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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雨夜小貓

2025-05-18 作者: 一隻甜筒

月圓拿竹籃子盛著貓兒,出了老宅往山林的方向而去,快要經過茶園時,看到茶園的門口,有一群丫鬟仆簇擁著一位身著華麗的老婦人出來,許是莊頭說了幾句笑話,老婦人仰頭而笑,很是爽朗和氣。

這樣的和氣慈祥,偶爾在月圓的記憶深處浮起。母親被構陷之前,祖母每每見到她,都笑著將她攬入懷中,說幾句貼心話。

眼下正是摘雨前茶的時候,祖母既來了六桂村踏青,勢必要巡視巡視莊稼、瞧一瞧收成。

她不是自討冇趣的人,既已同江氏割裂,她又何必上趕著討嫌?見此情狀,下意識地後退幾步,接著轉身要走。

然而有人在她的身後喚了一聲妹妹,月圓頓住了腳步,不用回頭,就知道是二伯父家行二的姐姐江明歌。

“圓妹妹,你院子裡的報春海棠開的不好,我叫人移栽到我窗下了。”她有一張團團臉,一說話就笑,眼睛彎的很好,然而說話的語氣卻很刻薄,“反正冇人看,在我這裡開的更好。”

月圓卻聽懂了,鼻頭一酸。

兩年前她被送出一枝園時,十二歲的明歌接收了大部分她帶不走的活物:貓狗魚鳥,還約定好假如再見麵,就拿移栽海棠花來當暗號,通報她的貓狗安好與否。

那時明歌小,鮮少能自己出門,寫信顯然不現實,故而今次是她二人頭一次見麵。

月圓向著明歌點頭,無聲地道謝,接著才將視線轉到老夫人身上,屈膝問禮。

“月圓問老夫人安。”

賀老夫人的眉頭就蹙了起來。

不過兩年多的時間,竟能使一個稚氣未脫的孩子,長成了今日這般玉瑩光寒的樣子。

穿著倒是比在一枝園的時候素多了,老話兒也說了,要想俏一身孝,隻是看在賀老夫人眼裡,俏雖俏,委實不吉利。

“圓兒到底還是與老身生分了。”她眼睛看著月圓,卻向著身邊的婆子感慨著,“打小就在我跟前兒長大,一聲聲祖母叫著,如今出去了,倒是喊起來老夫人了。”

這話聽的月圓難受。

她搖搖頭,垂著眼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一旁的江明歌聽話聽音,適時出言打岔。

“圓妹妹是往哪兒去?我記得老宅是在村尾。”

“我去山溪邊走一走。”月圓踟躕道,她看著賀老夫人絕顯花白的鬢角,想到了從前為祖母染發的情景,少不得鼻頭一酸,再度屈膝,“阿圓不孝,不能再服侍祖母身邊,盼祖母身體安康,福壽綿長。”

“一身熱孝,老身受不起。”賀老夫人輕喟道,“你也彆怨你爹爹,他心裡比誰都苦。”

不提也罷,一提月圓就繃不住了,眼睛裡水霧向上升騰,模糊了她的視線。

“是,娘親枉死也不及父親心苦。”月圓輕輕地說,“父親大人受苦了。”

賀老夫人何嘗聽不出其中的諷刺意味,一張雍容的臉一瞬就拉了下來,冷冷地哼了一聲。

“黃雀癡,謂言青彀是我兒。鳳凰九子亦不過如此,你爹爹活該受這個苦。”

她調頭而去,轉過去的眼神充滿了厭惡,月圓心知此生同江家斷無再好的可能,可滿心的不服與憤怒叫她冇辦法說出諂媚之言。

想要再回一枝園,無非是要她咽下娘親枉死的苦,這和打碎她的脊梁骨有什麼區彆?三年前她不屈服,此時更不會。

賀老夫人被奴仆簇擁著往彆院的方向去了,月圓站在原地,隻覺渾身冰涼,雙手發抖,慢慢平息了許久,才收拾了情緒往山溪的方向而去。

沿著山路向上走了冇多會兒,就到了山房門前的籬笆牆。

這時候夕陽在山的背處陷落著,天與山邊界的雲起了火,燒成了一片喧囂的美人蕉。

在門前低頭找酒壇的一瞬間,天就暗了下來,月圓抬頭看,山腳下那朵遮天的雲朵,飄到了她的頭頂,風也跟著來了,山房簷下的燈被驚動了,居然咕嚕咕嚕轉了起來。

真好啊,他有一盞會轉的燈。

竹籃裡的貓兒喵嗚了一聲,月圓揉揉它的毛頭,小聲哄它:“我想著你是從這裡竄出來的,也許這裡是你的家?”

貓兒又喵嗚了一聲,像是在應和她的說法,月圓覺得自己的推測也許是對的,低頭四下裡再找找酒壇,的確不在了。

也許是被恩人提進去了。

月圓踮起腳再度往裡看,正堂之門大敞著,簷下的躺椅也還安靜地睡著,整個院落青綠又荒涼。

她覺得有些遺憾,正要走的時候,貓兒忽然從她的竹籃子裡跳出去,輕盈地躍上籬笆牆,躥進了山房裡。

月圓連忙放下竹籃,追著貓兒的視線向裡看,屋子裡響起了叮叮咣咣的聲音,想來是貓兒撞翻了什麼物什。

她有點擔心,踮腳往裡看了一會兒,忽然眼睫上接了一滴水,在她抬眼的一刹那,滾滾的春雷響起來,細密的雨線砸到她的臉上。

下雨了!

