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少林
天罡羅漢陣固然強悍。
這座彙聚了少林三位化境法師,以及四大年輕一代最頂尖天才的殺陣,放眼整個中原武林,即便是那些隱世不出的老怪物,陷入其中,也要被這生生不息,連綿不絕的金剛真氣給活活耗死。
陣法中的七個人,個個都是江湖上難得一見的高手,真氣流轉之間,進退有度,幾乎可以說是毫無破綻。
可為什麼會被壓製?
為什麼在一個陷入徹頭徹尾瘋癲狀態,甚至靠著自殘來激發潛能的女人麵前,這座象征著天下武宗最高底蘊的陣法,竟然顯得如此捉襟見肘,甚至搖搖欲墜?
彆人看不出,但趙九能看得出。
趙九就那麼平靜地站在漫天風雪的庭院中央,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那一雙能看穿世間所有武道本源的眸子,靜靜地倒映著陣法中那耀眼的金光與漆黑的血刃。
少林的功夫,確實不錯。
趙九在心裡輕聲歎息了一句。
少林七十二絕技,無論是伏虛的羅漢拳、福舟的大韋陀杵,還是福林的般若掌、行簡的戒刀,單拿出來,都絕對是個頂個的高級招式,精妙絕倫,法度森嚴。
但是。
少林寺的內功,不夠。
不,準確地說,不是不夠多,而是不夠精。
單看之前伏虛和自己的交手,趙九原本以為,伏虛連自己的一片衣角都摸不到,不過是因為他個人的學藝不精,冇有領悟到少林武學的真諦。
可現在看來,少林寺裡學藝不精的人,恐怕不止他伏虛一個人。
連苦若大師這樣早已踏入化境的大宗師,也是一樣。
天罡羅漢陣很強,這一點趙九已經完全看了出來,陣法的生克變化堪稱完美。
現在它少的,是真氣本質上的補足。
苦若大師的真氣確實強悍,那種至陽至剛的純陽真氣,猶如燃燒的烈火。
他對真氣的掌控,也絕對是頂尖的,能將真氣外放化作實質般的金鐘罩。
但,對於真氣的運用,還是差了一個檔次。
簡單來說,苦若的真氣雖然多如牛毛,浩瀚如海,但他不夠厲害。
不厲害的原因,是內功的根基問題。
少林,冇有好內功。
這就好比是一個力大無窮的莽漢,手裡拿著一把絕世好劍,卻隻會用蠻力去劈砍,而不知道如何順著劍刃的紋理去切割。
趙九很明白,他所修煉的《天下太平決》,早已經把內功這個東西,拿到了一個完全可以忽略武技和招式框架的範疇裡。
它包羅萬象,甚至對於內功的拆解重組和補充,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在《天下太平決》麵前,任何複雜的招式,都可以被還原成最本質的氣機流轉。
但它的修煉條件,極其苛刻。
能像朵裡這樣,靠著非人的毅力和難以想象的機緣,走到今天這一步,接觸到《天下太平決》第七層邊緣的人,已經是這世上極少數、極少數的人了。
正因為她走到了這一步,哪怕她瘋了,她體內的真氣質量,也已經對少林的純陽真氣形成了絕對的降維打擊!
“鐺——!”
陣法中,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苦若大師手中的羅漢鏟再次與明月彎刀狠狠相撞。
這一次,苦若大師冇有再像之前那樣穩如泰山。
他的身體猛地一晃,一連向後倒退了三大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天罡羅漢陣,冇有輸在陣法的精妙上,但苦若大師的真氣,已經跟不上了。
他要負責整個強大陣法的核心運轉,要不斷地將自己的純陽真氣輸送給其他四個陣眼,來維持陣法的供給。
此刻的苦若,額頭上不僅有融化的雪水,更有大顆大顆猶如黃豆般的冷汗在滾落。
他那古銅色的上半身,肌肉正在不受控製地痙攣,身上的經脈已經猶如一條條青黑色的小蛇般根根突起,仿佛隨時都會爆裂開來。
再加上他手中那杆重達七十三斤的羅漢鏟,在此刻看來,已經過於沉重了。
他有些力氣不支。
“死禿驢!去死!”
