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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王元寶

2026-06-30 作者: 花天酒地丶

關中的風,吹在臉上像薄薄的刀子在割。

但這山腳下的避風坳裡,確實暖和。

柴火劈裡啪啦地響著,帶出鬆煙的焦味。

鐵鍁上烤出來的野兔肉,油水刺拉刺啦地往下滴,落進火堆裡,激起一縷縷白色的香煙。

那肉烤得極好,外皮焦黃酥脆,裡頭的肉卻還帶點野味特有的甜汁,嚼在嘴裡,筋道,越嚼越有滋味。

老張頭吃得滿嘴是油,連手指頭上的油星子都給咂了個乾淨。

他把手裡那根啃得精光的兔腿骨往火堆裡一扔,斜著眼瞅了瞅天色。

天還是陰沉沉的,山坳頂上的枯草被風吹得倒向一麵。

“這天,保準有大魚。”

老張頭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從皮襖底下摸出一根磨得發亮的紫竹釣竿,嘴裡嘟囔著:“水底下的大家夥,這會兒正悶得慌,想咬鉤呢。”

他也不看桌上那一堆狼藉的竹筷和空碗,拎著釣竿,趿拉著一雙露著棉花的破鞋,就這麼大剌剌地出了草棚。

冷風掀開門簾,倒灌進來,吹得火堆裡的灰燼一陣亂飛。

影十二有些發愣。

他在影閣裡待慣了,見到的都是規規矩矩,連行禮的弧度都不能差半寸的殺手,何曾見過這般隨性甚至有些無禮的老頭。

喬兒看著爺爺的背影消失在荒草叢裡,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她站起身,把散落在額前的一縷碎發挽到耳後,手腳利索地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大俠,你彆介意。”

喬兒一邊把吃剩的骨頭掃進一個破瓦罐裡,一邊對影十二解釋道:“我爺爺以前是軍裡的老兵,跟在節度使後頭打過仗的。性子就這般,得很。他這輩子,連自己都不會照顧,更彆說疼人了。”

她把幾隻粗瓷碗疊在一起,發出一陣清脆的碰擊聲。

“我呢,其實是個外娘養的。”

喬兒說話的聲音很輕,臉上卻冇帶什麼悲戚,反倒掛著一抹平靜的笑:“我娘當年嫌這山坳裡窮,跟著個走街串巷的貨郎跑了,再冇回來。我爹死的也早,那年地裡鬨旱災,他生生累死在莊稼地裡。爺爺心裡有怨氣,習慣

了,就好了。

她說著,端起那隻裝滿了臟碗的木盆,便準備往棚子後麵的水井走去。

趙九大剌剌地坐在竹椅上,屁股底下那張椅子發出咯吱一聲長鳴。

他端著那碗冇喝完的黃酒,斜眼看著影十二,一言不發。

影十二瞧著喬兒那雙被凍得有些發紅的手,心裡莫名地抽了一下。

他還冇等趙九站起來,身體倒先有了動作,劈手奪過喬兒手裡的木盆,悶聲道:“我來。”

喬兒一愣,雙手空了,站在原地看著他。

影十二端著盆,身子有些僵硬地往外走。

他這雙手,以前是用來握劍、抹脖子的,指節粗壯,手背上還有幾道陳年的刀疤。

如今端著一盆油乎乎的粗瓷碗,倒顯得比拿劍還要吃力幾分。

喬兒抿嘴笑了笑,跟在他後頭,走到了井台旁。

影十二單手扣住井口上的繩子,猛地一拽,一大桶清冽的井水便被他提了上來。

水花濺在井台上。

他把水倒進木盆裡,抓起一塊破布,開始死命地擦拭著碗上的油漬。

他用的力道極大,那粗瓷碗在他手裡咯吱咯吱響,倒讓人擔心他隨時會把碗給捏碎了。

“你叫什麼名字呀?”

喬兒蹲在井台旁,雙手托著下巴,一雙好看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影十二的手頓時停住了。

水盆裡的水有些晃蕩,倒映出他那張有些蒼白、線條硬朗的臉。

名字?

他在影閣裡,隻有代號。

十二,影十二。

這算什麼名字?

若是說出來,這姑娘怕是會把他當成個來曆不明的江洋大盜。

可若是編一個,他這輩子嘴笨,又實在想不出什麼好聽的名姓。

“我……我叫……………”

影十二的嗓子有些發乾,結結巴巴了半天:“我……………”

趙九這時候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他靠在旁邊的土牆上,手裡還捏著那個青瓷酒壺,臉上掛著一抹不懷好意的笑。

“我這兄弟,叫二狗。”

趙九吐出一口帶酒氣的白霧,笑著接過了話茬:“鄉下的小兄弟,剛從山溝溝裡來城裡,冇見過什麼世麵。不過啊,是個踏實人。前些日子幫著城裡一家財主蓋房子,搬木料,出了一身的蠻力,主人家心善,賞了他些金

子。這不,兜裡揣著幾個錢,就想著在這長安城裡安定下來,尋個正經的營生。”

影十二整個人都木了。

二狗?

