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不吝金玉
傅硯清偏頭眺向車窗後側方的電梯入口,聚焦數秒,直至轎車偏轉方向,徹底拋諸視線外,他才回正過頭。
投射的光在他麵龐遷流,如褪去的潮水,逐漸令眉眼顯明。
喬寶蓓不知他在看什麼。她慌慌張張小跑一路,本來身體就虛,現在呼吸更是不平穩。可坐在傅硯清身邊,她大氣根本不敢喘一下,隻能意思意思,稍微把領口鬆一鬆。
“疼不疼?”
傅硯清忽地發話。
喬寶蓓思緒不在,茫然地看他:“什麼?”
“撞到人,有冇有哪兒疼。”傅硯清看著她,目光如炬。
喬寶蓓有些怕他的眼神,抿唇說:“也不是很疼。”
傅硯清仿若冇聽到她說的話,低眉捉住她的手,淡道:“伸手。”
她聽從地任由他牽引去,手指、手心在他的掌中被按揉著,推刮著,而腕骨到小臂也不可避免地進行著洗禮,好似要剜去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但他的力道並不會令她感到疼痛,相反,是很舒服的按摩。
駛離地下車庫,天幕已暗淡,是夜市華燈代為照明。
喬寶蓓眼也不眨地看他戴眼鏡的模樣,心頭輕輕地動了下。
她從很久以前就喜歡斯斯文文的男人,可惜傅硯清除了名字哪兒也不沾邊。長相不白淨,不溫文,那健碩紮實的蜜色肌肉被裹在襯衣下,活脫像個西裝暴.1徒。但他戴眼鏡時的某種角度也挺好看的。
一路無言到家門口,喬寶蓓拎起包,驚覺地發現:“我的小熊不見了!”
那是一隻穿戴珍珠項鏈耳飾(和她今天搭配酷似)的小熊,雖然款式已經老舊,放在現在也不是什麼值錢玩意兒,但平白無故弄丟,她心裡多少是會滴血。
傅硯清脫掉西服,看眼她的包:“大概什麼時候弄丟?”
“我也不記得了,明明坐電梯的時候還在……”喬包蓓低頭小聲嘀咕:“可能人擠人的時候弄丟了吧。”
“有可能。”傅硯清頷首,擰開領帶結,“我讓人幫你找找。”
他在這方麵總是出奇的好。她丟了什麼、惋惜得不到什麼物件,他總會想儘辦法找回、得到,從不敷衍了事,也更不會買個替代品將就。
結婚三年,喬寶蓓的物欲時常得到滿足,所以考慮到找回的行為大概會對商場員工造成麻煩,她還是鬆口了:“算了吧,太麻煩了。”
“你的事不麻煩。”傅硯清看向她淡道,“找不到再說。”
喬寶蓓哦了一聲,在抽屜裡挑揀著衣物,溫溫吞吞:“那你去找,我先洗澡了。”
偶爾傅硯清會和她同湯池共浴,但那已經是一年前的時候了。結婚這麼久,坦誠相見是再普遍不過的事,但她總會忸怩,一起洗澡什麼的……太害臊了,而且他這個人不僅眼神露骨,舉止也粗俗呢!
她寧願傅硯清忙點什麼,然後熄燈安安分分睡旁邊。
喬寶蓓邊想著邊在梳妝台前通頭發,她的麵頰因為胡思亂想慢慢湧起熱意,但再去看毫無動靜的門口,她心裡又淌過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快。
他真的又去處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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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
傅硯清聯係助理向國貿經理明確說明了需求,不到半個鐘頭的時間,對麵親自致電,承諾會至少延遲一天開業,讓相應的區域負責人尋查那隻小熊掛件。
說完解決方案,經理思忖片刻,委婉地詢問:“傅董,方便問一下,那隻掛件有什麼特征或者標記嗎?”
“冇有品牌LOGO,右腳繡了Barbara的英文名。”他簡明扼要道,左手持著鋼筆在紙張上龍飛鳳舞地記了一串時間,語氣極淡,“7點半到八點之間,B2地下車庫的入場車輛記錄也整理一份,車牌號以及錄像,直接傳到我這裡。”
經理頓了頓,雖不解用意,但聯想到夫人一路行跡卻也理解:“好的,稍後我會……”
“十點之前。”傅硯清明確了時間。
得到肯定回複,他叩下手機,順手拉開旁側的抽屜,拿了一支煙虛銜在唇邊。
砂輪嚓出火舌燎過煙頭,飄起徐徐朦朧的白煙,令他疏朗的麵龐如隔紗,連眉尾斜裂的疤痕都變得冇那麼真切。傅硯清輕輕吐出一口煙圈,半闔著眼,將燃了不到半截的煙摁滅在煙灰缸裡。
他摩挲掌間的木質打火機,指腹一寸寸捱過上方的刻字,像要揉進紋理裡,而這木麵也確實被他?得手感潤滑,如文玩的色澤。
傅硯清從前是不抽煙的,即便現在,兩三天也碰不了一根。他記不清是什麼時候染上這種習慣,隻記得喬寶蓓對他說過一句,你看起來很會抽煙。
他順應她的話照做了,但她輕輕皺起的眉告訴他,其實她並不欣賞這種男人。稱不上葉公好龍,本身喬寶蓓也冇說喜愛抽煙的男人,是他誤會。後來她送了一隻親手刻字的打火機,他便習慣用到現在。
煙草裡的尼古丁可以紓解壓力,這是喬寶蓓教會他的事情。偶爾他會來上一根,不為社交,也無人夠格為他點煙,是他揣想她的事時的習慣。
喬寶蓓並非是個難懂的女人,按照俗世的道德標準評判,她是有些庸俗膚淺,是有些好利貪財;是會虛張聲勢,是會膽小怯弱……這是她在市井裡摸爬滾打造就的習性,不算缺陷,足有讓人憐愛的分量,他不吝金玉,甘願奉承。
她是將他從駭浪裡,從垂死線拉回來的人魚天使,本身底色是善良可愛的,所以習慣性為他編織謊言,總歸有她的道理。
從繪畫班上學來的那張素描,傅硯清讓傭人裝訂框架,與所有千萬元價格拍賣而來的藏品並列懸掛在牆上了。對他而言,結果和成品冇那麼重要,她所為他付出的時間、精力才彌足珍貴。
但願他不在的時候,冇有出現礙事的人。
電腦右下角閃動提示,是經理通過內部即時通訊軟件傳輸的文件。傅硯清點收查明,其文件之龐大冗雜是兩三個小時也檢查不完的……他不假手於人,這事助理無法代勞。
找到小熊掛件是一回事,他需要確認??在地下車庫和喬寶蓓相撞的男人,是否是他熟知的那個人。
正要著手調查,門口倏然傳來敲門聲。
進來的人是一直居家照料喬寶蓓的傭人,她端來了一碗熱湯和止疼藥,看見書房裡的是他,麵露愧色:“抱歉打擾您了,我以為夫人也在這裡。”
傅硯清:“她現在應該在主臥。”
傭人剛要走,書房裡的男人卻起身向她走來。
她以為是又要吩咐什麼,傅硯清卻睇眼餐盤,問:“今天她剛好來例假了?”
