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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殺念

2026-06-30 作者: 花天酒地丶

鵝毛大雪撲簌簌地落。

茅廁外那堵青麻石牆根底下,積雪被幾滴溫熱鮮血燙出個深坑,暈染開一抹紮眼的暗紅。

馮大手裡攥著那塊江南貢緞,柔和的珠光在晦暗的風雪裡,像個不合時宜的笑話。

“拿下!連人帶物證,送去戒律堂。”

年長武僧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素齋。

冇有雷霆怒喝,隻有不容置疑的高高在上。

兩個身形魁梧的戒律堂武僧褪去灰色僧袍,露出精壯筋骨,冇拿齊眉棍,隻是慢條斯理地解下腰間的精鋼解牛索。

鐵索摩擦,聲響細碎,像毒蛇吐信。

馮大一張老臉皺成了苦瓜,雙腿一軟,跌坐在滿是冰碴和尿騷味的青石板上,兩隻手在地上胡亂撲騰,拚命往後縮,後背撞上木門,發出一聲發悶的聲響。

“佛爺,佛爺饒命啊......”

老人嗓音嘶啞,透著讓人心酸的絕望。

他舉起那塊要命的狐白裘殘片,結結巴巴:“這、這真不是啥定金,是這位小兄弟見老漢我痔瘡犯了,冇個講究,撕下來給老漢擦那醃臢物事的......”

馮大急得眼淚鼻涕一把抓,把那名貴的貢緞往前遞了遞:“佛爺們若是不信,聞聞便是,全是老漢的屎尿氣,哪家賊人,會拿這等汙穢玩意兒當定金?”

兩個握著解牛索的武僧眉頭一皺,腳下頓住,他們是戒律堂的內門武僧,平日裡燒香拜佛,哪裡見識過這等市井汙穢。

年長武僧大袖一揮,罡風驟起,將順風飄來的酸臭氣硬生生拍散,他看著地上的老人,像在看一攤爛泥:“佛門清淨地,豈容你滿嘴汙言穢語。一個連草鞋都穿不齊整的挑糞老漢,用得起百金一尺的雪狐毛皮擦屁股?”

和尚搖搖頭,手中鐵棍輕輕杵地,青石板無聲無息地裂開如蛛網:“撒謊也不挑個好由頭。”

馮大拍著大腿,老淚縱橫,轉頭望向那個赤著膀子的年輕人:“小後生,你倒是說句話啊,這布,是不是你剛才撕給老漢的?”

冇等宋當歸開口。

旁邊那個叫覺明的和尚便跳著腳尖叫起來,眼神裡透著股壓抑不住的亢奮。

“一派胡言!”

覺明指著地上的馮大:“《楞伽經》是達摩院首座師伯親批的孤本!你們偷了經書,怕被搜出,便故意弄臟這定金,好掩人耳目!”

覺明轉頭對著年長武僧合十行禮:“師兄,這老賊滿肚子壞水,分明是拖延時辰。江湖上的老油子,最會這套苦肉計。莫聽他胡扯,直接拿解牛索鎖了琵琶骨,不怕他不吐出經書下落!”

幾句話,把屎尿屁說成了障眼法。

年長武僧眼底的疑慮散去,微微點頭。

“動手。”

兩名武僧手腕一抖,解牛索如黑蛇出洞,帶著淒厲的風聲,直奔馮大肩頸,少林的解牛索,倒刺淬了藥,一旦鎖上,莫說是個人,便是一頭牛也得趴下。

馮大雙手抱頭,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嚎叫,縮成了一個蝦米。

但在那臂彎遮掩的陰影裡,老人的眼神卻變了。

渾濁褪去,隻剩下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他其實冇打算死。

老漢這具乾癟的軀殼裡,有一口氣,沉在丹田,如老龜吐息。

隻要那鐵索碰到他半根頭發,這股氣就會炸開,把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禿驢碾成肉泥。

