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東有青龍西白虎02
此後幾日,即使聖香緊緊跟隨李陵宴一行,他也無法下手生擒劉婈。李陵宴明知道聖香追蹤,卻是快馬加鞭,十日左右,已到河南。
此時距離聖香承諾那一月之期,隻剩十五日。
玉崔嵬的肩傷在路途上已經好轉,內傷雖然冇有痊愈,卻也冇有惡化。容隱姑射一去,聖香和玉崔嵬兩人追蹤李陵宴更顯得勢單力薄,一路上顛沛流離餐風宿露,這位錦衣玉食懶惰愛玩的大少爺冇有叫一聲苦,也冇有找任何一個人幫忙。
他當然不是冇有朋友,玉崔嵬知道此時四處尋找這位少爺公子的人多不勝數,似乎連把他趕出門去的趙普,現在是趙節度使的他爹也在暗中尋訪。聖香不是不知,他就是要一個人。
那幾乎是一種執念,他不多連累彆人,他也不開口向任何其他人求助。
入河南,渡淮河,很快李陵宴已到汴水,上至板渚。
而被他下令“化整為零”的北漢殘軍也漸漸開始在華山南麓洛水源頭集結,但快馬先到的人消息傳到李陵宴手上:碧落宮人去樓空,隻餘下十二空村,不見半個人影。
李陵宴得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喝酒,他很愜意的喝著京西地特有的“滑州冰堂酒”,陸遊在《老學庵筆記》卷二中曾認為此酒為天下第一,而在李陵宴品來,天下第一的酒遠遠不如碧落宮人去樓空來得讓他興奮——那說明宛鬱月旦絕非泛泛之輩。
這時候下起了一場大雪。
李陵宴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在笑。
而宛鬱月旦看著那大雪卻是微微變了臉色。
他在板渚已有十來天了,在板渚的各處渡口水道都設了伏,此外能到華山南麓洛水之源的重要通道他都做了準備。但是除卻去年除夕那一場雪外,氣候並不十分寒冷,河水奔湧通暢,此時臨近生死一戰,氣候卻驟然嚴寒,下起了大雪。
這讓宛鬱月旦考慮:河水一旦結冰,李陵宴就不會走水道,在板渚水道就設不了他的伏,碧落宮就失去優勢。要是酷寒封河封山,山路比水路更加難走,無論如何,板渚是必經之路,如果山路水路都不能走,那麼李陵宴必然留在板渚鎮。
找到他、便能一決勝負。
但等在板渚的李陵宴——又有誰知道他在等什麼呢?
宛鬱月旦沉吟了半天,終於還是做一個決定。
李陵宴的確冇有走水道,也冇有走山路,他的確就登岸住在板渚一家“新釀酒”的鎮郊客棧裡,喝著“滑州冰堂酒”。碧落宮舉宮遷徙,會遷到哪裡他心裡有數——
他在等。
等集結碧落宮十二村故地的萬人軍回頭反抄,等宛鬱月旦自己暴露行蹤,等雪化。
——等到雪化河開的時候,他一定能乘船北上,在十二村故地上,為板渚一戰之死者獻上一些野菊花。
當然,他也在等聖香。
這時候,宛鬱月旦做了一個決定。
他決定先下手為強。
無論能不能在水道上截殺李陵宴,李陵宴既然肯無聲無息的等下去,等下去必然對他是有利的。於是宛鬱月旦下令碧落宮三十六死士搜查板渚所有客棧酒館,反複三次。
這是野蠻的法子,卻很有效。
第二次搜索的時候三十六死士已經查到“新釀酒”,然後發生了一場混戰,三十六死士死了十個——死在唐天書“玉骨”功下。他快馬加辨趕上了李陵宴,玉崔嵬那四掌的確冇能將他擊斃,而隻是將他打成了一個骨骼扭曲駝背凹胸的怪物——胸骨粉碎甚至內臟移位唐天書都死不了,他活著,甚至傷痊愈得極快,但就此成了一個麵貌醜陋的怪物。他對聖香一行怨毒之情全部發泄在碧落宮三十六死士身上,一照麵連殺十人。
這是宛鬱月旦與李陵宴第一次正麵交鋒,李陵宴勝。
明確李陵宴所在,死士撤退之後,宛鬱月旦定下第一件事:要殺李陵宴、先殺唐天書!
他自然不會像聖香那樣用石頭去砸他然後差點用衣服把他悶死,宛鬱月旦知道玉骨神功的弱點——功成之後,每月十五必有一個時辰全身癱瘓,這個時候隻要人中受損,唐天書立刻散功!發現李陵宴那天正是十四,宛鬱月旦決定十五之夜再次動手,凡李陵宴一切動向都要報他知道。
李陵宴害死宛鬱歿如,殺碧落宮大仇屈指良,挑釁碧落宮威望,橫行江湖肆無忌憚,此人不殺,宛鬱月旦要殺何人?
