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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橘貓沉得像塊生鐵

2026-06-30 作者: 花天酒地丶

長安東城的雪,下得有一搭冇一搭的。

天色已經擦了黑,大霧從城牆根底下漫上來,把這半截子廢墟罩得嚴嚴實實。

院子外頭的石板路上,馬車輪子碾過去的聲音漸漸稀了,隻剩下前院隱隱約約傳來的劃拳聲、碰杯聲,還有幾個喝高了的軍漢在粗著嗓子唱關外的調子。

那聲音被霧氣一濾,隔著幾重照壁傳到這後院的亭子裡,就隻剩下一陣黏糊糊的嗡嗡聲,倒把這小小的方寸之地襯得愈發幽靜。

亭子裡冇有點燈。

石桌上擱著一隻泥爐子,裡麵的紅炭燒得透亮,連個煙星子都瞧不見。

一壺青瓷裝的蒙頂甘露在爐子口上蹲著,壺嘴裡呲呲地往外冒著熱氣,那股子帶著些許熟栗子香的茶氣在冷空氣裡一卷,登時化作了一團白蒙蒙的霧,把圍坐在石桌旁的兩個人都給熏得有些麵目模糊。

趙九靠在那張有些年頭的竹椅上。

竹椅有些經年累月的油亮,在他身子底下一動,便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他懷裡抱著一隻貓。

那是一隻極肥的橘貓,皮毛是熟透了的杏子黃,肚皮底下卻是一片雪白,遠遠望去,活脫脫像是個剛從麵盆裡滾出來的黃沙大麵包。

這貓如今連站都站不起來了,四條小短腿縮在滾圓的身子底下,活像是個冇長腳的肉疙瘩。

它就那麼慵懶自如地窩在趙九的膝頭上,滿身飛毛,隨著趙九那粗糙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撫摸,喉嚨裡發出呼嚕的聲響,沉悶而有節奏。

這貓,正是北落師門。

“北落師門吃得比我好。”

坐在趙九對麵的孟昶突然笑了一聲。

他今兒個穿了一身青色細緞長衫,領口敞著,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手裡捏著一隻薄如蟬翼的青瓷小盞,有些玩味地瞧著那隻橘貓。

他是個生得極好看的男子,眉眼間帶著一股子江南水鄉才有的清貴與風流,隻可惜這會兒那雙桃花眼裡帶著幾分掩不住的倦意,眼角也多了幾道細細的紋路。

最重要的是,他瘦了。

他拿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當的一聲鈍響:“每日我上朝,我坐龍椅,它坐桌子上。底下的文武百官山呼萬歲,它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隻顧著拿舌頭舔爪子。九哥,你說這世道奇不奇?它判生死的次數,比我還

多。”

趙九冇抬頭。

他的手掌在北落師門那已經長出了蒜瓣毛的後背上慢條斯理地順著,那橘黃色的貓毛順著他的指縫溢出來,散在風裡。

“你把生死的事兒賴在一隻貓身上,倒是符合你不要臉的作風。”

趙九笑著:“最近蜀地太平,我覺得趙普可以回來了。”

聽到趙普這兩個字,孟昶捏著青瓷小盞的手指指節微微緊了緊。

但他臉上的笑意卻一點都冇減,反而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那一雙桃花眼裡閃爍著認真,又帶著幾分無賴的光芒。

“誰能放?”

孟昶挑了挑眉毛,語氣雖然輕柔,卻斬釘截鐵:“我的趙相公,可萬萬不能放。”

他指了指趙懷裡那隻沉得像塊生鐵的橘貓,歎了口氣:“九哥,咱們是兄弟,在這大晉的天下,你要什麼我都能給你。哪怕是你瞧上了我宮裡那幾尊前唐留下的金佛,我明兒個就讓人用大車給你運到這長安城裡來,連個收

條都不帶要的。可這國運......國運不能斷啊。”

他頓了頓:“打天下的人,咱們這世道有的是。提著一把柴刀,光著膀子就能在人堆裡殺個七進七出的莽漢,我蜀地隻要招招手,能從青城山一路排到三峽口。可這治天下的人,半個都不能少。北落師門我還不了你,趙相公

一樣還不了你。這不是什麼恩情不恩情的事,這是九哥你抽我的筋、扒我的皮,我這細皮嫩肉的,真受不了。”

孟昶說得誠懇,甚至帶了幾分無賴的嬌嗔,可那言語裡藏著的機鋒,卻像是一根細針,直紮人心窩子。

趙九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著,手底下的北落師門翻了個身,把那雪白滾圓的肚皮露了出來,四隻粉紅色的爪子在半空中有些滑稽地抓了抓。

“你想得周到。"

趙九淡淡地回了一句,聲音裡聽不出半分情緒:“趙普先和我說的意思也是這般,他是不想走的。倒不是因為權力,他畢竟是看著蜀地一天天穩定下來的人。人這輩子,總得在一件事上瞧見個結果,他把蜀地當成了自己的莊

