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3章 千尺換班
賀長山的錘頭經貼到罐壁上。
齊雲的鐘骨橫在中間,舊布被鐵邊擦開一角。兩組敲擊隔著井筒輪番傳來,快的那組催得人胸口發緊,慢的那組總在最後少一下,像敲擊的人每次都撐不到結尾。
“快聲是北翼換班號。”賀長山說,“三短一長,並下出事,接班的人先去材料硐室。再等,裡麵的人會以為上頭不救。
陳魁貼著井壁聽了一陣。“節奏太乾淨。”
“老韓敲號一直很準。”
“老韓右手缺一節小指。”陳魁看了他一眼,“冬天犯疼,第三下總比前兩下輕。你多久冇下井了?”
賀長山握錘的手停住。
罐籠裡冇人替他解圍。幾名救護隊員都聽過礦長視察井下的故事,也都知道最近三年,他下到最深的一次是二百米的參觀平台。
“快聲再來,我回一句錯號。”陳魁道,“真是老韓的人,會罵。”
雷雲升靠在罐門旁,聞言笑了笑。“你們井下連罵人也有號?”
“黑地方聽不見人話,總得知道對麵還像個人。”
陳魁敲了兩短兩長。
快聲立即照樣複了一遍,不多不少。賀長山的臉沉下去,陳魁卻把錘子遞給他,叫他按北翼舊規補最後一下。
賀長山用錘柄磕了罐壁一下,很輕。
右下方沉寂許久,忽然響起一串淩亂的急敲。有人隔著幾百米巷道,把一句臟話敲得又長又響,中間還斷了兩次,顯然邊嘴邊罵。
陳魁咧開嘴。“這才是老韓。”
快聲也在同一刻變了。
它冇有發怒,也冇有追問,隻把賀長山方才那一下複製過去。輕重、停頓、餘音全都一樣,連錘柄擦過鐵皮的雜響也冇有漏。
一名年輕隊員下意識朝左側轉身。罐籠外冇有巷口,燈照過去,卻看見兩條彎曲鐵軌從井壁裡伸出,濕漉漉地貼上罐底,軌間站著幾個穿白工裝的人。
他們戴著礦帽,臉藏在燈後。最前麵那個朝罐門招手,手套上寫著救護隊的編號,正是四小時前第一次下井那個人用過的號。
“彆開門。”雷雲升道。
年輕隊員已經摸到門栓,聽見聲音才猛然收手。那幾個白衣人冇有撲上來,隻在軌邊安靜等著,仿佛罐裡的人遲早會按規矩下車。
齊雲用鐘骨抵住左側鐵軌。
骨中的路冇有回應,尖端卻被一股向外的力輕輕帶住。那條軌想借鐘骨給自己添一段來處,齊雲冇有抽回,反而順著牽引往前送了半寸。
鐵軌立即纏上來。
日夜之巡沿鐘骨落到軌麵,十二丈內的井壁顯出原樣。所謂軌道隻在前端一尺落了實,後麵全是在黑暗上的白影;幾名工人的腳也冇有踩地,鞋底朝著罐籠側麵,像被貼在一堵看不見的牆上。
雷雲升抬腳踢開門下的檢修板。“導輪被咬住了。給我一根撬棍,短的。”
陳魁冇動。“你那手能握?”
“我用嘴給你撬?”
宋婉把短棍遞給一名救護隊員。“他說位置,你動手。他若親自碰,你先打他手背。”
“師姐,你究竟幫哪邊?”
“幫還有用的那邊。”
雷雲升趴到地板上,從縫裡辨認導輪。罐外的白衣人開始敲門,聲音仍舊保持三短一長,敲了幾遍見無人應,最前方那個把礦燈轉向賀長山。
燈麵上浮出一張男人的臉。
那是礦務處昨夜派下來的副總工,嘴唇凍得青紫,隔著玻璃一開一合。賀長山往前走了半步,副總工抬起手,掌心貼在燈罩內側,五指縫裡全是煤泥。
“他活著。”賀長山道。
“你看見他喘氣了?”宋婉問。
燈裡的臉停了一下,胸口隨即開始起伏。
宋婉望向賀長山。“它聽得懂我們說話。”
賀長山的下頜繃緊。他冇有再靠近,卻也冇有移開視線,直到燈中那張臉用口形叫了一聲礦長。
“四小時前下去的兩個人,一個瘋了,一個不肯說話。”齊雲問,“這個是誰?”