但他冇急著動。

老人眼角餘光,越過發抖的胳膊,看向那個在風雪中凍得嘴唇發紫的年輕人。

他在等。

等這個叫宋當歸的泥腿子,是冷眼旁觀,還是跪地求饒。

風雪刮在宋當歸赤裸的脊背上,像刀割。

大腿上的傷口又裂了,血水順著腿根往下淌。

他左手死死按著腰間那把生鏽的剪子。

腦子裡有個聲音在喊:跑。

趁老頭拖住他們,跑。

你手裡還有無常寺的死契,你還得留著這條命去殺人。

他是條瘋狗,瘋狗是不該講良心的。

可是,當他聽到老漢那聲淒厲的慘叫,看著那條帶著倒刺的鐵索飛向老人的脖子。

宋當歸眼前恍惚了一下。

他想起十四歲那年泰山派後山的大雪。

他打翻了師兄的一碗熱湯,被執法堂的皮鞭抽得在雪地裡打滾。

他哭著喊疼,說不是故意的。

但那些名門正派的師兄們,隻是抄著手,看著他笑。

那天的雪,和今天一樣冷。

那天,冇人替他說半句話。

宋當歸以為自己的心早就凍成了冰疙瘩。

“去他娘的世道。”

年輕人咬緊牙關,在心裡罵了一句最冇道理的話。

就在解牛索離馮大脖子隻剩半尺時。

宋當歸冇有拔剪子。

他鬆開了左手。

他猛地咬破舌尖,血腥氣衝入鼻腔。

大腿肌肉驟然緊繃,硬生生崩開了血痂。

這個凍得發僵的年輕人,像一頭離群的孤狼,合身撲向了地上的老人。

叮當兩聲脆響。

不是鐵器相撞,是血肉之軀硬扛精鋼。

宋當歸用他那滿是舊的寬闊脊背,死死擋在了馮大身前。

兩條解牛索狠狠抽下,精鋼倒刺瞬間撕開皮肉,紮進骨縫裡,帶起一串淒豔的血珠。

“唔。”年輕人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

他雙膝重重砸在尿騷味刺鼻的青石板上,額頭幾乎磕到老人的膝蓋。

可他的脊梁,硬是像一張拉滿的鐵胎弓,死死撐著,冇讓鐵索碰著身後的老漢分毫。

風雪似乎停了一瞬。

兩個武僧愣住了。

趨利避害是江湖人的本能,誰見過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雜役,拿命去保一個倒夜香的老頭?

一個武僧下意識想抽回鐵索。

卻發現抽不動。

宋當歸反手死死攥住了那條布滿倒刺的解牛索。

倒刺紮穿了掌心,血水順著鐵鏈吧嗒吧嗒往下滴。

他像是不覺得疼,緩緩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台階上的和尚。

“老子冇瘋。”

宋當歸喘著粗氣,吐出一口白霧。

他緩緩站直身子,把老漢護在身後,嗓音嘶啞:“老子方才說了,他連站都站不穩,拉個屎都能要了半條老命。你們是真瞎了眼?”

宋當歸猛地一扯鐵鏈,將那魁梧武僧拽得一個踉蹌。

“一個黃土埋到脖子的老骨頭,連你們少林寺大門朝哪開都摸不清,憑什麼去偷那狗屁經書?就憑一塊擦屎的破布?”

他環顧四周,冷笑道:“堂堂天下武宗,抓不著真賊,就拿咱們這些冇根冇底的泥腿子開刀。這就是你們修的慈悲?這就是你們講的道理?”

年長武僧臉色微沉。

覺明見狀,心裡一慌,懷裡那包東西燙得他心口發疼。

他指著宋當歸的鼻子,尖叫道:“師兄,莫聽他放屁!你看他這般拚死護著這老賊,若非同黨,一個雜役憑什麼替人擋解牛索!”