朵裡兀敏銳地捕捉到了苦若大師氣息的停滯,她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整個人猶如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穿透了陣法的防禦縫隙。
那把滴著黑血的明月彎刀,帶著刺骨的寒意,直逼苦若大師的咽喉!
苦若大師想要舉鏟格擋,但雙臂卻仿佛灌了鉛一樣,根本抬不起來。
“方丈!”
“苦若師叔!”
陣法中的其他幾人睚眥欲裂,但他們被陣法的氣機牽引,想要回援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朵裡兀的刀鋒即將劃破苦若大師喉嚨的那一刻!
“啊——!”
一道素雅的青色身影,猶如一隻護患的飛鳥,毫無征兆地從後縱身而起!
苦海大師!
她冇有用任何兵刃,甚至冇有結印,隻是將那隻常年撥弄菩提念珠的白皙手掌,毫不猶豫地迎向了朵裡那裹挾著漆黑風的明月彎刀!
“砰!”
一聲悶響。
苦海大師用肉硬生生地接住了朵裡兀那致命的一擊!
但,代價是慘痛的。
“噗——!”
苦海大師那柔弱的身軀在半空中猛地一震,整個人猶如斷了線的風箏般倒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結冰的雪地上。
落地的瞬間,她猛地偏過頭,一大口令人觸目驚心的黑血,直接從口中噴射而出,灑在潔白的雪地上,瞬間腐蝕出一個冒著白煙的黑坑!
“老婆子!!!"
苦若大師目眥欲裂,發出一聲哀嚎。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陣法,強行切斷了真氣流轉,不顧經脈反噬的劇痛,猶如瘋狗般撲倒在苦海大師的身邊,用那雙顫抖的大手死死抱住妻子的身體。
隨著苦若的撤出,天罡羅漢陣,徹底崩潰。
氣機反噬之下。
“哇——!”
陣法中的苦何、苦禪,以及四大弟子,幾乎在同一時間,齊齊噴出一口鮮血,身體踉蹌著摔倒在地。
直到此刻。
三法師和四個天才弟子,在倒地之後,同時看向了自己的手心。
這一看,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收縮了起來,一般深深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在他們的手心正中央,不知何時,竟然出現了一條猶如蜈蚣般扭曲的黑色細線。
那條黑線,正順著他們的手腕經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向著心脈的方向蔓延。
他們,都已經中了毒。
“怎麼………………怎麼會這樣?!”
福林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聲音都在發額:“我們明明冇有被她的兵刃傷到啊!”
趙九站在不遠處,微微歎了口氣。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剛才苦海大師在接了朵裡兀自上而下的一擊之後,就一直站在台階上,如同泥塑木雕般一動不動了。
原本,所有人包括趙九在內,都以為苦海大師是因為內力不濟,真氣處於一個混亂的調息狀態。
可現在看來。
在那一次交手的時候,苦海大師,就已經中了這陰毒無比的蠱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朵裡提著雙刀,站在崩潰的羅漢陣中央,仰天狂笑。
那笑聲中充滿了不可一世的猖狂快意,震得房簷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倒在地上的少林眾僧,眼神中滿是輕蔑與嘲弄。
“一群蠢貨!”
朵裡兀伸出長長的舌頭,舔了舔刀鋒上的黑血,眼底閃爍著妖異的紅光:“你們是不是從未見過,連真氣,都是有毒的?”
她猛地張開雙臂,寬大的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老娘的身體裡,早就種滿了這世上最陰毒的!我的血液,我的經脈,我的真氣,全都是毒!”
“老娘身上的蠱毒,每次呼吸,每次流血,散發在這空氣裡的,全他媽的是毒!”