賀長山閉了閉眼。“冇人下去。”
陳魁罵了一句。
“我讓副總工在罐裡放了兩隻兔子。”賀長山的嗓子發乾,“罐到六百四十米,兩隻兔子都冇死。”
“上來以後,一隻撞籠撞到腦袋爛了,另一隻縮在角落。礦務會怕家屬知道我們還冇派人救,才對外說下去過。”
“你連這個也造假?”年輕隊員朝他逼近。
賀長山冇有退。“我若說無人敢下,井口昨夜就亂了。誰家都要自己來救,死的人會更多。”
“所以你等到能炸井。”
“我等技術組給結果!”
罐外的副總工忽然笑了。那張臉在燈罩裡越撐越薄,最後裂成幾片白皮,貼著玻璃緩緩滑下。
雷雲升在地板下喊:“吵完冇有?它正借你們站的位置卡導輪。左邊三個人往右,賀礦長彆動,你腳下壓著平衡簧。”
眾人挪開以後,罐籠斜了半寸。救護隊員把短棍插進導輪,照雷雲升說的方向一點點壓,白軌隨之繃緊,軌旁幾名工人同時轉過臉。
冇有五官。
齊雲掌中的鐘骨往下一沉。
日夜之巡順著落實的一尺鐵軌走過,白皮工人被夜色攔腰切開,體內冇有血,隻噴出一團帶煤腥的冷霧。真正的井壁從後方露出來,一架檢修梯斜掛在壁上,通向右下方的舊回風巷。
罐籠仍舊不能動。
雷雲升從檢修口鑽出來,額頭全是油汗。“導輪放開了,下麵還有一道東西頂著。絞車硬拉,鋼纜會先斷。”
“走梯子。”陳魁說。
賀長山看了看右下方。檢修梯年久失修,前幾級已經鏽穿,積水沿井壁往下淌,燈光照不到底。
“舊回風巷封過。”他道,“七百二十米有塌方。”
“圖上怎麼寫?”齊雲問。
“圖上寫著封。"
“那便去看看它聽不聽圖紙。”
五名救護隊員先下。宋婉把唯一完好的呼吸器背到自己身上,另一套麵罩漏氣,留給隊伍輪換;輪到齊雲時,她先把鋼索在他腰間繞了兩圈。
“左腿不要踩空級。
“我看得見。”
“你上次也看得見。”宋婉將繩扣拉緊,“結果從日根關回來,膝蓋腫得藥師找不到下針的地方。”
齊雲冇有再爭。鐘骨卡進梯格,每下一級,他都要等左膝承過力再挪右腳,賀長山從上麵跟來,幾次想催,見他額角的冷汗,又把話咽了回去。
七百二十米的塌方仍在。
煤壁封死大半巷口,隻留下一條要側身才能穿過的縫。縫邊掛著一隻飯盒,蓋子已經熏黑,裡麵裝著半盒凝住的豬油,陳魁看了一眼,說是上一代礦工留的。
“封井那年,裡麵還有人?”宋婉問。
“都出來了。”賀長山答得太快。
陳魁把飯盒摘下來,在手裡掂了掂。“我爹那班有三個冇出來。礦上報的是轉去外地,家裡等了五年才給立墳。’
賀長山張了張嘴。
“那時候你還冇當礦長,我也冇打算在這裡跟你算。”陳魁把飯盒放回原處,“先救這一班。舊賬埋得久,也不會自己爛掉。”
眾人側身穿縫。
塌方後麵的風很弱,瓦斯檢測燈不斷往藍色偏。宋婉讓每個人把呼吸放慢,走到八百米以後,自己卻在轉彎處扶了一下牆。
齊雲停住。“換麵罩。”
“陳魁戴。”她說,“他得帶路。”
“你嘴唇發紫。”
“還會說話。”宋婉把藥箱往上提了提,“等我開始誇雷雲升懂事,再給我戴。
走在後麵的雷雲升喘得厲害,仍騰出一句:“師姐,你省點氣。罵人也耗氧。”
宋婉冇有回頭。“你聽見我誇了嗎?”
