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2章 如此局勢
“我想知道無垠天子府的現狀,尤其是我的師尊,璃仙者如今究竟身在何處,境況如何。”
禹振鴻聞言,點了點頭,他寬大的青衫袖袍微微一動,將一枚玉簡拿了出來。
“關於無垠天子府的具體情況,無心樓早已整理妥當,儘在此處。陳府主師父的事情,也在其中。”
禹振鴻將玉簡放置桌前。
陳玄機眉頭忽然微微皺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枚靜靜躺在桌案上的玉簡,心中略有驚疑。
這架勢,分明是早有準備。
“在踏進冥海城之前,就已經把......
那七星惡魔雙膝轟然跪地,額頭重重磕在虛空凝結的寒霜之上,發出沉悶如鐘磬般的回響。他渾身顫抖不止,卻非因恐懼,而是源自神魂深處被強行喚醒的古老臣服本能——仿佛千萬年前深淵初開之時,便已刻入血脈的烙印,在羅盤微光拂過之際驟然蘇醒。
“偉大的至尊……”他聲音沙啞如砂石摩擦,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近乎悲愴的虔誠,“您竟真的……歸來?!”
李寒舟指尖輕撫羅盤邊緣,一縷九色光暈緩緩遊走於青銅紋路之間,映得他眉骨清冷如刃:“你認得這羅盤?”
“不……”七星惡魔喉頭滾動,眼眶竟裂開細縫,滲出暗金色血淚,“我認得的是它所承之‘源’——那是深淵聖殿最底層供奉了三萬六千紀元的‘歸墟之心’殘片!傳說唯有祂的執掌者,才能令混沌未誕之時的第一縷秩序之息重臨世間……”
夫子瞳孔驟然一縮,腳步下意識後撤半步,低聲道:“歸墟之心?!那不是早已湮滅於禹皇封印之戰的禁忌之物麼?古籍中隻言其碎作七片,散落於混沌界壁裂縫之中,連禹皇都未能尋回半片……”
花青子亦神色劇變,手中畫筆悄然垂落,筆尖墨汁懸而未滴,似被無形之力凝滯於半空。
李寒舟卻未答話,隻將羅盤緩緩翻轉,露出背麵一道極細微的裂痕——那裂痕蜿蜒如龍,內裡隱隱透出混沌初開時才有的灰白霧氣,仿佛一道尚未愈合的天地舊傷。
他眸光微沉:“你既知歸墟之心,當也知曉,此物若完整,可重構法則,逆寫因果。”
七星惡魔渾身劇震,猛地伏首,額頭貼地,脊背弓成一張繃緊的黑弓:“小魔……不敢妄測至尊偉力!但小魔願以深淵本源起誓——此番冥海暴動,並非冥王所主,亦非混沌界魔直接驅策……而是……而是‘祂’在借冥王之手,重鑄歸墟之心!”
“祂?”李寒舟聲線陡然壓低。
“是……‘祂’。”七星惡魔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那日在望仙洞外崩塌的第七道金光……並非猴仙出手,而是‘祂’撕裂封印時溢出的一縷意誌投影!泰乾仙者死前最後所見,並非金光,而是……一隻覆蓋著鱗甲、五指皆生逆爪、掌心浮著歸墟裂痕的左手!”
夫子麵色驟白,袖中手指猛然攥緊,指甲深陷掌心:“不可能……那左手……那分明是……”
“禹皇的左手。”李寒舟接道,語氣平靜得令人心悸。
花青子呼吸一窒,畫筆終於墜地,墨跡潑灑如血。
李寒舟俯視著跪伏於地的七星惡魔,一字一句道:“禹皇當年鎮守望仙洞,身化界碑,以血肉為基、魂魄為引,永鎮混沌裂隙。若他左手重現,唯有一種可能——那界碑,正在鬆動。”
七星惡魔劇烈喘息,額角青筋暴起,仿佛承受著某種無法言說的神魂撕裂之痛:“是……是……禹皇界碑之下……壓著的從來不是混沌界魔……而是……而是‘另一個禹皇’!”
“另一個禹皇?”夫子失聲。
“是!”七星惡魔嘶聲應道,“十萬年前那一戰,禹皇斬混沌界魔於幽州之巔,卻未料界魔臨死反撲,將其神魂一分為二!一半留於人世,鑄界碑、立天規、傳治世之道;另一半……卻被拖入混沌裂隙深處,在無儘扭曲中……長成了‘祂’!”
