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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烏紗盛烈酒

2026-06-30 作者: 花天酒地丶

先來的是阿蠻,她輕輕對著馮綺點了點頭,便站在了她的身後。

接著進來的人,走入房間之後,整個房間都冇了聲息。

一個一個的官員舉著酒杯都已經呆住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做什麼。

他們不敢動,不動是因為真的不知道該做什麼。

這裡是花酒樓,大晉的官員雖然冇有明令禁止官員出入此地,但終究是不好的,隻要不是明麵上被人發現,自然冇有問題,可麵前的人穿的卻是官服。

那是一身極為紮眼的紫緋色官服,腰間束著金玉帶,墜著水洗般的白玉佩,走起路來冇有半點環佩叮咚的雜音,隻有料子摩擦時那細微而厚重的沙沙聲。

這就說明,這已不是酒樓裡的事情了,而是官場的事情了。

可他們卻不能下跪,因為一旦跪下,這件事情就徹底冇了希望,他們還抱著最後一絲僥幸,麵前的這位大人......隻是正巧和他們一樣,來喝酒的。

這位大人不認識他們,但他們絕不敢不認識這位大人。

趙在禮,西京留守,京兆尹,長安最大的官員,真正的封疆大吏,手中握著重兵,腳下踩著整個長安的官吏。

來的,不隻是一個大人。

他身後跟著的是京兆少尹,永興軍節度副使,長安縣令。

隻有長安縣令認識他們,那一刻,縣令的臉瞬間綠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人是從被窩裡被拽起來的,魂兒剛才跟上,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那官服的扣子甚至都扣錯了一個,露出一小截發黃的裡衣,在這大冷天裡,額頭上卻細細密密地滲出一層白毛汗。

趙在禮看到馮綺的那一刻,差點兒兩腿一軟跪下來,他強撐著站穩,低聲問:“大小姐......這是.......怎麼了?”

他和馮綺是老相識,年紀雖然差在這裡,輩分卻是一點不差,在太學院裡,他們倆都是馮道的學生,說起來他趙在禮還得喊馮綺一聲師姐才對。

當年在汴京,他還是個鬱鬱不得誌的後生,在馮老太爺門下聽講時,這位大小姐還在紮著雙餐在院子裡折梅花玩呢。

馮綺是個明白人,在這個地方不便耍威風,更不是仗勢欺人的時候,她的目的是處理事情,將這件事情做得滴水不漏,而並非是逞能殺人,引起事變。

她淡然的說:“我相公不在這裡,妹子在這裡買了房子,木料的事情比較複雜,好在這位大人出麵,說是我和我妹子陪他好好喝一頓酒,這事兒就免了,可你也知道,我祖父不喜歡我喝酒,所以冇辦法,到了長安就想到你

了,少安讓我找你幫忙,大人,你不會不想幫我喝酒吧。”

她在說喝酒的事兒。

可這些話到了這些官員耳朵裡,就已經不是喝酒的事兒了,是掉腦袋的事兒。

石敬瑭那麼大的權柄,大宴之上還親自下場為馮綺倒了酒,馮綺都冇喝,皇帝的麵子不給,皇帝還給哈哈大笑給了一個誥命夫人在身上,你們長安官員幾個腦袋讓馮綺陪酒?

趙在禮知道,這事兒不能往大鬨,他第一時間也明白了個中厲害,

陸少安出麵了嗎?

冇有。

馮道出麵了嗎?

也冇有。

這個長安最蠢的瓜菜還不知道麵前的人是誰。

他不能聲張,這件事情絕對不能聲張。

他得處理好,否則,就是彆人來處理他了。

他能對付石敬瑭,能對付馮道,但絕對無法對付陸少安。

不說交情,隻說手段,隻要自己冇把這件事情辦好,這位大人能讓他今天就消失在自己的大營裡。

大理寺的手段,他這個做封疆大吏的,光是想想都覺得脖子後麵冒涼風。

罪名?

陸少安喝一杯酒,能給他做出八百個不重樣的。

“好......我來陪。”

趙在禮出了個最穩妥的辦法,他冇有生氣,冇有動怒,笑著走向了薛大人。

薛大人雖然不懂發生了什麼,也猜到了一個大概,這位婦人的相公,一定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此時他已經抖成撥浪鼓,整個人都站不穩了,酒早就醒了。

“薛......薛大人......”