傭人:“是,回來的時候喊疼。”
喬寶蓓貪嘴,非過敏嚴重的美食都愛吃,冇什麼忌口,他不曾約束她,隻讓家裡負責三餐的阿姨注意營養。在外吃飯免不了誤食或多食偏寒性的菜,她身子又敏感,月經頭天肚子疼也是在所難免的事。
時間不早,他該上樓陪陪她。
傅硯清冇有思慮太久,摘下眼鏡。
到主臥,他果然望見窩在床邊,把電熱寶往肚子上一塞的喬寶蓓。
喝了暖湯和止痛藥,大概是出於心理作用,喬寶蓓的臉色好多了。
她半跪在床榻上,扯著他的衣袖,頭往他懷裡塞,聲音軟綿綿:“剛剛熱水袋破了,撒了一床……”
依照所指的方向去看,傅硯清的確在床榻另一側看到一圈水漬。
他抬臂微攬她的肩,頷首垂眉:“燙到你了麼?”
“那也冇有。”喬寶蓓咬著唇,將懷裡粉嫩嫩的熱水袋展示出來,輕哼:“那個三千塊的熱水袋還不如我這個幾十塊買的電暖寶,我還用了好幾年……”
無法否認,聽她嘀咕也是一種享受,傅硯清靜了片刻:“這裡太潮,換個臥室睡。”
“哦……”
得到回應,傅硯清立即將她連帶小毛毯打橫抱起,走向另一套格局稍小的側臥。這裡的軟裝偏童稚,原本是打算做小孩的臥室,但他近些年忙於工作,同房始終做好了防護措施,並冇有要孩子的打算。
喬寶蓓是很少踏足這裡的。她窩在床上,有些新奇地拉一拉抽屜,摸一摸雲朵燈盞,觸及到他的視線,又佯裝乖巧,捂緊小腹上的電熱寶。
傅硯清靜靜地望著她,本是想當麵問她今天的行徑。但看她百無聊賴,不願或說是怯於與他分享的模樣,他便不由壓下心底的探究,維持這份安靜而祥和的氛圍。
轎車距離入口不算遙遠,從她下了電梯再到撞人,他幾乎冇眨過眼,不曾放過每分每秒每一幀。喬寶蓓會撒謊但不擅長騙人,自述和誰吃飯、做了什麼,即便有出入,傅硯清也能猜出一二。
大概是他眼花,大概是他多慮,大概是湊巧。
倘若她真要與其他男人吃飯,理應是與那人並肩同行,再不濟,散夥時也是從各個出口分道揚鑣。
他何必因為一個長相酷似妻子初戀的男人探究莫須有的事,尋得這種芥蒂,完全是自找苦吃。
喬寶蓓按時歇下,眉頭還輕輕皺著。他問她是否緩解了,她這種時候倒是吃苦耐勞了起來,說冇那麼疼,頭昏昏的想睡覺。
他便不做叨擾,自覺先離了臥室,而後下樓又輾轉到書房,點開電腦。
書房冇開最亮的主燈,唯有屏幕的光倒映在他臉上。傅硯清冇戴眼鏡,卻也看得清每一行的事件記錄和車標,眼鏡對他而言隻做裝飾。
他的指腹向下滑動鼠標滾輪,一目十行,已經看到第二頁,不算心神不寧,但仍有一縷思緒向外飄,對他發出靈魂般的拷問:探尋這些真的有意義麼?有必要如此敏感?
傅硯清以掌覆蓋麵龐,深深地往下揩去,胸膛也起伏著狀似歎氣的呼吸。
值得肯定的是,他心底隱隱約約滋生出的焦躁,是對妻子出門不做報備的不快。他厭煩一切不在掌控之內的事,但可惜喬寶蓓不是他養在身側的小貓小狗,無法、也不可能戴著項圈,對外昭示主者。
即便他牽引了一根繩索,將她放在絕對安全的屏障裡,總會有不識趣的人因為她可愛,因為她漂亮,因為她耀眼而慕名靠近、觸碰、染指。
隨時定位的GPS已經冇辦法滿足他。
傅硯清麵無表情地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