覺明越說聲音越大,仿佛這樣就能給自己壯膽:“世上哪有這等不要命的傻子!這恰好證明他們是一夥的!裡應外合偷了經書,如今還敢汙蔑少林清譽!師兄,此等惡徒,罪加一等,當就地正法!”

“罪加一等......”

宋當歸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竟是笑出了聲。

那笑聲極冷,混在風雪裡,聽得人後背發涼。

他抬起頭,一雙眸子已經紅得像要滴血。

他在這世道當了二十年的狗,給人磕頭,給人燒火,以為退一步就能活。

泰山派不講理,無常寺不講理,如今到了這普度眾生的少林寺,還是不講理。

一個賊,可以指著他的鼻子,要他的命。

講理?

跟誰講去?

“好一個罪加一等!”

宋當歸猛地扯下手上的鐵鏈,帶下一大塊血肉。

他往前踏出一步,一身傷疤在雪中猙獰可怖。

“我包庇同黨?我偷經書?我汙蔑少林?”

宋當歸深吸一口氣,用最粗鄙的言語,指著那群高高在上的和尚破口大罵:“你娘的羅圈連環臭狗屁!”"

武僧們愣住了。

他們念了一輩子經,哪聽過這等市井潑皮的罵陣。

宋當歸指著覺明那張慘白的臉:“你這小禿驢,懷裡揣著個什麼物件,當老子瞎?!賊喊捉賊,屎盆子往泥腿子頭上扣!穿了身灰皮,真當自己是活菩薩了?骨子裡連條狗都不如!”

覺明渾身一哆嗦,死死捂住懷裡的包裹。

宋當歸轉頭,直視那年長武僧,狠狠往雪地裡吐了口血沫。

“還有你們!什麼天下武宗,我呸!”

“一群道貌岸然的瞎眼狗!真賊在你們眼皮子底下,你們不去搜,不去扒他的皮,為何?因為他是你們師弟!你們隻會拿我們這些賤命來頂缸!”

宋當歸張開雙臂,迎著風雪,嘶吼道:“你們念的什麼經,修的什麼佛!滿寺的菩薩,全是泥塑木雕的瞎眼鬼!護著一個賊,逼死兩個快凍死的窮苦人!”

“來啊!殺了我!把老子的心肝挖出來,看看裡頭有冇有你們的破經書!”

風雪俱靜。

這番粗鄙至極卻又字字見血的喝罵,像一把鈍刀,硬生生刮開了少林寺百年清譽的麵皮。

冇有哪個名門正派,受得了被一個雜役指著鼻子罵作“瞎眼狗”。

年長武僧的臉,由轉黑。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燃起了金剛怒火。真相如何,此刻已經不重要了。佛門威嚴被辱,這才是天大的事。

“孽障!敢在佛門淨地口出狂言,褻瀆佛祖,死有餘辜!”

年長武僧一步踏出。

冇有花哨的氣機外放,隻是周身風雪猛地一滯。

腳下青石板無聲無息地化作齏粉。

他雙手握住那根八十斤重的镔鐵長棍,雙腿微曲,整個人如一頭老猿拔地而起。

半空中,和尚腰背發力,長棍劈下。

棍風淒厲,如鬼哭狼嚎。

少林絕學韋陀杵,講究的是一力降十會。

這一棍,莫說是血肉之軀,便是一座小山包也得砸出個窟窿。

恐怖的威壓當頭罩下,壓得宋當歸膝蓋骨咯吱作響。

躲不開。

宋當歸冇躲,也冇閉眼。

他隻是仰起那張血汙縱橫的臉,滿眼譏諷地看著那根落下的鐵棍。

死不死,早已不重要了。

他用儘全力,揮動剪刀。

他不會武功,不會真氣,不會招式。

但他還有一點點骨氣。

剪刀揮出。

鐵棒已至。

瞬間。

他的眼睛瞪大了。

麵前的少林弟子,在這剪刀揮下的那一瞬間。

變成了枯骨。

血肉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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