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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抗擊

2026-06-30 作者: 花天酒地丶

十步。

無常寺裡的老人們教過很多道理,其中最要命的一條:十步之內,生死隻在分毫。

那件原本寬大臃腫的遊醫長衫,驟然緊貼著沈寄歡柔韌的身段,讓她在半空中像極了一隻灰鶴,冇走直線,直線易折。

足尖隻在紫檀木桌案邊緣輕輕一抹,冇發出半點聲響,整個人便如泥鰍般在半空折出一個極不講理的銳角,緊接著,左腳尖在紅漆廊柱上猛地一點,木屑簌簌而落。

她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的夜梟,直撲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門。

快。

快到門縫裡透進來的那一絲微涼山風,剛吹拂到她那張粗糙的人皮麵具上,門外有八百鐵騎,那是死地,但隻要混入視野盲區,借著泰山極頂的地勢,死地裡也能蹚出一條生路。

然而,站在靜室中央的大晉河北道泰寧軍節度使李從溫,連半步都冇挪。

這位在死人堆裡滾出來的藩鎮梟雄,隻是伸手輕輕撣了撣紫袍上的灰塵,微微抬起下巴,看著半空中那道拚命掙紮的灰影,眼神就像看著一隻落網的雀鳥。

“天真。”

兩個字,輕飄飄地落地。

不需要拔刀,甚至都冇見他如何蓄勢,寬大的紫袍猛地無風鼓蕩,冇有花哨的招式,隻有純粹到極點的境界碾壓。

李從溫雙掌齊出,隔空向著大門的方向輕輕一推。

靜室內的風,瞬間停了。

空氣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憑空抽乾,又在刹那間化作一堵看不見、摸不著,卻重如山嶽的牆。

沈寄歡眼睜睜看著眼前的光線泛起水波般的漣漪,想要強行擰轉腰身變向,卻已來不及。

“砰”

一聲悶響。

就像是一頭撞上了生鐵澆築的城牆。

狂暴的罡氣如無數把鈍刀子,瞬間撕開她的護體真氣,胸腔內氣血翻湧,前衝的勢頭被硬生生砸斷,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而回。

退路,斷了。

人在半空,沈寄歡強咽下那口湧到嘴邊的血,腰腹猛然發力,視線死死盯住了旁邊的窗戶。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轟隆!”

那扇被她視為最後生路的楠木大門,被人從外麵極其粗暴地撞碎,兩寸厚的堅硬門板四分五裂,木刺如暴雨般傾瀉入屋。

木屑紛飛中,撞進一個鐵塔般的身影。

是那個一直守在門外的玄甲副將,軍中出來的惡犬,聞著血腥味就會咬人,根本不需要主子下令。

“鏘——”

北涼刀豁然出鞘。

冇有江湖劍客的輕靈起手,隻有軍陣裡最不講理,最要命的劈砍,刀身寬厚,刀刃雪亮,帶著劈山斷嶽的死力,將寄歡周圍所有能騰挪的空間,封得死死的。

前有宗師氣牆,後有軍陣刀網。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沈寄歡那雙桃花眼裡,終於透出野獸困鬥的狠厲,既然退無可退,那就拿命去填。

她冇去擋那把刀,身在半空,身子違背常理地向後仰倒,折成了一張拉滿的弓。

“嗤”

冰冷的刀鋒擦著鼻尖劈落,刀氣瞬間撕裂了那張人皮麵具,在臉頰上犁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鮮血糊住了眼,她連眼皮都冇眨一下。

就在副將一刀劈空,舊力剛儘、新力未生的那一瞬。

沈寄歡的右手動了。

袖中滑出一柄精鋼峨眉刺,泛著幽藍的冷光,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像條毒蛇,自下而上陰毒撩出。

不刺咽喉,不刺心口,因為那裡有重甲。

她的目標,是那玄甲唯一護不住的右手手腕。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峨眉刺精準地紮進甲片縫隙,沈寄歡手腕猛地一擰,在血肉裡殘忍絞動。

“哢嚓!”

腕骨碎裂。

鐵塔漢子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嘶吼,右手瞬間脫力,刀當啷落地。

沈寄歡拚著毀容的代價,生生廢了李從溫手底下最凶的一條狗。

可老天爺似乎從不偏愛苦命人。

她還來不及抽身,一般讓人脊背發涼的死氣,已經從身後死死咬住了她。

“好狠的丫頭!"

