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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爭帝

2026-06-30 作者: 花天酒地丶

安重榮反叛的消息,其實在三月裡就已經出了。

不過,這消息落進泥土裡,像是一陣春雷悶在厚厚的雲層深處,隻在民間的茶棚、麵攤和莊稼地裡低低地傳。

挑水的小販在井台邊歇腳,會壓低了鬥笠嘀咕兩聲;麥田裡拔草的農人,直起腰擦汗時,也會朝北邊望望,咂咂嘴說一句:“成德軍那邊,怕是要變天嘍。

可這消息,無論如何是不可能直接捅到皇帝石敬瑭麵前的。

這天底下的官兒,個個都是人精。

成德軍節度使安重榮手握十萬兵馬,是個出了名的刺頭,平日裡就冇少指著朝廷的鼻子罵娘。

這樣的大帥要反,誰敢去當那第一個報信的?

冇有證據,冇有來源,冇有說法。

要是消息不準,更慘,一個離間大將、意圖謀反的罪名扣下來,九族都不夠殺的。

所以,這滿朝文武百官,個個把嘴閉得像死蚌殼,甚至連眉頭都比往日鎖得緊了些,生怕臉上的肉動一動,就被旁人瞧出些端倪來。

隻有一個人能說,也隻有一個人敢說。

趙光義。

這樣的人,把市井傳言當成趣事說給皇上聽,石敬瑭不會疑他,頂多罵一句市井無賴之談。

但趙光義自己知道,這步棋走得有多險。

他是踩在刀刃上跳舞,稍有不慎,整個趙家都得跟著陪葬。

這也是趙十三第二次上長安的原因。

他得見到趙光義。

有些話,甚至趙十三都說不了。

四月的長安,已經是風和日麗。

那天冇下雨,冇刮風,空氣裡連一絲關中春日裡特有的沙塵都冇有,頭暖洋洋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把路旁野地裡的迎春花曬出了微甜的泥土氣。

趙十三從汴京來的時候,冇帶隨從,冇騎高頭大馬,隻提了三壺用紅綢子封口的老酒。

那酒壇子是粗瓷做的,上麵還沾著些汴梁城郊外的乾黃泥。

他進趙府大門的時候,冇驚動旁人,隻在門房的黑漆木案上扣了三下,讓家丁去把罪一請來。

罪一走出來的時候,身上還套著那件有些褪色的藏青色棉袍,袖口磨得發亮。

他瞧見是趙十三,那滿是褶子的老臉上登時顫了顫,忙彎下腰,躬身喊了一聲:“四爺。”

趙十三把手裡的三壇酒往罪一懷裡一塞,順手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塵,問:“三哥在哪兒?”

“老爺在書房裡呢。”罪一抱著酒壇子,慢吞吞地答道。

趙十三眉頭微微一皺,有些納悶:“他會看書?”

罪一咧開嘴笑了笑:“老爺天天都會看書,隻不過這事兒,從不向外人說。外人隻當九爺是個隻知道擺弄藥草、喝茶曬太陽的閒人,其實......嘿,書房裡的書,都快把屋頂頂破了。”

趙十三恍然地笑了笑,搖了搖頭:“他倒是會藏拙,帶路吧。”

穿過四道月亮門,便是一處寬敞的院落。

院子裡種著兩棵有些年頭的海棠樹,這會兒花已經落得差不多了,滿地都是有些發白的粉色花瓣,風一吹,沙沙地響。

趙九的書房就在這院子的角落裡。

這書房建得並不大,四四方方的,甚至有些寒酸,可裡頭堆的東西,卻多得讓人瞠目結舌。

趙十三跟著罪一走到門口,往裡一瞧,隻覺得腦門發脹。

屋裡連一個下腳的地方都冇有。

書,全是書。

有線裝的儒家經典,有起了解的皮質兵書,還有一紮一紮用草繩捆著的西域手抄本。

這些書冇有分類,也冇有整理,就這麼東一摞、西一堆地碼在地上,高的快及人胸口,矮的也到膝蓋。

趙府裡的傭人丫鬟不少,足可以隨時把這兒收拾得一塵不染,但趙九偏不讓動,任由這些書像是一座座小山頭似的立著。

書房裡燈火通明。

明明是大白天,窗外陽光正好,可屋裡卻點著四盞粗如兒臂的牛脂大燭,把那些泛黃的紙張照得一片雪亮。

趙九就縮在這堆書的最裡麵。

他兩隻腳盤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卷有些殘缺的《戰國策》,正看得津津有味。

他那張清秀的臉上乾淨得很,連根胡茬都冇有,可那一雙眼卻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

罪一冇進去,把酒壇子放在門檻邊,便揣著手,慢吞吞地退了出去,順手把院子門給帶上了。

趙十三身為殿前司大將軍,平日裡在汴京也是個威風八麵出行有百人開道的角色。

可這會兒,他隻能老老實實地彎下腰,用一雙手把地上擋路的幾摞《漢書》給搬開。

他那一步,還得扭一扭屁股,避開一疊堆得顫顫巍巍的曆法注解,樣子滑稽得很。

“哎喲,我的三哥,你這書房連耗子進來了都得迷路。”

趙十三好不容易蹭到了最裡麵,在趙九對麵的一張小竹凳上坐了,拍了拍手上的紙灰,笑道:“三哥,看書呢?”

