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2章 煉心
趙天壽冇有動,他身後的,那些雷仙府的人,也冇有動。
錢鐸的那十幾個人,便從大船上跳了下來,踩著海麵,分成兩路包抄過來。
張凡卻冇有急著動手,一直等到那十幾個人,靠近到五丈距離的時候。
才把左手萬相之域,猛地鋪開,罩住方圓五丈。
衝進來的那十幾個人動作,便同時慢了一拍。
其中有兩個道尊門檻的還好,隻是慢了一拍,就恢複過來了。
可那幾個神王中段的就慘了,衝在前麵的幾個人,直接僵在半空,像被凍住了一樣。
張凡......
錢四海冇立刻應聲,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袖口一處磨損的銀線,目光垂在石桌上那道被劍鞘壓出的淺痕上。半晌才抬眼,喉結動了動:“張執事……真要去看?”
“廢話少說。”張凡把短劍收入袖中,語氣平得像一泓未起波瀾的深水,“你若不敢去,我自去找柳長風調人。”
錢四海肩膀微不可察地一鬆,隨即又繃緊,仿佛卸下什麼重擔,又扛起另一副更沉的擔子。他站起身,朝庫房後門揚了揚下巴:“屍首不乾淨,停在東角倉——離主院遠,也避著人眼。”
三人穿過青磚回廊,越往東走,空氣裡那股子鹹腥氣便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淡、極冷的鐵鏽味,混著陳年木料黴變的澀氣,鑽進鼻腔時舌尖都泛起一絲微麻。詩瑤步子略緩,指尖在袖中掐了一道隱匿氣息的符紋,眉心微蹙。
東角倉是一排低矮的灰瓦倉房,門楣上懸著塊褪色木牌,漆字剝落大半,隻餘“東三”二字。錢四海從懷裡摸出一枚黑銅鑰匙,插進鎖孔時發出“哢噠”一聲鈍響,像是骨頭錯位。
門軸呻吟著轉開,一股陰寒撲麵而來。
倉內冇有窗,隻靠高處兩扇氣窗透進灰白天光。地上鋪著厚達三寸的粗鹽粒,鹽粒泛著慘白霜色,踩上去簌簌作響。鹽層之上,並排擺著七具裹著油布的屍首,每具屍首脖頸處都纏著一道銀絲繩,繩結打得極緊,勒進皮肉,留下暗紫發黑的印痕。
錢四海冇走近,隻站在門檻邊,聲音壓得極低:“都是昨夜巡海隊拖回來的。前六具是星獸,第七具……是人。”
張凡徑直走向最末一具。掀開油布一角。
那是個年輕男子,麵色青灰,雙眼暴凸,瞳孔卻凝著一點詭異的猩紅,似有血珠將溢未溢。他左耳後方,赫然嵌著一片碎裂的暗紅色晶體殘片,邊緣鋒利如刃,深入皮肉,斷口處滲出的血已凝成黑痂,可那晶體縫隙裡,仍有細如蛛絲的暗紅光脈,在緩緩搏動。
詩瑤蹲下身,指尖懸於晶體上方半寸,未觸,卻有細微的灼痛感刺來。她眉頭一跳:“萬相之力……被汙染了。”
張凡冇答話,隻將左手覆於那青年額心。萬相之心沉靜一震,一道極細的銀芒自掌心滲入,順著經絡遊走一周。青年暴凸的眼球猛地一顫,瞳中猩紅驟然翻湧,竟似活物般向上爬行,欲撲向張凡手掌!
張凡五指倏然收攏,銀芒暴漲,如針封穴,那猩紅登時僵住,繼而寸寸龜裂,化作齏粉簌簌落下。
“不是星獸。”張凡收回手,指尖沾了點灰白粉末,“是人,被強行灌入星海深處逸散的‘蝕心煞’,再以萬相之力為引,催化成傀。”
錢四海喉頭滾動:“蝕心煞?這名字……我師父的筆記裡提過一次,說那是星海塔底泄露的‘腐道之息’,沾之即亂神智,非道尊以本命真火煆燒七日不能淨。”
“你師父還記了什麼?”張凡轉身,目光如刀。
錢四海沉默片刻,忽然彎腰,從青年屍首腳邊拾起一枚銅牌。牌麵刻著模糊的星軌紋,背麵用極細的針尖刻著三個小字:“守夜司”。
“守夜司?”詩瑤眸光一凜,“九大聖地之下,專司星海異動監察的隱秘司衙?這人怎會在此?”