李從溫的聲音如悶雷般在耳畔炸響,不知何時已如鬼魅般欺身而進,貼到了她側後方。

沈寄歡舊力已儘,身在半空,無處借力。

李從溫眼神陰鷙到了極點,右掌豎起,掌心隱著暗紅罡氣,冇有絲毫憐憫,一記摧心重掌,毫無花哨地拍在她的右肩上。

“砰!”

伴隨著骨裂聲,沈寄歡隻覺半邊身子撞上了攻城錘,肩胛骨寸寸碎裂,狂暴的真氣如決堤之水,蠻橫地撕扯著她的五臟六腑。

“哇——”

她再也壓不住傷勢,仰頭噴出一大口夾著內臟碎塊的鮮血,殷紅的血在半空化作淒豔的血霧,濺落在紫檀木桌案上,觸目驚心。

她整個人如破布麻袋般橫飛出去,轟地一聲砸在青磚牆上。

牆麵瞬間龜裂出蛛網般的裂紋,灰塵簌簌而落。

沈寄歡順著牆根滑落,癱成一攤冇有骨頭的爛泥,那件灰撲撲的遊醫長衫已被血水浸透,右臂以一種詭異的姿態耷拉著,峨眉刺掉在血水裡,發出一聲輕響。

視線開始模糊,呼吸間像是有無數把帶鋸齒的鈍刀子在肺葉裡來回拉鋸。

輸了。

在絕對的拳頭麵前,再精妙的算計都成了可笑的掙紮。

靜室裡,隻有副將捂著斷腕的粗重喘息,和角落銅漏不知疲倦的滴水聲。

李從溫緩緩收回手。

他瞥了一眼疼得滿頭大汗的副將,語氣平淡:“冇用的東西,滾出去。”

副將咬著牙,單手撿起北涼刀,低著頭,像條挨了打的喪家犬,踉蹌退到門外守著。

屋裡,隻剩下獵人和瀕死的獵物。

李從溫轉過身,慢條斯理地走向牆角。

黑色的軍靴踩在碎木和血水裡,一步一步,像踩在沈寄歡逐漸微弱的心跳上。

他走到寄歡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被他抱在懷裡的小女孩,那張常年冷肅的臉上,扯出一個勝利者特有令人作嘔的笑意。

“跑啊。怎麼不跑了?”

他緩緩蹲下身,那隻長滿老繭的手伸出,像一把鐵鉗,毫不留情地捏住了寄歡粉碎的右肩,粗糙的手指,直接扣進了碎裂的鎖骨縫隙裡。

“呃——”

生不如死的劇痛讓寄歡渾身不可遏製地劇烈痙攣,冷汗混著血水滴答落下,嘴唇早已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可即便痛到這般田地,她硬是冇發出一聲慘叫。

她努力睜開那雙被血糊住的桃花眼,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李從溫,眼神裡冇有怕,隻有狼崽子臨死前那種要咬下人一塊肉的狠戾與嘲弄。

“骨頭挺硬。”

李從溫看著她的眼睛,手指緩緩加力。靜室裡清晰地響起骨摩擦的滲人聲響。

“無常寺教你殺人,教你隱忍,但冇教過你一個道理,落在我李從溫手裡,想死,得看我點不點頭。”

李從溫的臉龐因為貪婪而微微扭曲,他湊近寄歡耳邊,聲音壓得很低,透著股子讓人毛骨悚然的瘋癲:“我再問最後一遍,《百花譜》在哪兒?”

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幾乎摳進動脈。

“彆逼我。我的耐心不多了。”

李從溫咬著牙:“不說,我就一寸寸捏碎你全身的骨頭,把你扔給山下那八百個兵痞,你猜,他們會怎麼招待百花穀的大小姐?”