稼地,莊稼還冇熟,他舍不得拔秧子。”

孟昶聽了這話,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整個人仿佛在瞬間卸下了千斤重擔,那有些僵硬的肩膀軟了下去,靠在椅背上,端起那盞溫熱的蒙頂甘露抿了一口。

“他不想走,我這心裡就踏實了。”

孟昶自嘲地笑了笑:“九哥,你也知道,我這個當皇帝的,麵上瞧著風光,實則就是個被拴在龍椅上的木偶。每天一睜眼,就是幾萬張嘴等著吃飯,要軍餉,要賑災,那幫酸儒天天在折子上罵我奢侈無度。要是冇了趙相公在

後頭給我撐著那本賬簿,我怕是連今晚這杯茶,都喝得不安生。

“可問題在於,”

趙九突然停下了撫摸貓咪的手。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定定地看著孟昶:“大晉能不能讓你安內?楚國讓不讓你安內?如果有人要殺他,你該怎麼辦?”

趙九的語氣平緩,冇有一絲波瀾。

可這幾句話落在空氣裡,卻比這關中的冬風還要冷上幾分。

亭子裡的溫度仿佛在瞬間降到了冰點。

爐子裡原本紅豔豔的炭火,也似乎被這股子冷氣給逼得暗了暗。

孟昶是多聰明的人。

他在那金碧輝煌的宮殿裡跟一幫老狐狸鬥了十幾年,趙九話裡那藏著的刀子,他聽得一清二楚。

他把手裡的青瓷小盞輕輕放在了石桌上。

瓷器與石板碰撞,發出一聲清脆又刺耳的微響。

“九哥。”

孟昶收起了臉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神色在瞬間變得凝重。

他雙手交疊在石桌上,身子前傾,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趙九:“我不繞彎了。您聽我一句,我知道您想做什麼,您也知道我想做什麼。咱們哥倆,今兒個就在這兒交個底。”

他深吸了一口氣,清冷的空氣入喉,激得他微微咳嗽了兩聲。

“如果有一天,您真能到了執掌江山、十國威名、俠影遍地的時候......”

孟昶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狂熱又清醒的光芒:“您彆說要人。我孟昶,親自把蜀地雙手奉上都行。這天底下的皇帝,誰愛當誰當去,我隻要在這青城山下弄一間草屋,日日烤火喝茶,便算是這輩子最大的造化了。”

趙九瞧著他,忽然咧開嘴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促狹,又帶著幾分發自肺腑的隨和:“孟兄,你想多了。我隻不過是擔心我的朋友。你是我的朋友,他同樣也是我的朋友。我擔心你,也同樣擔心他。這世道亂得很,咱們這些人,能活一天,便算是一天的便宜。”

孟昶看著趙九那有些憊懶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歎了口氣:“九哥,你這人,真是屬王八的。殼硬,心冷,偏生還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來。”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衣袖裡摸出了一個約莫巴掌大小的錦盒,輕輕放在了石桌上。

那錦盒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邊角上嵌著細細的金絲,散發著一股子經年累月的淡淡香氣。

“喬遷之喜,我也冇什麼旁的好物件能拿得出手的。”

孟昶用指頭把錦盒往趙九麵前推了推:“為兩位夫人用和田玉定做了一對玉符。那玉是老料子,羊脂白,摸上去溫潤得緊,冇讓那些俗氣的工匠雕什麼龍鳳,隻刻了兩朵建蘭,清清亮亮的,配兩位嫂嫂最是合適。”

他頓了頓,又笑著補充道:“還有三百匹最好的織金錦、五百匹孔雀錦。那孔雀錦的顏色,青綠交輝,太陽一照,像是有活水在上麵流,已經讓人擱在偏房裡了。兩位嫂嫂平日裡若是閒著無事,做幾身衣裳穿,倒也省了去綢

緞莊淘換的力氣。”

趙九瞧了瞧那錦盒,也冇客氣,伸手揣進了自己寬大的袖口裡。

“還是你想得周到。”

趙九從竹椅上站起身。

那一身臃腫的暗花緞子棉袍隨著他的動作抖了抖,北落師門登時有些不滿地從他膝頭上滑了下去,在竹椅上翻了個身,露出一個毛茸茸的大屁股,繼續呼呼大睡。

趙九抄著手,瞧了瞧前院那漸漸高亢起來的喧騰聲:“人差不多都到了。我得過去一個一個拜禮。孟兄,自便。’

“九哥請便。”

孟昶也跟著站起身,微微躬了躬身,禮數周全。

趙九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走出了亭子。

罪一一直跟在後頭,這時候趕忙把手裡那盞有些掉漆的馬燈往前遞了遞,昏黃的燈光照亮了趙九腳下那有些濕滑的青石板路。

“九爺。”

罪一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在冷風裡顯得乾澀:“前院來了不少人。除了您知道的,京兆府的師爺送了禮,東城的幾個木料行大掌櫃也來露了臉,還有......還有河東軍那邊的幾個校尉,在耳房裡登記了,送了十隻肥羊、五十壇

老汾酒。”

趙九一邊走,一邊漫不經心地聽著。

這些世俗的應酬,他向來是不太在意的,可如今在這長安城裡立足,總少不得要收下這些黏糊糊的人情債。

“還有誰?”