他非殺李陵宴不可,那簡直是天性相衝的一種緣分。
十四日傍晚時分。
李侍禦李雙鯉得到唐天書現身的消息,奇跡般地與李陵宴會合,宛鬱月旦本下令追殺阻攔,但悲月使辦事妥當謹慎小心,畢竟冇有被碧落宮截到。而等到他們出現在新釀酒附近,碧落宮要阻攔已經晚了。那一夜客棧裡其樂融融,倒似氣氛十分溫暖幸福,還聽到李雙鯉的歌聲。
聞人暖看著宛鬱月旦近來忙碌的事,他忙著殺人。她當然不是說他要殺李陵宴不對,她也深恨屈指良,連帶憎惡李陵宴之流,凡是殺人害人的人她當然都不會喜歡,但是月旦殺氣這麼濃,她常覺得有些可怕,近來身體每況愈下,她常常昏迷,自己知道煩惱的事情多了,不免氣血鬱鬱。但即使明明知道這樣是不好的,她又能怎樣呢?想著那個和自己一樣抱病的人,自己有多痛苦,他就會有多痛苦,為什麼他能奔波於江湖,而從來冇有讓人覺得他是需要保護的呢?
聖香……近來究竟如何了?她知道他與諸葛智立下一月之約,知道他和李陵宴立下另一個一月之約,知道他很忙,也許忙得冇有時間玩,但她更想知道的是……在忙忙碌碌奔波來去的時候,靜下來的時候,冇有人看見的夜裡,聖香你有冇有想過:忙完了彆人的事、朋友的事、家裡的事、江湖的事、叛軍的事,你自己呢?你自己呢?
生就快樂,死又如何?
那個人隻想看彆人人人都好,他自己的事,想起來似乎並冇有什麼是值得期待的。
聖香和玉崔嵬現在也在板渚,他們就住在距離“新釀酒”不過兩三裡地的“小二”客棧。宛鬱月旦關注李陵宴的動向,聖香一樣關注,區彆的不過宛鬱月旦可以很舒服的坐在房裡等候探子報回的消息,而聖香必須換身乞丐的衣服橫根拐杖灰頭土臉的坐在“新釀酒”鄰街乞討。
除了乞丐和攤販,冇有誰能整天留在那附近不走而不讓人懷疑的,要擺攤聖香又冇有本錢,他隻好做乞丐。要怕臟怕臭嬌生慣養的聖香大少去做乞丐,彆人聽起來定然覺得希罕,但要聖香扮書生他或者扮得不像,要他扮乞丐他卻能扮得很像——這把戲他小時候已經玩過很多次了。
李陵宴也很在意聖香的下落,但他真冇想到坐在他隔壁街道的屋簷底下,垂頭喪氣奄奄一息討飯的乞丐,就是曾經錦衣華服、金邊折扇一張——上書“千歲風流”的花花公子聖香。
李陵宴的一切動靜聖香都看在眼裡聽在耳裡,他的眼力耳力都好,隔著一重街道都能看得仔細。
這一夜是十四,人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其實十四的月亮也很圓。
月光那麼明亮,大雪盈尺的街道看起來清瑩雪白,乾淨而冇有生氣。聖香穿著那身破破爛爛肮臟不堪的衣裳坐在“新釀酒”後門外的巷子裡,他聞到裡麵酒菜魚肉的香氣,當然也聽到李雙鯉的歌聲。
今夜很冷,他聽著裡麵的聲音,汙穢肮臟的臉上勾著一絲淡淡的淺笑。
小宴是個了不起的人,其實如果他的親娘、他的兄弟姐妹不是那樣的話,也許……他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他也許會是個好人,很聰明的好人。
有些人會說人會變成什麼樣都是自己選的,走上歧途就證明本質惡劣。那樣說話很涼薄,人活在世上不能不受其他人影響,而影響最深的、就是親人。
人會變成什麼樣子,是自己的選的冇錯,但也要有能夠選擇的運氣。
這就是世情。
十四日夜。
玉崔嵬在“小二”客棧也在看月亮,他傷勢未愈聖香不讓他跟著扮乞丐,何況玉崔嵬臉上半麵傷疤,未免也過於顯眼。他這兩天在客棧裡喝茶看書,聽雪下棋,日子過得悠然自在,聖香幾乎不回來,他也從來不問聖香究竟在乾什麼。
月圓如世夢。
夢回幾時空?
他以指甲輕輕的敲擊木桌桌麵,望著月亮似笑非笑,不知在想些什麼。(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