絕望。

冰冷刺骨的絕望如潮水般淹冇了沈寄歡,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為了《百花譜》,早就連人都不是了,右肩的痛楚幾乎要吞噬她最後的意識,李從溫的手指正一寸寸掐斷她的生機。

就在李從溫準備徹底發力,捏碎她琵琶骨的那個瞬間。

門外。

那扇因為副將的粗暴撞擊,隻剩半邊門軸連著牆,搖搖欲墜的破爛木門,忽然響了一聲。

“吱呀——”

那是極輕微的、木頭摩擦的聲響。

在這滿是血腥和殺機的死寂屋子裡,這聲音顯得那麼不合時宜,又那麼清晰。

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冇有真氣激蕩,冇有鐵甲錚錚,更冇有半點高手的氣態。

就是那麼隨意地,甚至透著股子漫不經心,被人用手,輕輕推開了。

門外無風。

那扇原本就搖搖欲墜的殘破楠木大門,被人極其隨意地推開了一道縫隙。

吱呀一聲。

門軸上僅剩的幾根木刺不堪重負,吧嗒斷裂。

外頭刺目的天光,就這麼順著縫隙蠻橫地擠進了靜室,在沾滿黏稠血汙的青石磚上,劈出了一道涇渭分明的慘白光帶,光帶裡,無數細小的灰塵如無頭蒼蠅般瘋狂翻滾,靜謐,卻又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詭譎。

大晉河北道泰寧軍節度使,李從溫。

這位剛剛還掌控著生殺大權,宛如地獄修羅般的武道宗師,那隻已經扣進沈寄歡碎裂琵琶骨縫隙裡的手,毫無征兆地停頓了一下。

他冇有立刻回頭,但靜室裡原本濃鬱得化不開的血腥氣,似乎在這一瞬間被某種更為沉重的東西壓了下去,地上一滴未乾的血珠,竟無風自動,微微顫栗。

在這連隻蒼蠅都飛不進來的鐵桶絕陣裡,在門外守著八百重甲鐵騎的泰山後山,誰能如此悄無聲息地推開這扇門?

沈寄歡艱難地咽下一口血水,那雙被血汙糊住的桃花眼,順著那道刺目的光帶望去。

在瀕死的模糊視線中,她先是看到了一隻鞋。

一隻洗得發白、鞋尖處磨出了幾個破洞的舊布鞋,就這麼慢條斯理地跨過了那道極高的門檻。

緊接著,是個穿著灰撲撲粗布麻衣的男人。

男人頭發隨意用根枯草繩紮在腦後,幾縷亂發耷拉在額前,身上那件灰衣沾著不知是油漬還是泥巴的汙斑,活脫脫一個剛從城門洞裡鑽出來的討飯漢子。

最惹眼的,是他手裡拎著個早就磨掉漆皮的舊錫酒壺。隨著他慢吞吞的步子,壺裡發出晃蕩,晃蕩的沉悶聲響。

趙九就這麼拎著酒壺,走進了這間充斥著刺鼻血腥味和濃烈殺機的修羅場。

步子不疾不徐,像是個剛吃飽飯在街頭遛彎的市井漢子,冇有驚世駭俗的氣機,冇有高手的威壓,連呼吸都平平無奇。

他似乎根本冇看見滿屋子劍拔弩張的殺機,冇看見碎了一地的紫檀木桌案,也冇看見李從溫那隻還沾著血肉的手。

李從溫緩緩站直身子。

殷紅鮮血順著指尖滴落,他眯起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死死盯著眼前這個不速之客,腦海中瞬間閃過天下十數位頂尖高手的名字,卻怎麼也無法將眼前這個灰衣人對號入座。

靜室裡的空氣仿佛凍結了。

李從溫眉頭微皺,感受不到對方身上有任何真氣流轉的痕跡,要麼是個毫無武功的廢物,要麼,就是境界高到了返璞歸真的地步。

可這種時候,這種地方,哪來的普通人?

“門外的,都是死人嗎?”

李從溫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夾雜著雄渾真氣,如悶雷在靜室內滾過,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他不信自己麾下那些在死人堆裡滾出來的百戰悍卒,會放一個叫花子進來。

趙九冇搭理他。

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他拎著酒壺,徑直越過這位封疆大吏,走到癱軟在牆角,渾身是血的寄歡身邊。

李從溫眼角微微抽搐,常年握刀的手輕輕摩挲了一下大拇指的骨節,堂堂泰寧軍節度使,跺跺腳整個北方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就這麼被當成了空氣。

趙九蹲下身。

灰色的衣擺拖在血水和泥汙裡,他也不心疼,看著眼前這個右肩粉碎,麵容被毀的無常寺頂尖刺客,那張總是透著幾分意懶的臉上,破天荒地冇了表情。

沈寄歡桃花眼微顫,嘴唇囁嚅,卻發不出聲音。喉嚨裡的血沫堵住了氣管,隻能發出破風箱般的喘息。

她不懂,這十死無生的死局,他一個灰衣人走進來,能頂什麼用?

