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飛熊軍,出擊!
金刀左衛的衛將李簡就站在狻猊旗下。
他個子比身邊的人高出半個頭,一身重甲,麵無表情地看著前方逼近的昭義軍。
昭義兵,哼!
當年他們北上攻打叛軍李克用時,就路過昭義,差一點就和這些人乾起來,現在正好,把過去的因果也報一報!
於是,當唐軍衝上土坎的時候,他揮了揮手,身後五方旗旗幟猛動!
狻猊旗前頭百步,是前營都將杜建徽的那一都。
杜建徽站在弩手後排,手按著刀柄,一動不動地看著那些昭義旗從土路一路跋涉上來。
他是杭州人,家裡原是錢繆帳下的老底子,杭州城破以後,一家人都低著頭過日子,後來南下救南昌那一仗,他被四郎君看中,才進了禁軍,一路做到了都將。
所以他要爬,要一步步爬上去,那樣他才能像個人一樣坐在中間!
此時,身邊的弩手們都半跪著,弩已上弦,弩口壓得低低的,好幾個年輕的手指頭都已經搭在了牙機上,卻冇有一個人敢先扣。
無令而擊是要受軍法的,大明軍,軍法如山!
當拒馬後的牌手按著軍令往後撒的時候,對麵的昭義兵果然炸了鍋,一個個舉著刀牌,嗷嗷叫著往土坎上衝,嘴裡喊的都是明軍跑了。
杜建徽身後的副都將鐘泰章低聲罵了一句:
“這些北人,還真當咱們跑了。”
杜建徽冇回頭,隻道:
“讓他們喊,喊得越響,一會嚎得越慘。”
“這些人好啊!都是我們兄弟的進步階梯啊!冇有他們,我們怎麼進步?”
鐘泰章點頭,做到他們這個位置的,一直盯著岡上的黑色玄武旗。
等那些昭義兵一窩蜂地找到了三十步上下,岡上的黑色玄武旗終於往下一壓。
杜建徽這才拔出刀來,往前一劈:
“放!”
三排弩一排接一排地響了起來。
賀二郎衝上土坎,才看清楚岡腳下的情形。
那些往後退的明軍牌手並冇有跑遠,他們隻是退進了陣線後頭,而在他們身後,站著的是一排排重甲武士,一身明光甲,胸前的圓護擦得鋥亮,手裡的長槊斜著往前伸,槊尖密密麻麻的,如同鐵荊棘一般。
而在那片陣線裡豎著一麵絳紅色的大旗,旗上繡著一頭金毛怪物,嘴裡銜著一口刀。
重甲武士的前麵,還有一排排弩手,半跪在地上,弩口全都對著他們。
賀二郎心頭一涼,剛要喊,對麵的弩已經響了。
這一回,離得太近了,不過三十來步。
衝在最前麵的那幾排昭義軍幾乎是同時倒了下去,就像被一陣風刮倒的麥子,連長牌都冇來得及舉起來就倒飛出去。
他看見第一排裡那個扛著長牌的身影晃了一下,那是他們的軍主要審琦,長牌上一下子釘滿了箭,人卻還站著,又往前走了兩步,才被身邊的牙兵拖了下去。
第一排弩手射完往後一縮,第二排又站起來,第三排又接上,箭雨一陣接一陣,衝上土坎的昭義軍一片一片地倒下,後麵的人卻還在拚命往上擠。
賀二郎被身邊的人一推,一下子撲倒在地上,正好倒在一具屍體後頭,一支箭釘在了那屍體的背上,箭尾還在嗡嗡亂顫。
他趴在地上,聽見頭頂上到處都是箭聲,到處都是慘叫聲,還有都頭們嘶啞的吼聲:
“展開!往兩邊展開!”
可哪裡展得開?
頭一個軍的方陣擠上了土坎,後麵的人還在往上湧,兩邊都是人,前麵是弩陣,往左往右都擠不動,想要從方陣展成橫陣,根本就冇有那塊地方。
娘啊,俺們的弩在哪呀!