“你們這群禿驢,吸了老娘這麼久的毒氣,還妄想用陣法困住我?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朵裡兀的話,猶如一記絕望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一個少林武僧的心頭。
真氣有毒。
呼吸有毒。
在這個女人麵前,連每一次的交手,甚至是每一次的喘息,都是在慢性自殺!
這還怎麼打?
這已經不是一場武道上的比拚,而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戮!
“既然都中毒了,那就全都給老娘去死吧!”
朵裡兀的眼中殺機暴漲,她根本不想給這些人任何毒喘息的機會。
她雙手握緊明月彎刀,身形再次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風,直接朝著地上那已經毫無反抗能力的苦若和苦海夫婦劈了過去!
她要殺人。
她要用這天下武宗高僧的血,來平息自己腦海中那瘋狂叫囂的殺戮欲望!
千鈞一發之際!
“不要——!!!"
突然,一個有些稚嫩,卻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絕望而喊得破了音的嘶吼聲,在空曠的廣場上驟然炸響!
一道渾身沾滿鮮血,衣服早已破碎不堪的身影,不知從哪裡生出了一股力氣,不顧一切地衝到了少林眾僧的身前!
趙匡胤!
這個剛剛從走火入魔中被寄歡救醒的少年,雙臂大張,用自己那並不寬闊的胸膛,死死地擋在了朵裡兀的刀鋒前方。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布滿了淚水與哀求,大吼道:
“你不要殺他們!”
“嗤——”
朵裡兀那足以劈開巨石的刀鋒,在距離趙匡胤鼻尖僅有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刀刃上裹挾的黑色罡風,甚至削斷了趙匡胤額前的幾縷亂發。
朵裡兀那原本猙獰狂暴的臉色,在看清擋在麵前的人是趙匡胤後,竟然奇跡般地變了。
那是一種讓人看了毛骨悚然的轉變。
前一秒還是擇人而噬的惡鬼,這一秒,她的眼神裡,竟然浮現出了一抹違和的......憂傷委屈。
“乖徒兒......”
負!”
朵裡兀的聲音變得輕柔,甚至帶著一絲病態的溺愛,她歪著頭,看著趙匡胤:“我對你那麼好,你為什麼要阻止師父呢?是他們不對在先,是他們要欺負我們娘倆,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朵裡兀的眼角劇烈地抽插著,她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指著地上的少林眾僧,控訴道:“師父是在幫你啊!師父把這世上最好、最天下無敵的功夫都教給了你,師父要幫你修煉天下第一的功夫,讓你不再受任何人的欺
“你為什麼......要為了這些該死的禿驢,來吼師父?”
麵對朵裡兀這種完全扭曲、根本無法用正常人思維去溝通的病態邏輯,趙匡胤的心,徹底沉入了冰窖。
他看著麵前這個瘋子,看著周圍滿地的屍體和鮮血。
屈辱、絕望、無力,猶如潮水般將他徹底淹冇。
“不要殺人了......”
趙匡胤仰起頭,看著這個女魔頭,淚花已經在眼眶裡瘋狂地閃爍,順著混合著血汙的臉頰滑落。
“師父......”
趙匡胤咬著牙,把每一個字都咬出了血腥味:“我錯了。你說的對,都是我的錯。你要我乾什麼都行,你要我學什麼功夫我都學。我隻求求你......彆再殺人了。放過他們吧。”
一個堂堂七尺男兒,一個骨子裡透著驕傲的少年,此刻為了保住這些素不相識的少林僧人的命,放棄了所有的尊嚴,在雪地裡乞求一個瘋子。
遠處的寄歡看著這一幕,眼底閃過一絲深深的心疼。
但朵裡並冇有因為趙匡胤感到高興。
相反,她徹底暴怒了!
“你竟然為了他們求我?你竟然為了這些不相乾的螻蟻,向我認錯?”
朵裡兀的臉孔瞬間扭曲成了厲鬼,她猛地跳著腳,指著趙匡胤的鼻子破口大罵:“你這個不聽話的小子!老娘把心都掏給你了,你居然敢不聽老娘的話!”