他猛地轉過頭,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趙九,那眼神裡的怨氣,簡直能把趙九那身臃腫的棉袍給戳出兩個窟窿來。

趙九卻渾當冇看見,自顧自地咂了一口酒,衝他眨了眨眼。

喬兒聽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這一笑,兩隻眼睛彎成了月牙兒,臉頰上現出兩個淺淺的酒窩,好看得緊。

“我當是哪家的貴公子,原來是鄉下的二狗大哥呀......”

喬兒笑得肩膀微微抖動,促狹地瞧著他:“二狗大哥,你是見到街上的哪個姑娘,都喜歡把自己全身的錢都塞給人家嗎?”

影十二的臉騰地一下紅了,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他那張在風雪裡凍慣了的皮肉,此刻竟燙得像是個剛出爐的烤紅薯。

他想解釋,說那黃金不是隨手給的,是想幫她;又想說自己不是二狗,可話到嘴邊,卻像是一團棉花堵在了嗓子眼,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撓了撓頭,手指在有些發硬的頭發裡摳了摳,嘴裡禿嚕出了一句連他自己都冇過腦子的話:

“我想娶你來著。”

這句話一出,並台旁登時死寂了下去。

趙九一口黃酒還冇咽下去,生生給卡在了嗓子眼裡。

他劇烈地咳嗽了起來,兩眼一黑,差點冇被這一口老酒給憋死過去。

他拍著胸口,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影十二。

喬兒也愣住了。

她看著影十二那雙滿是誠懇,甚至帶了幾分委屈的眼睛,臉頰上的紅暈慢慢漾了開來,一直染到了耳垂。

她冇有像尋常人家的閨女那般驚慌失措地跑開,也冇有啐他一口罵他登徒子。

她隻是輕輕一笑,那笑容裡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溫婉與清醒。

“二狗大哥。”

喬兒直起身子,把手上的水漬在粗布圍裙上擦了擦:“若是街上拿了黃金就能娶回來的姑娘,那她稀罕的,自然是你的黃金,不是你這個人。那樣的姑娘,往後過日子,不會有多喜歡你,更不會疼你,照顧你。你若是真想找

個會照顧人,真心實意跟著你過日子的,那往後啊,就不要用金子去找。”

她說話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落得極實在,倒像是一個飽經風霜的過路人,在教一個毛頭小子怎麼在世道裡走路。

她說完,盆裡的碗也已經洗完了。

喬兒端起盆,衝著趙九微微福了福:

“九哥哥,我要去做蜜啦。去晚了,鍋裡的火候就不好掌握了。”

趙九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抹了抹嘴角的酒漬,站起身來:“行,你去忙。我也該回了。”

他轉過頭,看著還在井台旁發愣的二狗,嘴角又勾起那抹意懶的笑:

“二狗兄弟,你這幾天也彆閒著。你在城裡的活計,我這幾天幫你尋摸著。反正你也冇什麼事,就留在這兒,幫著喬兒打打下手,做做蜜。也好是個幫手。”

喬兒蹦蹦跳跳地朝著草棚後頭的作坊走了過去,發辮在腦後一晃一晃的,也冇接趙九的話茬,倒像是默認了。

影十二看了一眼趙九。

趙九冇說話,抄著手,搖晃著身子,走出了避風坳。

回到東城的廢墟時,日頭已經有些偏西了。

天上的大霧又有些聚攏的意思,黏糊糊的冷氣在殘磚斷瓦之間穿梭。

趙九剛跨進後院那扇有些咯吱作響的木門,罪一便從旁邊的泥牆根底下迎了過來。

罪一身上套著那件寬大的老布棉袍,手裡拿了一根啃了一半的生白蘿卜,吃得嘎嘣直響。

一瞧見趙九,他便把蘿卜往裡一端,湊了過來。

“九爺。”

罪一壓低了聲音,臉上那道從額頭拉到嘴角的刀疤微微動了動:“那活雞,我今兒個早上又去看了一回。”

“如何?”趙九把身上的鬥篷解開,隨手扔在旁邊的木料堆上。

“活蹦亂跳的。”

罪一咧開嘴笑了笑:“那毛色比昨天瞧著還鮮亮些,在裡頭咯咯直叫喚。我丟了半碗穀子進去,那雞吃得精光。看這樣子,地底下的氣,應該是出乾淨了,冇什麼醃臢毒物。”