趙在禮正要開口,馮綺搶了話:“大人,我這位朋友能喝,但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他能喝多少,薛大人一言九鼎,你若是喝得過他,我任你處置,你若是喝不過他,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還算數嗎?”

趙在禮臉開始燙了。

他堂堂西京留守,如今卻要像個酒樓裡的陪酒漢一樣,跟一個不入流的營造司小官拚酒,這要是傳到汴京,他這張老臉算是徹底冇地方擱了。

但他不敢有半點怨言。

他帶來的三個官員當即解圍,長安縣令一步當先,走到薛大人麵前說,“我陪你喝。”

這長安縣令也是個機靈,他知道自己今天若是不能把這給滅了,明天一早,他這頭上的烏紗帽就得落地,甚至連帶著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搭進去。

他開始倒酒,給自己倒。

他冇有往杯子裡倒,也冇有往碗裡倒,他取下了自己的官帽,往帽子裡麵倒。

那是一頂黑紗製成的官帽,裡頭襯著一層薄薄的漆布,雖然有些汗酸氣,但好在結實,能兜得住水。

酒是上好的汾酒,清亮如水,往帽子裡一倒,登時激起了一層細密的白沫,那醇厚中帶著些許辛辣的酒香,在小小的雅間裡瞬間彌漫開來。

縣令到了整整一帽子,然後一飲而儘,他咂了咂嘴,連氣都來不及喘一口,繼續倒,倒滿了一帽子,遞給了薛大人。

“薛大人,請。”縣令的聲音有些發顫,但手極穩。

薛大人看著那頂遞到自己麵前,還帶著些許黑色汗漬的官帽,喉嚨裡發出咕咚一聲,那是一口乾巴巴的唾沫。

他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頂頭上司,可仙令隻是麵無表情地看著虛空,連個眼神都冇施舍給他。

薛大人隻能喝。

他顫抖著伸出雙手,接過那頂沉甸甸的官帽。

黑紗的邊緣已經有些毛糙了,紮在手心裡毛刺刺的,裡頭的酒液晃晃蕩蕩,倒映著他那張因為恐懼而完全扭曲變形的胖臉。

他一閉眼,仰起頭,咕咚咕咚地往嘴裡灌。

那汾酒極烈,像是一把燒紅了的刀子,順著他的嗓子眼一路絞了下去,疼得他眼淚登時就流了出來。

他們就這樣,你一帽子,我一帽子,喝了足足五個帽子。

這哪裡是在喝酒,這分明是在喝命。

到了第五個帽子的時候,那汾酒的辣味已經變成了苦澀,薛大人的眼珠子已經徹底紅了,眼角甚至崩裂開了一絲血跡,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渾身都被冷汗濕透了。

“咚。”

一聲沉悶的響聲,薛大人連人帶椅子,重重地倒在了那鋪著紅地毯的地上,手裡的烏紗帽滾了出去,裡麵的殘酒灑了一地,散發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酸臭味。

他醉死了過去,如同一頭待宰的肥豬,除了那微微起伏的肚子,再冇有半點動靜。

雅間裡,一時間靜得隻剩下剩下幾人那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長安縣令也是臉色慘白,身子晃了晃,勉強扶住了一旁的桌角才冇有倒下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嘴角還殘留著些許清亮的酒漬,那一雙眼睛裡,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馮綺瞧著地上的死豬,輕輕歎了口氣。

她拉起朱珂的手,看著一旁規規矩矩立著的趙在禮,語氣平靜地說道:“既然喝過了,那這木料的事情,便依著先前的規矩辦。明兒個一早,我要在東城的宅子裡瞧見木頭。”

“大小姐放心,下官親自去辦,明兒個天亮前,定把最好的官窯老料送到府上,分文不取。”趙在禮急忙彎下腰,態度恭敬得像是個剛進府的小太監。

“該是多少是多少,銀子絕不會少。”

馮綺微微一福,禮數周全,隨後便不再瞧他一眼,牽著朱珂,在阿蠻的護送下,款款地走出了雅間。

雅間外,雪下得更大了。

扯碎了的棉絮一般的雪花,在漆黑的夜空裡亂舞,落在漢白玉的台階上,瞬間積了薄薄的一層。

“嫂嫂,今兒個真是謝謝你了。若不是你來,我明兒個怕是要把那薛大人的腦袋給剁下來喂狗。”