等三排弩都放過了,狻猊旗下傳來了李簡的怒吼:
“轟天雷!”
一層層牙兵將軍令喊到前陣。
到了杜建徽這邊,又把這道令往下一傳。
於是一群膀大腰圓的武士跑到前陣,點著了引信,掄圓了胳膊,把一顆顆改良後的小卵瓷瓶裝的震天雷扔過了自家陣前,越過昭義軍前排的人頭,落進了後麵那一大團擠得水泄不通的人堆裡。
轟天雷炸開的時候,腳下一陣接一陣地悶響,碎瓷片和火星子四下亂飛,唐軍方陣的中間頓時空出了幾塊。
全部都是被瓷片紮滿臉的昭義武士們,哀嚎地在泥裡翻滾,旁邊的袍澤們嚇得往兩邊亂擠,整個方陣亂成了一鍋粥。
坡上,一直觀陣的李簡這才拔出腰間的長刀,往前一指:
“金刀衛!進!"
於是,這一次是身後的狻猊旗往前壓!
嘩啦嘩啦,布置在前陣的上千名重甲槊手踩著整齊的步子壓了上去。
陳四九就在第一排。
當日這名含冤的蜀漢子,傷早就好了,可隊伍中再冇有人拿他的名字調戲過他,都知道他是個寧死不屈的好漢。
後來,他更是有幸覲見了陛下,吃了一碗老家的酒,再回去後,冇幾日,他就做了隊將,一飛衝天!
此刻,陳四九攥著長槊,跟著前排的人一起往前壓,尖放平,對著前麵那一團亂哄哄的昭義兵。
他看得清清楚楚,對麵那些人,臉上都是泥,眼睛都紅著,有的光著腳,有的連兜鍪都冇了,可還是舉著牌,往這邊擠。
“捅!”
營將在他們身後吼了一聲。
陳四九把長槊往前一送,正紮進一個昭義兵的肚子裡,那人張著嘴,雙手抓著塑杆,竟然還往前走了半步。
陳四九到底是戰陣經驗不足,這個時候還想將步槊拔回來,可拔了兩下冇拔出來,後麵的人卻又湧了上來。
上來的就是賀二郎。
賀二郎從地上爬起來,抓起身邊一杆步槊,迎著那排槊尖捅了過去,捅在了陳四九的胸甲上,卻被圓護擋開,滑了出去。
陳四九被這一槊撞得胸口發悶,卻硬是不喊不叫,咬著牙,腳跟往後一蹬,兩手攥住槊杆,猛地一擰。
陳四九終於把槊拔了出來,順手往前一捅,從賀二郎的肩甲上擦過去。
賀二郎往後一退,撞在了後麵的人身上,後麵的人又往前擠,把他又推了回來。
可憐前後都是人,他連退都退不了。
鐘泰章管的是這一都的後五排。
他原是南昌鐘傳帳下的牙將,當年大明兵馬南下救南昌,他就在城頭上,眼看著城外的圍兵被一陣衝散。
後來鐘家歸了大明,他也跟著進了禁軍,被撥到了杜建徽手下做宣慰。
起初他心裡也犯嘀咕,他少說也是牙將出身,那杜建徽小年輕能行嗎?
可這一年多下來,他們搭配默契,而他也看出了,杜建徽這人雖然年紀輕,但能力強,腦子活,更重要人家上頭有人!
自己上頭也有人,可他老主公雖然也是桌上吃飯的,可也是靠邊坐的,哪裡比得上人家四郎君!
所以看明白後,鐘泰章也就儘心儘力輔助杜建徽,一壯一,倒也相得益彰。
這會他從人縫裡往對麵望,之前那些昭義兵已經不成陣了,可還在陣前廝殺。
鐘泰章又抬頭看了一眼,看見有一隊昭義兵實在是扛不住了,撒了下去,然後後方就衝出來一隊騎兵,直接將這些人射死在了泥地裡。
哎,同樣是降將,跟對人是真重要!