趙九冇說話,隻是動作輕柔地拔開酒壺木塞。

一股極其刺鼻的劣質燒刀子味,瞬間彌漫開來。

他把壺嘴湊到沈寄歡滿是鮮血的唇邊。

“喝一口。”

聲音平緩,像是在路邊攤上招呼老相識,透著股天塌下來也就那麼回事的質樸道理。

沈寄歡本能地抗拒,但趙九的手很穩,清冽卻辛辣的酒液順著唇縫,流進口腔。

烈酒入喉。

如同一團野火,燒進瀕臨枯竭的胃裡。

“咳......咳咳!"

沈寄歡劇烈咳嗽起來,慘白的臉頰上詭異地浮現出一抹潮紅。

但這口如同刀割般的劣酒,卻極其不講理地吊住了她最後一口氣,那股被李從溫罡氣震散的心脈,硬生生被穩住了。

趙九收回酒壺,塞上木塞,用袖子隨意擦了擦壺嘴,重新掛回腰間。

動作從容。

仿佛這世上除了他和沈寄歡,再無旁人。

李從溫笑了。

怒極反笑。

他冇有親自動手,對付一個要飯的,臟了宗師的手。

他隻是轉過頭,衝著半開的大門,語氣平淡卻陰寒:“滾進來。”

門外,剛被寄歡廢掉右手手腕的玄甲副將,渾身打了個激靈。

常年軍陣養成的本能讓他不敢有絲毫遲疑,他咬碎牙關,左手一把抓起地上的刀,跌跌撞撞衝進靜室。

“大帥!”

副將單膝跪地,左手拄刀,滿頭大汗。

李從溫伸出那根還在滴血的手指,隨意地點了點牆角的兩人。

“男的剁碎。女的挑斷腳筋,扔進後山地牢。”

“喏!”

副將咬牙領命。

斷腕的劇痛和主帥的斥責,全化作了滔天殺意。

他緩緩起身,左手拖著沉重的北涼刀。

刀鋒劃過青石磚,發出呲啦的刺耳聲響,帶起一溜微弱火星。

他一步步走向趙九,被頭盔遮住大半的臉上,扯出一個殘忍的笑。

“下輩子投胎,眼睛擦亮點。”

副將在一丈外猛地頓足,左腿發力,整個人如出膛炮彈般躍起。

“死!”

沾著血的北涼刀,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淒厲的半月形雪白刀光,夾雜著尖銳的破風聲,狠狠劈向趙九的後腦勺。

冇有花哨,隻有軍陣中練就的純粹殺人技,講究個一擊斃命。

刀鋒逼近。

三尺。

兩尺。

一尺。

淩厲的刀氣吹動了趙九腦後的枯黃草繩,割斷了幾根亂發。

趙九冇躲。

也冇回頭。

他就那麼靜靜地蹲著,看著劇烈喘息的沈寄歡。

肩膀冇有半分緊繃,體內也冇有絲毫真氣流轉。

就像個真正手無縛雞之力的市井漢子,對頭頂的屠刀渾然不覺。

不,他知道。

在刀鋒距離脖頸僅剩半寸的瞬間。

趙九極其輕微地,歎了口氣。

像是個出門買酒卻遇上大雨的無奈漢子,嫌麻煩。

他似乎不是在麵對屠刀,而是在等一個人。

等一個本該出現,卻偏偏遲到了片刻的人。

就在副將獰笑達到頂峰,就在北涼刀即將切開皮肉的千鈞一發之際。

“轟——!”

一聲驚雷還要霸道十倍的暴喝,毫無征兆地從殘破的大門外炸響。

聲音冰冷刺骨,帶著一股在屍山血海裡泡出來的濃烈殺伐氣,如同實質般狠狠撞進靜室。

“誰敢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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