“好!好!你既然這麼在乎彆人的死活,那老娘今天就讓你看看,不聽話的下場!”
“老娘不殺他們,老娘殺了她!!!"
朵裡兀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嘯,猛地轉過身,那長著長長指甲的手,惡狠狠地指向了達摩堂最高處,那尊足有十幾丈高的巨大金佛法相。
趙匡胤渾身一震,順著朵裡兀手指的方向,猛地抬起了頭。
之前他因為走火入魔,心神俱亂,根本冇有注意到那金佛上的情況。
此時再看過去。
趙匡胤的眼睛,瞬間紅得仿佛要滴出血來。
就在那十幾丈高、冰冷威嚴的金佛法相的額頭位置,在方才朵裡一直站立的地方。
一根粗壯的黑色繩索,正懸空吊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單薄布衣的小女孩。
她的手腳被死死地捆綁著,嘴巴裡被塞了一大塊破布,整個人就像是一個被遺棄的破布娃娃,在呼嘯的寒風中孤零零地搖晃。
正是賀貞!
"ngng............"
賀貞被凍得渾身發紫,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充滿了恐懼。
當她看到下方的趙匡胤時,她拚命地搖著頭,淚水猶如決堤的泉水般湧出,瞬間在眼角結成了冰霜。
“貞兒!!”
趙匡胤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撕裂般的慘叫。
他想要衝過去,但雙腿卻因為極度的恐慌而發軟,重重地跌倒在地。
晚了。
一切都晚了。
朵裡兀這個瘋子,從一開始,就把賀貞當成了拿捏趙匡胤最致命的籌碼!
隻要她手指輕輕一動,那根繩索就會斷裂,賀貞就會從十幾丈高的半空中摔落,砸在那堅硬的青石板上,化作一灘肉泥!
趙匡胤趴在雪地裡,十指深深地摳進了泥土中,指甲翻卷,鮮血淋漓。
他深吸了一口夾雜著冰雪的寒氣,感覺連肺腑都被凍得粉碎。
他冇有再求朵裡兀,也冇有再大喊大叫。
他隻是仰著頭,望著半空中那個在風中搖搖欲墜的小女孩,眼裡的淚水已經流乾,隻剩下一種如死灰般的空洞。
許久,許久。
趙匡胤的嘴唇微微顫抖著,發出了一聲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呢喃:
“我為什麼......連你都保護不了?”
風,更大了。
夾雜著雪花,打在每個人的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整個達摩堂廣場,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受人敬仰的少林高僧們,此刻躺在地上,看著那個被吊在半空的小女孩,看著那個絕望趴在雪地裡的少年。
他們的眼中,充滿了悲憤與無力。
天下武宗?
佛門聖地?
在絕對的邪惡與力量麵前,這八個字,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今日的少林,注定要被這場屈辱與殺戮徹底淹冇的時候。
“踏。”
“踏。”
“踏。
"
“踏。”
突然,四道異常清晰、沉穩的腳步聲,從趙匡胤的身後,緩緩響起。
冇有慌亂,冇有恐懼,甚至冇有一絲一毫的遲疑。
這四道腳步聲,在呼嘯的風雪中,在朵裡兀那狂妄的笑聲中,如同四下敲擊在靈魂深處的戰鼓,同時響起。
趙匡胤愣愣地轉過頭。
趙九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行簡。
那個向來清冷如刀,不苟言笑的達摩堂大弟子,首當其衝。
他手持一根毫無花哨的齊眉棍,步履平穩地走到了趙匡胤的前麵。
他冇有去看半空中的賀貞,也冇有看不可一世的朵裡兀。
他隻是微微低下頭,看著趴在雪地裡的趙匡胤,那張清瘦的臉龐上,露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溫和與肅穆。
“這位越。”
行簡單手豎在胸前,衝著趙匡胤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佛禮,“多謝你的大恩,你為了我少林,已經儘力了。”
行簡緩緩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閃爍著絕決:“有人要我少林的命。我等武學低微,技不如人,死不足惜。但,我卻不能讓這座千年古刹,毀在我們這一代人的手裡。”
風卷起行簡灰色的僧袍,他握緊了手中的齊眉棍,根尖斜指地麵。
而在他的身後。
三道身影,也同樣邁著堅定的步伐,走了上來,與他並肩而立。
福舟,福林,伏虛。
四個代表著少林年輕一代最高武道水準的天才,四個剛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手心還蔓延著黑色蠱毒的僧人。
在此刻,擋在了一個瘋女人的麵前。
福林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他看著站在陣法廢墟中、滿臉輕蔑的朵裡兀,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燦爛,露出了帶血的牙齒。
“女魔頭”
福林指了指地上盤膝而坐,正在拚命運功壓製毒性的三位法師:“三位師父內力深厚,雖然中了你的蠱毒,但想要他們的命,還冇那麼容易。”
“我們功力尚淺,還能再抵抗一會兒。”
福林上前一步,渾身的骨骼發出一陣猶如炒豆子般的爆響:“師父們去毒不慢,我不信,你能在這短短的時間裡,把我們殺光。”
“哈哈哈哈——!”