此時,他們都的前五排已經頂上去了,後五排的人一個挨一個地站著,手裡的長槊豎著,等著往前補。
鐘泰章直接爬上了一個木箱子,指著坡下的昭義兵,對這些將要上前線的部下,大吼:
“兄弟們!敵軍要垮了,再加把勁!”
“大家肩並肩,後麵托著前麵兄弟,我們把他們給推下去!”
已經列陣好的武士們聽到宣慰大吼,直接回以怒吼。
然後這四百多步槊武士就這樣一步步踏了上去。
可坡下的昭義兵並冇有垮。
被弩箭和轟天雷打掉了前頭幾排以後,那麵昭義大旗竟又從人堆裡豎了起來。
旗下站著的,正是裴審琦。
他剛才被牙兵拖下去的時候,肩上,腿上都插著箭,長牌也丟了,可人冇死,躺在屍堆後頭喘了幾口氣,便叫牙兵把箭杆掰斷,拿布條胡亂一纏,又爬了起來。
他從牙兵手裡奪過大旗,往地上一插,扯著嗓子吼:
“昭義的!都看著老子!”
“後麵是狗日的沙陀人,前麵是南人,橫豎都是死,死也要死在前頭!”
“衝上去!衝上去就能活!”
那些被打蒙了的昭義兵聽到這吼聲,一個個抬起頭來,看見那麵大旗還在,看見自家軍主滿身是血地站在旗下,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不曉得誰先嚎了一嗓子,剩下的人便跟著嚎了起來,嚎聲裡全是哭腔,卻比方才的喊殺聲更要懾人。
然後,這些昭義兵踩著袍澤的屍首,扛著牌,挺著槊,一窩蜂地朝著杜建徽那一都撞了上去。
這一撞,杜建徽那邊的軍陣終於頂不住了。
到底是三千對一千,昭義兵雖然折了一大片,可剩下的人還是比杜建徽這一都多出一倍有餘,而且這些人已經豁出去了,不躲不閃,前頭的人被捅穿了,就死死抱住塑杆,後頭的人便從他身邊擠過去,拿刀去砍明軍的手,
拿斧子去劈明軍的腿。
陳四九那一隊首當其衝。
他剛把一個昭義兵捅翻,對麵就撲上來兩個,一個抱住了他的槊杆,另一個舉著短刀就往他臉上紮。
陳四九鬆了槊,偏頭一躲,刀尖從他兜鍪的護耳上劃過去,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他順手拔出腰間的橫刀,一刀砍在那人的手腕上,那人慘叫著往後倒,後頭卻又有人補了上來。
可陳四九身邊的武士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前排的陣線被撕開了好幾個口子,昭義兵從口子裡往裡鑽,上來就是要和明軍三個換一個!
杜建徽眼看著那麵昭義大旗朝著自己這邊壓過來,曉得這一都要是被衝開了,後麵金刀衛的陣線就要跟著被撕開。
他一把從掌旗武士手裡奪過本都的認旗,往地上一樣,拔刀站到了旗下,衝著前頭吼道:
“都給老子看著這麵旗!”
“旗在,人在!誰敢往後退一步,老子先砍了他!”
“第二排的補第一排!第三排的補第二排!宣慰!後五排全給我壓上來!”
鐘泰章早就帶著後五排壓上去了,聽見吼聲,扭頭回了一句:
“都壓上了!冇人了!”
杜建徽咬了咬牙,扭頭衝著身後的弩手們吼:
“弩手彆閒著!上弦,給我全往那麵旗下射!射!射死他們!”
“狗日的,不敢對沙陀人齜牙,就敢和咱們拚命?”
“是瞧不起我大明嘛!”
“殺!給我狠狠殺!一支箭不要留!殺光這些孬種!”
徐溫這會就站在弩手堆裡。
打到現在,他這個虞侯也要幫弩手鐙弦。
聽見杜建徽的吼聲,他抬頭往那麵昭義大旗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身邊這些弩手。
這些弩手方才到前陣射了五輪,也遭遇了對麵昭義兵的射擊,也死傷不小,這會退下來,正在按照軍銜重新編整,但整體編製還是亂的。
這時候,徐溫看到一個弩將還在訓斥人,顯然是冇聽到前頭都頭的命令,於是直接跳上一輛輜車,扯著嗓子衝四下裡喊:
“弩手都過來!都到這邊來!剛都頭下令,往敵軍昭義大旗下射!”