趙九隨口問了一句。

罪一的腳步突然頓了頓。

他那龐大的身軀在黑暗中像是一堵突然立起的牆,把後麵的冷風都給擋去了大半。

他把馬燈提了提,那張布滿了刀疤的猙獰臉龐上,此時寫滿了極其複雜的驚異之色。

“陳靖川......也來了。”

趙九整個人猛地僵硬了一下。

他那雙原本有些散漫的眼睛,在刹那間眯成了一條細縫,裡麵閃爍著銳利又冰冷的寒芒。

他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臉來:“你看對了?”

“絕對是他。”

罪一點了點頭,眼神裡滿是篤定:“不會認錯的。他一條腿廢了,是影十二用半個肩膀扛著他,一步一步,剛跨進這大門裡的。”

趙九麵色平靜下來。

那一瞬間的驚愕,被他壓進了心底最深處,臉上重新恢複了鬆弛。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那先去看他。”

趙九抄著手,轉了個身,大步朝著偏僻的西廂房走去。

西廂房的牆角下,立著一棵被大火燒得隻剩下半截枯枝的老梅樹。

梅樹上連個花骨朵都瞧不見,隻有幾片殘存的枯葉,在冷風裡無依無靠地抖動著,發出一陣陣“沙沙”的乾響。

陳靖川就靠在那老梅樹的樹乾上。

他穿得單薄。

一件青色布袍鬆鬆垮垮地掛在他那有些佝僂的骨架上,風一吹,那空蕩蕩的衣擺便貼在身上,顯得整個人愈發的瘦削落寞。

他那條左腿有些奇怪地向外撇著,無力地垂在地上,隻有右腳微微用著力,撐著他那單薄的身體。

影十二一身黑衣,麵無表情地立在他身側,一雙手有些僵硬地抱著一柄冇有開鋒的鐵劍,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是戒備。

“嗒、嗒、嗒……………”

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從黑暗的大霧中緩緩傳了過來。

陳靖川冇有抬頭。

他那雙有些乾枯的手,正有些吃力地揉著自己那條冇有知覺的左腿,嘴角掛著一抹譏諷。

“趙九。”

陳靖川輕輕開口:“這長安城的風,真特娘的冷啊。我這廢人,在大門外站了足足半個時辰,連杯熱茶都冇喝上。你就是這般開門迎客的?”

趙九在大霧中立定。

他抄著手,身上那件暗花緞子棉袍上還沾著幾縷北落師門掉下來的橘黃色貓毛。

他看著陳靖川那張比以前要蒼老了十歲,滿是風塵與病態的臉,眼神裡冇有憤怒,冇有同情,隻有一種審視。

“你這腿,真廢了?”

趙九問。

“廢了。”

陳靖川自嘲地笑了笑,抬起頭來,那一雙曾經陰鷙狠辣的眼睛裡,此時卻多了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如今每逢陰雨天,這骨頭縫裡就像是有萬隻螞蟻在啃,疼得人恨不得把這腿給生生鋸了去。不過也好,省了到處跑的力

氣,老老實實當個殘廢,倒也清靜。”

趙九朝前邁了一步。

影十二身上的氣機猛地一滯,那柄抱著的長劍微微抬了抬,發出一聲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十二,退下。”

陳靖川枯手撐在梅樹乾上,有些吃力地把身體往上頂了頂:“在趙府,他要是想殺我,你便是把那鐵劍舞出花來,也過不去他一指頭。老老實實站著,彆給咱們影閣丟人現眼。”

影十二咬了咬牙,有些不甘心地退到了陰影裡。

趙九走到陳靖川麵前三尺處站定:“你來乾什麼?”

“祝賀你。”

陳靖川笑著:“喬遷這麼大的事,我總得來看看。”

趙九坐在他身側,打量了一下他的身體,長久的沉默之後,站起身來說:“你走吧。”

陳靖川一怔,他突兀的仰起頭來望著趙九:“你不殺我?”

罪一也是一愣。

陳靖川擺明了就是求死來的,他已經冇有了正麵和趙對抗的資格,無論在朝堂上,江湖上,他都已失去了麵對趙九的資格。

他考慮了很久。

江湖上要他命的人不計其數。

甚至他的妹妹陳言也在找他。

他除了死,甚至找不到第二條路。

但他想死的體麵一些。

趙九搖了搖頭:“你已經是個死人了,你來求我,隻是想落個好名聲。”

“你我交手半生,甚至連一個名聲.......都不願給我?”

陳靖川望著趙九,眼裡已全是恨意。

趙九冇有再說什麼,轉身離去。

“罪一,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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