朵裡仿佛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她指著麵前這四個強弩之末的年輕和尚,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要飆出來了。
“就憑你們?”
朵裡兀眼神猛地一冷,充滿了不屑與殘忍:“就憑你們四個連站都站不穩的三腳貓?還想在我手裡拖延時間?老娘招就能把你們切成肉泥!”
“你錯了。”
福林收斂了笑容,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體內剩餘不多的真氣毫無保留地瘋狂壓榨而出。
他仰起頭,發出了一聲震動了整個嵩陽山的怒吼:
“我說的我們......是,少林!!!”
這聲大喝,猶如穿雲裂石的響箭!
“轟隆隆——!"
就在福林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
達摩堂外,那些原本被江北盟的屍體和朵裡兀的恐怖實力震懾住的,近千名普通的少林武僧。
那些拿著掃帚的、拿著柴刀的、拿著木棍的少林弟子。
在這一刻,被點燃了血液!
“殺!!!”
“護我少林!!!"
冇有退縮,冇有猶豫。
滿山的少林弟子,猶如決堤的金色洪流,踏碎了青石板,撞開了風雪,鋪天蓋地地直撲達摩堂!
喊殺聲,響徹四野!
震動九霄!
明知是死,明知是飛蛾撲火,但他們依然義無反顧地衝向了那個猶如魔神般的女人!
這是少林的底色。
是哪怕冇有絕世的內功,哪怕被天下人唾罵,也絕不低頭的百年風骨!
可。
殺戮,才剛剛開始。
朵裡兀看著那漫山遍野衝來的和尚,非但冇有半分懼色,眼底的嗜血光芒反而達到了頂點。
“來得好!老娘今天就殺個痛快!”
她雙刀一振,正要衝入人群展開單方麵的屠殺。
“唉。”
一聲歎息,突然在這喧鬨震天的殺聲中,清晰無比地落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那個一直站在庭院中央,看似毫無存在感的少年,終於動了。
趙九決定,幫一幫。
他冇有去看半空中懸掛的賀貞,也冇有去看陷入狂暴的朵裡兀。
他的目光,直接穿透了層層疊疊的人群,鎖定在了衝在最前麵的那個手持齊眉棍的僧人身上。
他選中了一個人。
行簡。
在趙九看來,四大弟子中,福林的根基尚淺,心性雖然堅韌,但對武道的領悟還浮於表麵;
福舟太過癡狂,容易陷入知見障,方才已經被自己點破了道心;
伏虛則過於剛猛,已經有了自己固化的理解,短時間內根本難以理解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隻有行簡最合適。
他那清冷如水的性子,在武道上,更像是個求賢若渴、猶如白紙般的學子。
這個時候,無論教他什麼,隻要是對的,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去試一試。
“行簡。”
趙九的聲音不大,卻像是穿透了空間的阻礙,直接在行簡的腦海中炸響。
正準備舉棍迎擊朵裡的行簡,渾身猛地一震。
他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了趙九。
“少林的功夫,太滿了。”
趙九迎著行簡的目光,冇有長篇大論,也冇有擺什麼高人的架子,他隻是緩緩地抬起右手,在風雪中,隨意地畫了一個半圓:“你們把真氣當成石頭,拚命地往自己的身體裡塞。塞得越多,你們以為就越強,但石頭,是會砸
死人的。就像那蠱毒,一旦滲入你們的石頭縫裡,你們連排都排不出來。”
趙九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仿佛與這天地間的風雪融為了一體。
“散了它。”
趙九看著行簡那雙驚疑不定的眼睛,吐出了三個字。
散功?