他這虞侯平日裡專管抓人記過,弩手們見了他都怵,可威也是權啊!
這會聽見他喊,這些弩手們倒真回過神,幾個弩將也聽到了,在一個臨時選出的營將帶領下,散下來的二百多弩手,開始列陣,將弩對準了陣前的昭義兵。
“上弦!”
“舉弩!”
“放!”
二百多張弩一齊射出去,大半都落在了昭義兵的人堆裡,那麵大旗晃了一晃,成片昭義兵倒下,可旗卻冇倒。
徐溫站得高,看到了,罵了一聲娘,又喊:
“再上弦!再放!射不倒那麵旗,誰也彆歇!”
弩軍的營將抿著嘴,大吼再射。
於是弩箭連綿不絕撒向陣前。
狻猊旗下,李簡看得心急如焚。
杜建徽那一都快頂不住了,可他手裡也冇有人能派過去。
就在昭義兵拚死往上衝的時候,薛仁暉、郝從簡的兩個太原軍和呂琮的河中軍也一個接一個地壓上了腳,他們冇有擠在昭義兵的後頭,而是順著岡腳往兩邊鋪開。
一個軍撞在了金刀衛的正麵,一個軍撞在了金刀衛和無當衛之間的那道空當上,河中兵則纏住了金刀衛的南頭。
這樣一來,金刀左衛五千人,要對付的就是四個軍一萬多人,幾乎是自己的三倍,處處都在吃緊,哪一處都抽不出人來。
李簡也想過從彆處抽人。
可他把整條陣線看過來,看過去,哪一處少了人,哪一處就要頂不住。
到時候就不隻是杜建徽那一都的事了,整個金刀衛都要崩潰。
五千人對一萬多人,能頂住就已經是拿命在拚了,哪裡還有閒人可派?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邊那幾十個牙兵,咬了咬牙,正要帶著他們親自上去,就看見選鋒那邊動了。
那是王茂章帶著那一千多選鋒,衝了下去。
王茂章帶著一千鐵人兵壓了下去。
這些人身上披的全部都是七十斤的步人甲,一步步走下。
他們一伍五人,並肩而行,頭前的拿陌刀,兩側的拿大斧,後頭的提鐵骨朵,伍與伍之間留著半步的空,前後左右都照應得到。
腳下的甲葉嘩啦嘩啦地響,一千多人一齊邁步,那聲音壓過了陣前的喊殺。
王茂章就走在最前頭。
他比身邊的人高出一頭,那杆烏沉沉的長槍扛在肩上,槍杆是熟鐵打的,少說也有二十來斤,尋常人拿著都費勁,在他手裡卻輕得像根竹竿。
當年在長安,趙懷安身邊有兩杆鐵槍,一杆在甲騎軍,一杆就在他手裡。
而今日,他這杆鐵槍就是要揚名立萬的。
這一次出擊,王茂章撞上的,是郝從簡的太原軍。
太原兵也看見這支閃爍著陽光的鐵人過來了。
一個太原都頭扯著嗓子喊,叫前排的人掉轉長牌,朝著側麵豎起來,後排的槊手跟著往外捅。
可他們的牌才豎起來一半,選擇就到了。
頭一個撞上去的是個陌刀手,他也不躲那些捅過來的步槊,任由槊尖紮在胸前的圓護上,腳下卻一步也冇停,一直走到了牌前,才把陌刀高高舉起來,往下一劈。
那麵長牌連同牌後的太原武士,從頭到胸,一下子被劈成了兩半。
血噴在那陌刀手的鐵麵上,這鐵人武士一點冇反應,隻是拔出刀來,又往旁邊一掃,掃斷了兩杆伸過來的步槊,接著劈死了其中一個。
後麵的大斧手跟著擠上來,一斧子砍在剩下一個太原兵的肩上,連甲帶骨頭都砍透了,那人慘叫一聲,跪在地上,後頭的鐵骨朵就砸了下來,正砸在他的兜鍪頂上,兜鍪癟了下去,人也軟了下去。
這些太原軍也很多都是老卒了,什麼樣的硬仗都見過。
可他們從來冇見過這樣的兵。
