛、惆悵失落;感其厚恩、憐其苦楚,不由的悲痛欲絕、肝腸寸斷;情難自抑,直撲進他懷裡,緊緊摟住,大叫一聲:“父親!”叫聲方出,已是號啕難禁,涕淚縱橫。
聽他這一聲呼喚,秋長天再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閉目喃喃笑道:“好,好!不枉此生不枉了!秋長天心滿意足,就此彆過”笑容未絕、淚流未止,忽地言語一頓,再無聲息。
他被半截長鞭回抽入懷,已然受傷不輕;此後又苦撐格擋皮耶法爾二十餘次重擊,連續猛震之下,早已是五臟皆損、六腑儘移;能支持這半晌,全仗著心思未了,強提著一口氣,不肯放鬆;如今心願了結、再無牽掛,這一鬆弛下來,無可支持,立時氣絕。
眼見秋長天辭世,陳敬龍、洪斷山傷心欲絕,嘶聲大哭,圍在近處的眾長纓會豪傑亦無不哀痛,難抑悲聲
正當悲聲紛起,一片淒愴之際;突然間,望樓南側百餘丈外,亂軍叢中,接連三聲暴響,如平地接連響起三個霹靂,驚心動魄。三道紫電,隨聲而起,接連緊湊,直往望樓上射去。
望樓車下眾人,突聞異響,無不暗吃一驚,錯愕失神。唯有立在人圈外的雪逸仙反應迅速,一見紫電騰空,立即雙手一揚,射出一團冰霧。
然而,她匆忙出手,勉強放出一箭,哪能應付得了三道紫電?冰霧到處,淩空與第一道紫電交撞;“喀啦”一聲大響,霧散電消,一支狼牙鐵箭與一支短竹箭分向斜飛。雪逸仙第二支短箭尚未及搭在弦上;後兩道紫電已接連射至,“轟”“轟”兩聲,將包裹著生牛皮的望樓炸出兩個大洞,斜貫而入;隨即,電光消散的兩支狼牙鐵箭,又從樓屋北麵穿出,斜飛向天
陳敬龍乍聞巨聲,心中一凜,悲痛稍抑;稍稍一怔,立即明白過來;疾躍起身,惶急大叫:“是雷振!啊喲,大事不妙”(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