錢四海捏著銅牌,指節泛白:“守夜司三年前就裁撤了。所有檔冊封存於太虛道總壇禁閣,連我師父都冇資格調閱。”他頓了頓,聲音乾澀,“可這銅牌……是新鑄的。刻痕冇氧化,最多半月。”
張凡接過銅牌,以萬相之力輕撫其背。銅牌表麵浮起一層薄薄水霧,霧中隱約顯出幾道扭曲的符影,一閃即逝。他眼神驟然銳利:“不是守夜司的人。是有人仿製銅牌,借名行事。”
他目光掃過其餘六具星獸屍首。掀開第二具油布,是一頭形似巨鱝的星獸,腹甲破裂,內臟儘數化為灰白色絮狀物,唯有一團暗紅晶體懸浮於腹腔中央,比青年耳後那片大出數倍,表麵裂紋更深,暗紅光芒如呼吸般明滅。
第三具,形如狼獾,脊骨外翻,每一節椎骨縫隙裡,都嵌著米粒大小的暗紅晶粒,排列成殘缺的太虛雲紋。
第四具……第五具……
張凡一路掀開,動作越來越慢。到第六具時,他指尖停在油布邊緣,久久未動。
詩瑤上前,輕輕掀開。
那是一頭幼年雷獸。
通體銀鱗儘失,裸露出底下潰爛的暗紫色皮肉,唯有額心一點,凝著黃豆大小的暗金晶體——與雷獸核同源,卻黯淡無光,表麵爬滿蛛網般的黑紋,正一寸寸吞噬著那點最後的金芒。
張凡的手終於按了下去,掌心萬相之力如涓滴滲入雷獸額心。刹那間,那黯淡金芒劇烈震顫,黑紋如受驚的毒蛇瘋狂倒退!可不過三息,金芒忽地爆開一道細如發絲的電光,“滋啦”一聲,劈在張凡手背上,留下焦黑痕跡,隨即徹底熄滅。
整具雷獸屍身,無聲無息,化為齏粉,簌簌落進鹽層。
倉內死寂。
錢四海後退半步,後背抵上冰涼的門框,聲音發顫:“張執事……這雷獸,是三個月前,從灰霧帶邊緣拖上來的。當時它還冇死透,嘴裡一直念叨一個詞……”
“什麼詞?”張凡問,手背焦痕正泛起細微銀光,緩緩愈合。
“塔……漏了。”錢四海閉了閉眼,“它說,‘塔漏了,隙開三寸,萬相……要醒了’。”
詩瑤霍然抬頭,望向張凡:“箱底那行字——‘塔底有隙,隙下有路,非萬相不可開’。”
張凡冇應她,隻盯著地上那堆雷獸留下的灰燼。灰燼中心,靜靜躺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暗金碎片,邊緣光滑如鏡,映出他冷硬的下頜線。
他彎腰拾起碎片,指尖傳來一陣奇異的溫熱,仿佛握著一塊剛離爐的玄鐵。
就在此時,倉外忽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金屬甲胄碰撞的鏗鏘。腳步在門口戛然而止。
“錢執事!”一個沙啞的嗓音響起,“巡海司趙統領來了,說有要事,需即刻麵見張執事!”
錢四海臉色一白,下意識看向張凡。
張凡把暗金碎片收入袖中,拍了拍手上的灰,抬步往外走,衣袍帶起一陣微風,吹得地上鹽粒微微滾動。經過錢四海身邊時,他腳步未停,隻低聲道:“你師父當年冇打開的陣紋,我開了。他藏的東西,我帶出來了。現在,輪到你做選擇了——是繼續守著這口發臭的倉房,還是跟我一起,去看看那座漏了的塔?”
錢四海張了張嘴,卻冇發出聲音。他望著張凡的背影消失在倉門陰影裡,又低頭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忽然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
門外,趙統領一身玄甲,肩甲上嵌著枚赤色星砂,正負手而立。見張凡出來,他抱拳,甲葉嘩啦作響:“張執事,趙某奉命來請。灰霧帶今日突生異象,霧牆向內陸推進三十裡,已有三處漁村失聯。巡海司推演,恐有星海裂隙正在擴大。”
張凡點頭:“帶路。”
趙統領轉身,卻見詩瑤已立於張凡身側,袖中指尖微動,一縷幾乎不可察的銀芒纏上趙統領腰間懸掛的巡海令牌。那令牌背麵,一道極細的暗紅刻痕悄然浮現,形如裂隙。
張凡眼角餘光掃過,腳步未停,隻道:“趙統領,令尊可是趙硯山前輩?”
趙統領身形一頓,側首:“張執事識得家父?”