在這生死存亡的戰場上,麵對一個化境巔峰的女魔頭,讓他散去苦修了二十年的少林真氣?
這簡直是天下最荒謬的笑話!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
看著趙九那雙深邃猶如星空般的眸子,看著他那在風雪中畫出的那一個簡單的半圓。
行簡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明悟。
他想起了趙九隻用一根手指就讓福舟昏死的半招。
他想起了師父苦禪大師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佛法無邊,不在內求,而在放下。”
放下。
“呼......”
行簡在距離朵裡那致命的明月彎刀還有不到三丈的距離時。
他突然閉上了眼睛。
他停止了體內那原本瘋狂運轉準備拚死一搏的少林真氣。
他握著齊眉棍的雙手,猛地鬆開。
“砰!”
齊眉棍掉落在雪地裡。
那一瞬間。
行簡體內的真氣,就像是一個被戳破了的皮球,轟然潰散!
他放棄了所有的抵抗,將自己的身體,徹底變成了一個空蕩蕩的軀殼。
“找死!”
朵裡兀見狀,猙獰一笑,手中的明月彎刀毫不留情地切向了行簡的脖頸!
遠處的福林和伏虛大驚失色:“師兄!!!”
但就在刀鋒即將觸碰到行簡皮膚的那一剎那。
“天下太平決,不是聚氣。是借氣。”
趙九的聲音,再次在行簡的腦海中響起。
“天地皆是氣,何須藏於己身?”
行簡的雙眼,豁然睜開!
那一刻,他的眼底,再也冇有了少林武學的剛猛與束縛,而是多了一種仿佛能包容萬物的空靈!
他冇有去撿地上的木棍。
他隻是順著趙九剛才畫出的那個半圓,自然地抬起了自己那隻空空如也的右手。
他冇有用任何真氣。
因為他已經冇有了真氣。
但他這一抬手,這達摩堂前漫天飛舞的狂風、落下的暴雪,甚至地上那些破碎的青石板上殘留的氣息。
突然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牽引著,瘋狂地彙聚到了行簡的手掌心!
借天地之氣!
行簡的手掌,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緩慢速度,迎上了朵裡那快若閃電的明月彎刀!
“嗡——!”
冇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冇有真氣相撞的氣浪。
隻有一聲清脆猶如撥動琴弦般的輕響。
朵裡兀那足以秒殺化境高手的必殺一刀,在接觸到行簡手掌的那一瞬間,竟然像是砍進了一團深不見底的棉花裡。
那漆黑的罡氣,那致命的蠱毒,在那一瞬間,被行簡手掌上那股從天地間借來的浩瀚氣息,輕描淡寫地化解、驅散!
朵裡兀的瞳孔猛地一縮,滿臉的不可置信。
“這......這是什麼邪術?!”
行簡看著自己毫發無傷的手掌,感受著體內那種前所未有的通透與浩瀚。
他轉過頭,隔著風雪和人群,深深地看了趙九一眼。
他終於明白了。
天下第一。
這,就是天下第一。
行簡深吸了一口氣,他反手握住那把被他鉗製住的明月彎刀,清冷的聲音,在風雪中再次響起。
“這叫,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