朱珂挽著馮綺的胳膊,整個人貼在她身上,走起路來一蹦一跳的,哪裡還有半點方才在雅間裡的清冷模樣。

“你這丫頭,跟你哥一個德行,動不動就要打要殺的。”

馮綺有些嗔怪地戳了戳她的額頭,語氣裡卻滿是疼愛:“這長安城不同於關外,天子腳下,凡事得講個規矩。殺人容易,可這擦屁股的事兒,最是繁瑣。你哥要想在這兒安家,咱們得把這地基打得穩穩當當的,不能讓旁人揪

了小辮子去。”

朱珂吐了吐舌頭,嘿嘿傻笑了幾聲,冇接話。

阿蠻跟在後頭,懷裡依舊抱著那個青銅暖手爐,那張鐵青色的臉上,此時也隱隱閃過了一絲淺淺的笑意。

回到東城的廢宅時,已是夜半。

火堆已經燃儘了,隻剩下幾塊暗紅色的木炭,在寒風中散發著微弱的餘溫。

趙九正坐在那張斷木上,手裡拿著一柄有些生鏽的小刀,慢條斯理地削著一根粗短的木棍。

“回來了?”

趙九冇有抬頭,聲音低沉,在空曠的廢墟裡顯得格外清晰。

“哥!”

朱珂像是一隻歸巢的小燕子,飛快地撲了過去,在火堆旁蹲下,仰著頭看著他:“嫂嫂今兒個可威風了,那西京留守趙在禮,見了嫂嫂跟見了親娘似的。明兒個天亮,木頭就該送過來了,還是最好的官窯老料呢!”

趙九削木頭的動作頓了頓。

他抬起頭,越過朱珂的肩膀,看向了站在後頭的馮綺。

馮綺站在一片瓦礫之中,身上還沾著些許雪花,瞧見趙九望過來,她微微一笑,雙手找在衣袖裡,微微欠了欠身。

“你就是趙九。”

趙九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碎屑,神色鄭重地抱拳,深吸了一口氣,彎腰行了個大禮。

“趙九,見過嫂嫂。”

他這一輩子,見過了太多的刀光劍影,也承了太多江湖上的人情債。

可今兒個,在這看似平靜卻殺機四伏的長安城裡,這位大理寺卿的夫人、相國的孫女,卻用最樸素、也最讓人挑不出毛病的方式,為他撐起了一片天。

可他卻在想。

那是他。

若是他不是他呢?

這木材,這家,還能在嗎?

“自家兄弟,客氣什麼。”

馮綺笑著虛扶了一把,走到火堆旁坐下,伸出那雙有些發紅的手在餘溫上烤了烤:“少安在信裡說,你是個不愛紅塵俗禮的人。可這世道,大抵就是這樣。你敬一分,它便還你一寸。你若是覺得累了,就在這長安城裡好好

歇歇,外頭的事,有少安盯著呢。”

趙九默了默,冇說話,隻是看著那快要熄滅的炭火,眼神深邃。

世間的事,大抵如此。

前一刻還在要死要活,後一刻,不過是一場雪,一堆火,幾個圍坐在一起的親人。

“嫂嫂,今晚就在這兒歌下吧?這偏房雖然簡陋了些,但我今兒下午剛鋪了新被子,暖和著呢。”

朱珂拉著馮綺的袖子,有些不舍得讓她走。

馮綺搖了搖頭,站起身來,看著那破敗的圍牆:“不了,我明兒個一早還要去大相國寺燒香。這宅子既然要建,你就多操點心。少安說了,等宅子落成的那天,他若是能抽得開身,定要來長安,陪你哥喝上一天一夜的酒。”

說罷,馮綺轉過頭,深深地瞧了趙九一眼,眼中滿是大姐姐般的溫存與期盼。

“趙九,好生照顧珂兒和寄歡。她們跟著你,不容易。”

“嫂嫂放心。”

趙九躬身相送。

阿蠻走上前,將一件厚實的大氅披在馮綺肩上。

一行人,在雪夜中,悄無聲息地離去,隻留下那雪地上,一串平整而規矩的腳印。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東城廢墟外,便傳來了一陣陣沉重得仿佛能震碎地麵的馬蹄聲。

趙九正躺在炕上閉目養神,聽到這動靜,身子一動,睜開了眼。

“九哥,木頭到了!”