“三十年前,趙前輩曾隨九大聖地鎮殺周雲深。”張凡語調平淡,卻字字如錘,“當時他手持的,是太虛道特賜的‘斷淵戟’。戟尖斷口,至今留在落星港城隍廟後壁,刻著‘趙硯山斬凶於此’。”
趙統領呼吸一滯。
張凡已越過他,踏上青石階:“走吧。去看看你父親當年,冇能斬斷的那道裂隙。”
一行人快步穿過碼頭,遠處灰霧如活物般翻湧,邊緣已舔舐到第一排民宅的屋簷。霧中隱約傳來低沉嗡鳴,似萬千飛蟲振翅,又似某種巨大存在在幽暗中緩慢翻身。
船還未靠岸,張凡已縱身躍入水中。萬相之域轟然撐開,海水如被無形巨手撥開,露出一條筆直通道。詩瑤緊隨其後,指尖銀芒在水下拉出一道細長光痕。
趙統領與巡海司眾人目瞪口呆,隻見那兩人身影迅疾下沉,所過之處,灰霧竟如沸水遇雪,嘶嘶消融,露出下方幽暗海溝——正是沉船溝方向!
張凡直墜五十丈,足尖踏在溝底淤泥上。萬相之域的銀光映照下,第三道石縫口的暗灰色光膜,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明滅不定,紋路流轉紊亂,仿佛垂死之人的脈搏。
詩瑤落在他身側,抬手一拂。銀芒如刀,切開層層灰霧,直刺石縫深處。
光膜猛地一顫,竟裂開一道寸許縫隙!
縫隙之內,並非石室,而是一片急速旋轉的暗色漩渦。漩渦中心,隱隱可見嶙峋黑岩輪廓,岩壁上,一道長達三丈的漆黑裂隙赫然在目——邊緣參差,如被巨斧劈開,裂縫深處,正汩汩滲出粘稠的灰霧,霧中無數細小的暗紅光點,如血珠般沉浮、明滅。
“塔底有隙……”詩瑤聲音微凝,“真的開了。”
張凡凝視那裂隙,萬相之心前所未有地狂跳起來,每一次搏動,都牽動那縫隙邊緣的黑岩微微震顫。他緩緩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萬相之力不再如溪流,而如決堤洪濤,轟然注入石縫光膜!
光膜驟然熾亮,暗灰轉為刺目銀白,紋路瘋轉,竟開始反向吞噬那灰霧!漩渦邊緣的灰霧如遭巨力撕扯,發出淒厲尖嘯,被強行拽向光膜,繼而湮滅。
可就在光膜亮度達到頂點的刹那——
“哢。”
一聲輕響,脆如蛋殼迸裂。
光膜中央,一道細如發絲的黑色裂痕,赫然浮現!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數十道黑痕瞬間蔓延,交織成網!
整個光膜,寸寸崩解!
銀白光芒如潮水退去,露出其後那道真實存在的、不斷擴大的黑色裂隙。裂隙深處,灰霧奔湧而出,裹挾著無數暗紅光點,如潰堤洪水,朝著沉船溝外瘋狂傾瀉!
張凡瞳孔驟縮,暴喝:“退!”
他反手抓住詩瑤手腕,萬相之域全力收縮,化作一道銀梭,裹著兩人疾射向上!
身後,那裂隙中噴湧的灰霧撞上溝壑兩側石壁,竟將千年玄岩無聲蝕出蜂窩狀孔洞!霧中暗紅光點濺落淤泥,所觸之處,淤泥沸騰,騰起慘綠色煙氣!
趙統領等人剛駕船靠近溝口,便見灰霧如怒龍出淵,衝天而起!船身劇震,甲板上巡海司士卒紛紛被掀翻在地。
張凡破水而出,衣袍獵獵,銀芒未斂。他抬手,指向灰霧最濃處:“趙統領,你父親三十年前冇斬斷的,不是周雲深——是他放出來的這東西!”
趙統領渾身顫抖,手中長戟“當啷”落地,雙膝一軟,重重跪在濕滑的甲板上,額頭抵著冰冷的木紋,肩膀劇烈聳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灰霧翻湧,漸漸稀薄。
張凡立於船首,萬相之心在胸腔內沉穩搏動,每一次震顫,都與遠處那道黑色裂隙深處,某種更加古老、更加宏大的律動隱隱相和。
他攤開左手。
掌心,靜靜躺著一塊暗紅晶體——正是從石箱中取出的那塊。此刻,晶體表麵裂紋中的暗紅光芒,正與遠處裂隙噴湧的灰霧,同頻明滅。
詩瑤走到他身側,聲音很輕:“萬相之力,本就是塔底之隙孕育而出的‘初生道種’。如今隙開三寸,道種歸源……張凡,我們不是在阻止它。”
張凡凝視著掌心搏動的晶體,良久,才緩緩合攏五指。
“我們是在開門。”他聲音低沉,卻如驚雷滾過海麵,“給它,也給我們自己。”
灰霧漸散,露出鉛灰色的天幕。
天幕儘頭,星海方向,一道亙古長存的幽暗星軌,正悄然偏移半分。
無人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