風忽止。
海麵平滑如鏡,映不出天光雲影,隻倒映著眾人蒼白的麵容。
夫子喉結上下滑動,聲音乾澀:“所以……當年禹皇兵解,並非功成身退,而是……自斷歸途,隻為將那墮落的另一半,永遠釘死在界碑之下?”
“正是!”七星惡魔涕淚橫流,語帶哭腔,“可如今……望仙洞崩塌,混沌裂隙擴張百倍,界碑根基動搖……‘祂’正借冥王之手,召集所有深淵惡魔,以億萬魔魂為薪柴,重燃歸墟之心……一旦七片殘片齊聚……‘祂’便可掙脫界碑,以禹皇之軀,行混沌之誌!屆時……無垠大陸所有生靈神魂,皆將被拉入混沌初開之態,重歸虛無……再無輪回,再無因果,再無……道!”
李寒舟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指尖在羅盤裂痕上輕輕一劃。
嗡——
一道灰白微光自裂痕中溢出,如絲如縷,纏繞上七星惡魔眉心。
刹那間,七星惡魔身體猛地繃直,雙眼翻白,口中噴出大股黑煙,煙中竟浮現無數破碎畫麵:幽州最深處,一座倒懸山巒之下,赫然矗立著一座通體漆黑、由骸骨堆砌而成的巨大碑林;碑林中央,一尊高達萬丈的青銅巨碑插天而立,碑麵裂痕縱橫,每一道裂痕中,都蠕動著無數張禹皇麵容——或悲憫,或狂怒,或寂滅,或獰笑……而碑底深處,一雙覆滿逆鱗的手,正緩緩……向上攀爬。
畫麵一閃即逝。
李寒舟收回手,羅盤光芒隱冇。
“你可知歸墟之心第七片殘片何在?”
七星惡魔氣息萎靡,卻仍強撐著抬起頭,眼中最後一絲凶戾已被徹底洗去,隻剩敬畏與絕望交織的灰燼:“在……在天子府。”
“天子府?”花青子蹙眉。
“不。”李寒舟目光如電,倏然轉向夫子,“是在孟老手中。”
夫子身形一晃,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李寒舟聲音低沉:“孟老當年助我煉製仙寶,曾取出一枚青銅古幣,說那是他早年遊曆所得,質地奇特,可鎮心神……那古幣邊緣,可有七道細如發絲的螺旋刻痕?”
夫子嘴唇翕動,半晌,才艱難點頭:“有……孟老說,那古幣……是他從一處坍塌的禹皇祭壇廢墟中拾得,當時尚有餘溫……”
“餘溫?”李寒舟冷笑,“那是歸墟之心第七片殘片,尚未冷卻的混沌本源之力。”
他頓了頓,望向夫子:“夫子,你覺醒前世記憶,可還記得——當年禹皇兵解之前,曾將最後一件信物,托付給誰?”
夫子怔住,閉目凝神,額角青筋跳動,似在強行撬動塵封萬載的神魂鎖鏈。片刻後,他猛然睜眼,聲音如裂帛:
“……是我。”
四野無聲。
連海風都屏住了呼吸。
“當年禹皇將第七片殘片交予我,讓我藏於儒道聖典《九章經》夾層之中,囑我待‘真言重鳴、浩然再起’之日,再啟封印……”夫子聲音發顫,“可後來……七絕宮遭遇混沌餘波侵襲,《九章經》毀於大火……我以為……我以為它早已化為飛灰……”
李寒舟搖頭:“它冇毀。它隻是……換了容器。”
他看向花青子:“花姑娘,你方才作畫所用墨錠,可是孟老所贈?”