還下的又密又急。

月圓慌忙把竹籃子頂在了頭上,看到山房左邊有一棵樹冠濃密的青岡樹,這便幾步邁了過去,躲在了樹下。

不過一兩息的時間,她的頭發與肩頭就濕透了,雨帶著殘存的寒氣往樹下澆灑,直把月圓凍的瑟瑟發抖。

好在冇一刻那貓兒也躥了出來,像是記掛著同她的友誼,直奔她的懷裡,貓兒冇有被淋濕,毛絨絨的手感為月圓提供了些許溫暖。

“你進去瞧了?可有人?”她捧著貓兒的腦袋,正經問話,貓兒喵嗚一聲,也不知回答的是什麼,“那還是跟我回家吧,有我一口吃的,絕不會餓著你。”

一人一貓鬥篩似的站在樹下,雨卻絲毫冇有減弱停歇的意思,春雷聲倒是一聲緊過一聲,誓要把人嚇壞。

月圓又累又冷,蹲在樹下瑟瑟發抖,不免又想到祖母冷冰冰的話,再想到這兩年多來的委屈,和著雨水抹了把眼淚。

壞裡的小貓兒喵嗚一聲,像是嗅到了什麼不尋常的氣息,月圓往小貓喵嗚的方向看過去,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正往這裡走來。

春雷閃過的一刹那,會有青藍色的光到達地麵,在一片冷光裡,那人不撐傘,束起的頭發有幾縷黏在鬢邊,雨在他的麵上刷洗,洗出來一片動魄驚心的白淨。

是昨夜救月圓的男人。

他往山上走,不疾不徐,冇有分毫想躲雨的樣子,經過月圓與小貓躲雨的樹下,他也冇有側首,視而不見地推開了籬笆門,走進了山房。

小貓就喵嗚一聲。

月圓也縮了縮頭,想來他一身落拓,無驚無喜,看不了自己也是有的,看見了更可怕??這樣的孤寂雨夜,一個人悄悄地躲在這兒,豈不是會嚇到人家?

她邊想邊動了動麻木的雙腿,可惜又冷又累,全然冇了力氣,喘口氣的間隙,那人卻又從山房裡走出來,在簷下仰頭喝了一盞酒之後,這便大踏步地出了籬笆牆,踏水踩風地走過來,站在了月圓和小貓的身前。

月圓抬頭看,忍不住發抖,那人卻冇有說什麼,俯身下去一手攔腰抱起了月圓,另一手抱起了小貓,轉身往山房裡去。

月圓就掛在他的手臂上,因為雨打濕衣衫的緣故,他的上臂在紗質的袍下健壯著,依約能看見凸起的青筋。

再往上看,他脖側的青筋清晰,略尖的喉結上方,是鋒利的一道下頜線,叫月圓想到了雪山冰川上的冰淩。

不知道是吃醉了酒,還是雨天地滑,他走路時有些許的踉蹌不穩,上了台階,把一人一貓丟在了廊下,自己便進了屋子。

有了屋簷的遮擋,雨不再向她的身上潑灑,寒氣也稍稍減緩了對她的侵襲。

月圓有些感激地回頭望了望正房裡,那人正背對著外麵脫濕透的外衫,半個臂膀後背都露在外頭,青灰色的雨色一照,被錘煉過的健碩精壯,躍入她的眼睛。

她的心被重擊了一下,速度很快地捶擊著胸腔,原本被寒氣漫卷的身體,也有一瞬的發熱。

倒是不冷了。

那人換了乾淨的外衫,從屋子裡走了出來,月圓聽著腳步卻不敢看,豈料一件柔軟乾燥的袍子也落在她的肩上。

月圓拽下袍子披在了自己的身上,側首看過去,那人已坐在了躺椅上,飲下了一盞酒。

小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偎在了他的椅子邊,月圓拿袍子擦了擦鬢邊的雨水,悄悄地想,原來小貓真是他的?

“多謝你。”月圓輕聲道謝,想了想還是搭起了話,“方才風大雨急,你怎麼不跑啊?”

那人的視線停留在屋簷外的雨簾,躺椅外的手自然下垂,像是無意識地,輕撫著小貓的腦袋。

“前麵也有雨。”

跑與不跑,都躲不過雨去。

月圓了然地哦了一聲,“就像小滿的時候佃農插秧,後退也是向前。”

那人像是把她的這句話聽入了耳,許久冇有再說話,月圓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雨勢漸小,她想到了那壇金華酒。

“我原以為你是踏青的遊客……”她看著他說話,仔細地說起今日的事,“送了答謝的酒,卻又怕你走了??”

她說不清楚自己的心,蹙著眉思慮萬千,“走了也好,這裡連打酒,都要走出去二十裡地。”

那人不置可否,仰頭再喝下一杯酒,“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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