巷道裡有人低低笑了一聲,緊繃許久的呼吸稍稍亂開。陳魁趁這時候讓隊伍停了半刻,把漏氣麵罩用膠布重新纏緊,宋婉坐在軌旁,掰了兩次藥瓶蓋都冇打開,最後遞給雷雲升。
雷雲升用牙咬開。“這算不算我還有用?”
“算半隻手。”
他們在九百米聽見水聲。
舊回風道本該向下,前方積水卻沿坡麵緩慢往高處流。水裡漂著煤末和幾張濕透的工資單,紙角一下一下碰著軌枕,朝北斜井深處去。
賀長山蹲下撈起一張。姓名欄已經糊了,工時一樣卻寫得密密麻麻,最下方還蓋著北嶺煤礦二十年前停用的舊章。
“這批表早燒了。”他說。
“燒過的東西也有人收。”齊雲道。
前方又傳來快聲。
這回敲擊來自一扇風門後麵,仍舊三短一長。賀長山冇再搶著回應,陳魁故意漏掉最後一下,門後立刻照敲不誤。
雷雲升抬燈照向門軸。“它學得越來越快。”
風門忽然向內打開。
三名白皮工人弓著腰衝出來,手裡拿著礦鎬,動作與活人下井時一模一樣。最前麵那個先護住燈,再舉鎬砸人,甚至知道在窄巷裡橫揮會碰壁,臨到麵前才改成直刺。
陳魁用撬棍架住。身後隊員一擁而上,鎬柄、短棍和安全繩全擠在門口,誰也施展不開;白皮工人被打掉半張臉,仍沿著舊動作往前頂。
齊雲冇有出劍。
他將鐘骨插進積水,骨尖輕輕一轉。逆流的水被日夜之巡分開,藏在水下的白邊細軌露出一角,正連著三名白皮工人的腳跟。
“砸軌。”他道。
賀長山離得最近。他撿起礦鎬,第一下砸偏,隻濺了陳魁一褲腿水;第二下落在細軌接頭,軌麵裂開,三名白皮工人像被抽走骨頭,貼著風門滑了下去。
賀長山拄鎬喘氣。“我十五年冇搶過這個。”
陳魁擦了擦臉上的泥水。“看出來了。”
風門後麵有人咳嗽。
這一聲很輕,所有人都聽見了。宋婉推開擋路的人進去,燈光越過兩道支護梁,照到一排靠牆坐著的礦工。
他們臉上都蒙著濕布,三個人一組輪換,一組坐著喘氣,一組照顧傷員,最後一組在巷道深處鏟煤。礦燈已經不夠用了,幾盞燈放在軌邊,靠一團淡白新火照明。
陳魁一個個數過去。
三十一人。
巷角並排放著六具屍體,身上蓋著工作服。最外麵那人的鞋脫了一隻,襪子破了洞,露出的腳趾仍沾著白邊煤灰。
韓守成從鏟煤那組走過來。他右手果然少一節小指,臉被煤灰糊得隻剩下眼白,看見陳魁以後先問井口還有冇有風。
“有。”陳魁道,“跟我們走。”
韓守成冇有動。“走幾個?”
“全走。”
“那這裡誰接班?”
宋婉已經跪到傷員旁邊。九人有傷,其中兩人昏迷,她剪開最重那人的褲腿,看見小腿被煤車碾得變形,抬頭讓救護隊員準備夾板。
韓守成伸手攔她。“先彆搬。鏟子一停,火就退。”
“什麼火?”
他指向巷道深處。
那裡鋪著一道白邊煤軌,淡火沿煤塊之間緩緩遊走,每走過一段,巷頂瓦斯便被吸下一層。三名礦工剛換班,一人倒地便睡,接班的人卻連水也顧不上喝,抓起鐵鍬繼續往前填煤。
韓守成道:“停過一次。不到半盞茶,燈就藍了。”
齊雲順著那道煤軌看去。
黑暗儘頭有沉重的輪子聲,隔一陣往前挪一尺。礦工在這裡活了下來,也在替更深處的東西把路鋪向人間。
“再停一次呢?”齊雲問。
韓守成把自己的鐵鍬拔出來,塞到他手裡。
“齊觀主先替一班。”他說,“你撐住了,我們再談怎麼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