花青子一愣,下意識摸向腰間墨囊:“是……孟老說此墨采自淩雲州斷崖古鬆脂,百年陳化,最宜繪正氣圖……”
“鬆脂?”李寒舟唇角微揚,“那墨錠裡,裹著的怕不是鬆脂,而是《九章經》焚毀後,唯一幸存的一頁殘卷灰燼。”
花青子指尖一顫,立刻解下墨囊,倒出墨錠。那墨錠通體烏黑,入手微溫,輕輕敲擊,竟發出清越金石之聲。她以指尖劃開墨表,一層薄如蟬翼的灰白紙片赫然顯露——紙麵焦黃,卻字跡清晰,赫然是《九章經·仁篇》開篇:“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而紙頁背麵,七道螺旋刻痕正微微搏動,如活物呼吸。
“原來如此……”李寒舟喃喃,“孟老不是偶然贈墨,他是……在等我。”
“等你?”夫子愕然。
“他早知我是永恒仙體,能承載歸墟之心而不潰散。”李寒舟目光掃過三人,“他更知,唯有將七片殘片重新聚於一人之手,才有可能……在界碑徹底崩塌前,完成禹皇當年未竟之事——不是鎮壓,而是……融合。”
“融合?”花青子失聲,“與‘祂’融合?!”
“不。”李寒舟抬眸,眼底九色光華流轉,如星河傾瀉,“是讓禹皇的完整神魂,重歸於一具軀殼之內。善與惡,守與破,生與滅……全部歸位。唯有如此,才能真正終結這場始於十萬年前的……自我之戰。”
遠處,深淵冥海深處,忽有一道幽光悄然亮起,如沉眠巨獸睜開一隻眼。
那光芒微弱,卻讓七星惡魔發出瀕死般的哀鳴:“祂……感知到了!祂已知第七片……就在您手中!”
李寒舟冇有回頭。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九色極光自指尖升騰,卻不擴散,反而如活物般收束、壓縮,最終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光珠,靜靜懸浮於他掌心之上,光珠內部,隱約可見山川河流、星辰運轉、眾生悲喜……赫然是一個正在緩慢成型的微縮世界。
“這是……”夫子聲音發緊。
“歸墟之心第一片殘片所化的‘創世胎膜’。”李寒舟淡聲道,“當年禹皇將它煉入我永恒仙體,不是為了讓我成為容器……而是讓我成為……匠人。”
他目光掃過夫子手中那枚溫潤金字,又掠過花青子腰間畫筆,最後落在自己掌心那枚九色光珠之上。
“儒家真言,可正神魂;丹青妙筆,可定乾坤;而我的永恒仙體……則可為爐鼎,融混沌,塑新天。”
風起。
海麵裂開一道筆直縫隙,縫隙之下,並非幽暗海水,而是一片翻湧的、灰白色的混沌霧靄。
霧靄中,一截覆滿逆鱗的手指,正緩緩……探出。
李寒舟掌心光珠微微一顫,九色光芒暴漲,瞬間將那截手指映照得纖毫畢現——指節處,赫然浮現出與墨錠紙頁背麵完全一致的七道螺旋刻痕。
他抬步,向前走去。
一步踏出,腳下海麵凝為琉璃大道,直通混沌霧靄深處。
“夫子。”他頭也不回,“真言聖法,即刻傳遍天子府所有執法使。三日內,我要幽州境內,凡持劍者,皆能以浩然氣凝字破魔。”
“花姑娘。”他側眸,九色光映得他眸子如琉璃淨火,“請以墨錠為引,以畫筆為針,將《九章經》殘頁真意,繡入每一柄執法使佩劍劍脊之上。劍出,即見仁義。”
兩人齊聲應諾。
李寒舟最後望了一眼那匍匐在地、神魂已然枯竭的七星惡魔,輕輕抬手。
一道柔和金光拂過,七星惡魔身軀化為點點星塵,消散於風中,再無半分痛苦。
“你已贖罪。”李寒舟低語,“去吧。”
他轉身,衣袍獵獵,身影漸行漸遠,踏向那片翻湧的混沌霧靄。
身後,夫子與花青子並肩而立,望著那道孤絕背影,久久未語。
良久,夫子輕歎:“他終究……走上了禹皇的老路。”
花青子握緊畫筆,指尖泛白:“不。禹皇是為封印而犧牲。而他……是為重鑄而前行。”
海風卷起,拂過二人衣袂,也拂過那條由李寒舟足下延伸而出的琉璃大道。
大道儘頭,混沌霧靄翻滾如沸。
而就在那霧靄最濃之處,一尊模糊卻巍峨的身影,正緩緩……凝聚成形。
那身影一手持劍,一手托鼎,麵容一半慈悲,一半猙獰。
他靜靜佇立,仿佛已等待了十萬年。
又仿佛,剛剛……醒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