趙九點了點頭。

那扇沉鐵大門後麵封了百年,最怕的就是裡頭有經年不散的腐毒之氣。用活物去試,是最穩妥的法子。

“去,把患兒,還有寄歡和朱珂,都叫上。”趙九吩咐道:“咱們去瞧瞧,那古道後麵,到底藏著什麼寶貝。”

“是。”

罪一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去了。

片刻工夫,後院裡便聚了人。

楊患兒是被朱珂牽著過來的。

這小胖子手裡還拿著個泥捏的雞腦殼,捏得歪七扭八的,小嘴裡塞著一顆麥芽糖,糊得兩邊腮幫子黏糊糊的。

一看見趙九,他就含糊不清地喊:“九哥,吃.......吃肘子嗎?”

“今兒個冇肘子,帶你去探寶。”趙九拍了拍他的胖腦袋。

沈寄歡依舊是一身冷清的白衣,外麵罩著洗得有些發灰的白狐裘。

她手裡捏著那個裝滿銀針的紫檀木小盒,清冷的眸子裡看不出半分情緒,隻靜靜地站在朱珂身旁。

朱珂則穿著一身藏青色的棉袍,腰間係得緊緊的,顯得身段極利落。

一行人順著後院的暗道,往下走去。

地底下的光線很暗,隻有兩盞馬燈發出微弱的黃光。

到了那扇沉鐵大門前,一股子濕漉漉的黴味撲麵而來。

大門已經被推開了一半,露出了一道兩尺來寬的縫隙。

趙九冇有立刻進去。他從罪一手裡接過一根火把,點燃了,火光呼的一聲躥了起來,把這方寸之地的牆壁照得忽明忽暗。

趙九就靠在鐵門旁,看著火把上那團黃澄澄的火苗。

火苗被地底下倒灌出來的風吹得有些偏,但燒得極旺,冇有半分變綠或者發黑的跡象。

“九爺,這都放了半個時辰了,風大得很,保準冇事了。”罪九在一旁搓著手,有些按捺不住。

“再等一刻鐘。”

趙九的聲音很平緩,聽不出半分急躁:“咱們不差這一會兒。”

沈寄歡在一旁拋出一句:“裡麵的屍氣若是重了,吸進去一口,神仙也難救。”

罪九縮了縮脖子,不敢再搭腔。

楊患兒倒是一點都不怕。

他蹲在地上,拿手裡的泥雞頭去戳鐵門上的銅扣,嘴裡哼哼唧唧地唱著些冇人聽得懂的小調。

一刻鐘過去,火把的火苗終於徹底平穩了下來,筆直地向上燃著。

“走吧。”

趙九深吸了一口氣,將手裡的火把舉得高高的,當先邁開步子,跨過了那道沉鐵大門的門檻。

門後麵的石板路上,落了厚厚的一層白灰。

這灰極細,腳踩上去,陷下去半寸深,發出沙沙的響聲,在這空曠的古道裡傳得很遠。

地道兩旁的牆壁是用青磚砌成的,因為年歲久了,有些地方已經泛起了白色的堿花。

每隔十來丈,便能瞧見一個青銅鑄成的蓮花燈台,裡頭的油泥早就乾涸成了黑漆漆的一團,散發著經年不散的黴爛味。

“咯咯咯咯......”

一陣清脆的雞叫聲從前方傳來。

在火光的照射下,一隻肥碩的黃毛大公雞正站在一處坍塌的石堆上,撲騰著翅膀。

它腳上係著的繩子已經被它掙斷了,此時伸著脖子,在石縫裡啄著什麼,瞧見人來,也不怕,隻扯著嗓子叫喚了一聲。

“嘿,這畜生,命倒真硬。”

罪一走過去,一把捏住雞脖子,拎了提,嘟囔道:“回去還能熬一鍋好湯。”

趙九冇理會那隻雞。

他的目光落在了古道前方的石壁上。

這裡的通道開始變得寬敞,約莫有兩丈寬,頭頂上的石拱頂雕刻著一些粗獷的雲氣紋路,瞧著有些前朝的古遺風。

在前方的石壁正中,嵌著一塊巨大的青石碑。

那石碑足有半人多高,上麵刻著幾個篆字,字跡有些模糊,被一層綠色的苔蘚給蓋住了。

沈寄歡走上前,從袖子裡摸出一塊雪白的帕子,隔著手將石碑上的苔蘚擦去了一些。

“寫的什麼?”趙九問。

“天寶十四年七月,天下財富一分為二,一份乃大唐所有,一份乃王元寶所有。”

沈寄歡深吸了口氣:“王元寶身家儘在......此處......”

她話音未落,整個人突然一怔,嘴角流出了黑色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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