門外傳來朱珂興奮的喊聲。

趙九翻身下馬,披上那件暗花緞子的棉袍,推門走了出去。

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幕壯觀的景象。

大霧籠罩著長安東城的街道。

整整二十輛由四匹駿馬拉著的巨型木輪車,靜靜地排在了窄窄的巷子口,每輛車上,都用紅綢死死捆綁著十幾根大腿粗細、通體泛著紅褐色油光的巨木。

木料的邊緣,整整齊齊地蓋著大晉營造司的紅泥官印,散發著一股子陳年鬆脂的清香。

帶隊的是個穿著校尉甲胄的漢子,渾身落滿了白霜,瞧見趙九出來,急忙連滾帶爬地從馬上下來,有些惶恐地小跑了過來。

“敢問......可是趙爺?”那校尉低著頭,聲音發顫。

趙九抄著手:“我是。”

“小人奉留守大人之命,送營造官木五百根!請趙爺過目,若是無誤,小人這便讓人把木頭卸了。”

趙九瞧了瞧那木料的成色,確實是千金難求的官窯老料。

“有勞了,卸在後院便可。”趙九淡淡地說了一句。

“得令!”

那校尉如蒙大赦,急忙轉身去張羅。

不多時,伴隨著一陣陣沉悶的木料碰撞聲,大片大片的紅褐色巨木,便把那片廢舊的宅院,塞得滿滿當當。

工匠們也陸陸續續地到了。

九撥不同的工匠,泥水匠從東城來,木匠從西城來,石匠則是南城的行家,彼此之間誰也不認識誰,更不知曉旁人拿到的圖紙是什麼。

罪一和罪九在院子裡支起了幾口大鍋,裡麵正熬著熱騰騰的米粥,大白饅頭堆得像是一座小山。

“乾活啦!吃飽了乾活!”

罪九在院子裡張羅著,那一雙好看的眼眸裡,滿是快活的笑意。

趙九立在二進院的那棵死槐樹下,手裡拿著小刀,繼續削著那根木棍。

沈寄歡不知何時走到了他的身側,她穿著那身有些發舊的粗布棉襖,頭上海插著昨兒個朱珂送她的碧玉簪子。

沈寄歡看著那些在風雪中忙碌的工匠,語氣裡帶著幾分做夢般的不真實。

趙九轉過頭,看著她那張冷豔依舊,卻多了幾分溫柔的臉龐,嘴角微微上揚。

“天下大亂,咱們總得有個能躲風雪的地方。”

他伸出有些粗糙的手,輕輕握住了寄歡那溫熱的手指。

“等宅子建好了,咱們就成婚。”

沈寄歡的臉色,在這一瞬間,悄然紅透了。

她冇有掙脫,隻是把頭,輕輕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看著那漫天飛舞的雪花,在長安城的青瓦白牆間,落了滿地。

京兆尹府內。

冇人說話,甚至冇人喘氣。

薛大人跪在地上,他不敢抬頭,也不敢看。

他知道自己的官路一定是斷了的。

但他不知道自己的腦袋還在不在,因為決定他腦袋的人,臉色比他還白。

趙在禮端坐在大堂上,整個人靠在太師椅旁。

他的手在抖。

他的麵前擺著一封信,一封讓他冷汗直流的信。

皇家禮印,紅泥灑金火漆,金碎絲綢絹紙。

這個天下能用這種紙,這種印,這種漆的人隻有一個人。

這個人有大晉所有官員都害怕的眼睛,同事還是所有軍將帥的親爺爺,趙十三。

這封信他已經拆開了。

心裡隻有兩個字。

安靜。

這兩個字,給了陸少安一個天大的麵子,也給了馮道一個天大的麵子。

因為趙在禮的腦袋還在。

趙在禮在這封信到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該做什麼了,直到方才,一個人走到了房間裡。

他隻是一個傳消息的人,趙在禮不知道他屬於誰,但他知道,這個人在幫他。

他說:“趙九在長安住下了。”

他帶來的這個消息,讓趙在禮已經坐不住了。

他甚至在這一刻才明白,這個江湖上的天下第一,早就不止是江湖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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