他們眼睜睜看著自家的步槊捅在那些人身上,有的紮在胸甲上,被圓護彈開;有的紮在肩甲上,一點用都冇有。
人家就是簡簡單單上來,用手裡的陌刀、鐵斧、鐵骨朵將他們一一次翻。
而對麵隻有一麵麵冷酷無情的鐵麵在往下滴血。
滴的是他們太原軍的血。
王茂章這會已經殺進了太原軍的人堆裡。
他那杆長槍,在這樣擠成一團的地方,反倒最好使。
他也不刺,隻是掄著槍杆橫著掃一掃就是一片,掃到的人不是骨頭斷了,就是兜鍪飛了,被掃倒的人還冇爬起來,後麵跟著的選鋒就踩了上去。
有個太原軍校舉著橫刀從側麵撲上來,一刀砍在王茂章的後背上,刀刃砍在步人甲上,甚至連一道白印都冇砍出來。
王茂章頭都冇回,反手一槍杆砸過去,正砸在那人的臉上,那人的臉當場就塌了下去,連哼都冇哼一聲,就仰麵倒在了泥裡。
又有兩個太原兵舉著牌朝他擠過來,想用牌把他頂住,王茂章雙手握槍,一個槍,那牌就被他抽飛了。
在王茂章這樣的萬人敵的帶領下,鐵人軍一個個都殺紅了眼,一步一步推進,腳下是一片殘肢碎屍。
郝從簡這會就在太原軍的大旗底下。
他就看著自家的前陣被那支鐵甲兵一層一層地撕開,那些人其實走得不快,可一步也不停,自家的兵捅也不動,砍也不倒,最後隻能被砍翻。
後頭的人看見這樣的陣勢,全都往下撤。
一個都頭滿臉是血地跑過來,說前頭頂不住了,那些南兵刀槍不入,弟兄們都嚇破了膽。
郝從簡咬著牙,叫人把旗往前移,又叫後排的弓手往那支鐵甲兵身上射。
可那些箭射過去,大半都打在了選擇的甲上,釘得一個個跟刺蝟一樣,卻冇見倒下幾個。
郝從簡看著看著,臉色徹底白了下去。
他下意識扭頭去看後麵的鐵林軍,想到十三太保那句話。
可他的部隊就在這個時候,徹底崩潰了。
那些太原兵終於扛不住了,前頭的人扔了牌,扭頭就往後跑,後頭的人被他們一撞,也跟著往後跑,所有人一窩蜂地從腳的乾地上滾回了窪地裡。
好些人跑得急,一腳摔在了泥地裡,就再也起不來了,被後頭的人踩著腦袋跑了過去。
郝從簡的大旗也被潰兵衝得退了下來。
他想執行軍法,可潰兵太多了,最後他隻能絕望閉上了眼睛,被部下們拖了下去。
金刀衛的陣線上,頓時響起了一片歡呼。
杜建徽那一都的人側頭看過來,看見太原軍的旗幟往後退了,看見自家鐵甲兵站在腳下,滿身是血,也紛紛喊了起來。
可王茂章冇有追。
他站在一堆屍首中間,把長槍往地上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兜鍪底下往外冒著白汽,汗水順著臉往下淌,流進眼睛裡,蜇得他睜不開眼。
他扭頭看了看身邊的選鋒。
這些人和他一樣,一個個都杵著兵器站著,氣喘如牛。
有人把兜鍪的鐵麵掀起來,臉憋得通紅,嘴唇都發紫了。
步人甲是軍國利器,可卻也悶死人。
他們這一千人從網上走下來,又殺了這一陣,力氣已經去了一大半。
就在這時,窪地那邊又響起了鼓聲。
王茂章抬頭一看,太原軍潰下去的那片泥地後頭,又有一麵大旗壓了上來,那是薛仁暉的太原軍。
旗下的人馬一層一層地往岡腳湧,後頭還有河中兵的旗幟在晃。
剛被打下去的那些兵,被這股新上來的人馬一裹,竟又有不少人回過頭來,重新撿起了牌。
王茂章身邊的一個都頭喘著粗氣問:
“使君,還打麼?”
王茂章看著那麵越來越近的大旗,又看了看身邊這些喘得直不起腰的選擇,沉默了片刻,把長槍從地上拔了起來。
“不打了。”
“撤回陣裡,喝糖水,喘口氣。
“今日的仗還長著呢!”
說完,王茂章扛起長槍,第一個轉過身,往金刀衛的陣線走了回去。
選鋒的武士們互相攙扶著,一個一個地跟在他身後,從金刀衛陣線留出的空當裡退了回去。
他們身後,腳下那片剛剛被他們殺空的乾地上,又一次擠滿了唐軍。
在又堅持廝殺了半刻後,李簡這下是真有點扛不住了,尤其是下麵剛開過來的五院兵一直在他陣上拋射箭矢。
他的部下正在血戰,根本列不了牌陣抵擋。
看著形勢越來越危急,李簡扭頭對身邊的牙兵道:
“上岡!去見太尉!”
“就說金刀衛頂了快半個時辰了,唐軍四個軍全壓上來了,五院的步軍還在後頭放箭,再冇有援兵,金刀衛的陣就要被衝開了!”
牙兵飛也似地往岡上跑去了。
李簡又回頭看了一眼,杜建徽那一都的認旗還在,對麵的昭義旗幟倒是冇了,可敵軍陣前的廝殺還在,說明敵軍依舊還有將領帶著不走。
岡頂上,王進一直站在帥旗底下,看著腳下那片亂成一團的廝殺。
段忠儉從腰跑上來,滿頭大汗,抱拳道:
“太尉,金刀衛頂得很苦,李簡請調牙兵!”
王進冇有回頭,隻問:
“唐軍那邊出動了多少了?”
段忠儉一愣,答道:
“敵軍左麵軍團除了騎軍冇動,其他都上了,李克用大纛那邊又派下了一支,看旗幟應該是五院兵,正在陣前發矢!”
王進點了點頭。
他等的就是這個。
唐軍要是隻派一兩個軍上來試探,飛熊衛衝出去,砍翻的也不過是幾千人,唐軍後麵還有大隊,轉眼就能補上。
可如今四個軍全擠在了岡腳,五院的步軍也陷進了泥裡,前後都動不得,這時候從側麵插進去,就是一刀砍在了七寸上。
時候到了。
王進轉過身,對張虔裕道:
“打旗,叫李重霸出擊。”
“命令他們隻衝坡下敵軍,不許衝敵軍主陣!”
“告訴李簡,等陣前敵軍潰了,他就可以撤換下來休整!”
......
汴河堤下的柳林邊上,李重霸早就坐不住了。
他身後的飛熊左衛已經等了快一個上午了,三千騎士一個個都騎在馬上,馬衣上繡著肋生雙翼的黑熊,兜鍪上插著的黑羽在風裡迎風招展。
這會,岡頂上的旗號終於變了。
一麵黑熊旗在帥旗旁邊豎了起來,左右搖了三下。
李重霸身邊的牙將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使君!是咱們的旗號!”
李重霸咧開嘴笑了,他把手裡的長槊往天上一舉,扭過身子,衝著身後諸騎將大吼:
“兒郎們!聽著!”
“隨我攔腰衝那些太原兵、河中兵,把他們給老子從中間衝斷!衝到敵陣前就撤回!”
這些騎將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的豪傑,此刻聞言,紛紛舉兵怒吼!
隨後,李重霸一夾馬腹,將馬槊振臂高舉,隨之指向坡下蝟集的敵軍,發出雷霆怒吼:
“飛熊左衛!出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