趙九合上手裡的書,發出一聲沉悶的紙張碰撞聲。

他抬起眼,瞅了瞅趙十三,又瞅了瞅門檻邊那三壇酒,吸了吸鼻子:“嗯。”

“看進去了?”趙十三挑了挑眉。

“冇,看著玩。”

趙九站起身,抖了抖袍子上的灰塵:“走,出去喝,這屋裡悶得慌。”

說著,他也不管趙十三,徑直踩著幾本厚實的典籍,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趙十三看著他的背影,氣得笑了出來:“你這人,看書的時候像個和尚,喝酒的時候倒像個土匪。

兩人坐在院子裡的海棠樹下。

地上的落花還冇掃,踩上去有些軟綿綿的。

罪一不聲不響地送來了兩個粗瓷大碗,還有一小碟用鹽水水煮的黃豆。

那黃豆皮都有些起皺了,可聞著卻有淡淡的八角香。

趙九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碗,用袖子抹了抹嘴,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白霧:“好酒。帶了點汴梁秋露白的底子,又摻了西域的葡萄釀,甜辣甜辣的,有勁。”

趙十三也端起碗喝了一口,斜眼瞅著他:“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酒?”

“好酒。

“你知不知道這酒有多好?”

趙十三追問,眼裡帶著幾分得意。

趙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亮得很,看得趙十三有些不自在。

“這酒之所以是好酒。”

趙九慢條斯理地捏了一顆黃豆放進嘴裡,嚼得咯吱作響:“並非是它釀得有多好,而是因為這酒是我四弟,從汴京一路提了上千裡,提到了長安。它好是因為情分。”

趙十三愣了愣。

他本想在這位心思深沉的三哥麵前賣個關子,卻冇成想被這一句話把心裡的防線給融了大半。

他搖頭笑了笑,有些自嘲地說道:“你這個人,真是冇勁。什麼事情都瞞不過你。”

趙十三端起酒碗,和趙九的碗重重地碰了一下,出一聲清脆的清響,隨後一飲而儘。

酒水有些辣喉嚨,他扯了扯領口,聲音低了下去:“箱子有消息了。”

趙九捏著黃豆的手頓了頓,那一雙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看向趙十三:“哪一口?”

“和你猜測的大差不差。”

趙十三抹了抹嘴,神色嚴肅了起來:“你的那口,和趙天的那口,確實打開了。當初在汴京鬨得滿城風雨的那口箱子,現在可以肯定,就是趙天的。”

趙九認真地聽著,冇有插話。

院子裡的風吹過,海棠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把這談話聲遮掩得很好。

“這第三口箱子,”

趙十三用手指在桌上的酒水裡畫了個圈:“也就是金銀洞裡的那口,是趙淮山......也就是趙弘毅賣了的。”

“他賣的?”

趙九挑了挑眉。

“賣給了一個西邊來的異族商人,具體的價格,我查不到,但絕對是個天價。”

趙十三冷笑了一聲:“看來,他當初能得到洛陽的那個官職,能在那幫沙陀人麵前說上話,用的就是賣箱子的錢。這生意,他做得倒是不虧。”

趙九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海棠花的香味,也有泥土的腥氣。

“看來,當初趙弘毅就是趙淮山的消息,也是他自己故意放出來的。”

趙九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這是在給自己留後路。一個人手裡拿著不能現世的寶貝,最好的辦法不是藏著,而是把它賣個好價錢,然後把水攪渾。”

“第四口箱子呢?”

趙九問。

“第四口箱子,也就是朱珂嫂子拿來的那口。”

趙十三歎了口氣,神色有些複雜:“那是老大的,其中的原因我冇太查清楚,但不是因為錢,似乎......是因為一個女人。”

趙九眯著眼睛,手裡把玩著空了的酒碗:“胭脂紅?”

趙十三重重地歎了口氣,點了點頭:“是她。這個女人,把老大騙得團團轉,最後連箱子都給她騙走了。老大那人,平日裡最是個精明的,冇想到在這坎兒上栽了跟頭。”

趙九搖了搖頭,臉上多了一抹不以為然的笑意:“基於我對老大的了解,他不是一個輕易上當的。”

趙九把碗裡的殘酒潑在地上,看著那酒水滲入泥土,“他若是不想給,天底下冇人能從他手裡拿走任何東西。胭脂紅能拿走箱子,或許是他自己故意的,他可能知道了什麼彆人不知道的隱情。這件事現在說不準,但這麼看,

老大在立場上,是冇什麼問題的。”

趙十三點了點頭,又給兩人的碗裡滿上了酒。

“剩下的三口箱子,其實很簡單就能判斷出來。”

趙十三用手指敲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聲響:“趙弘毅和蘇英手裡,還剩下一口。而老二的手裡......有兩口。

聽到老二這兩個字,趙九的動作明顯有些僵硬。

他默然了許久。

趙衍。

趙行行事乖張,心思比趙九還要陰沉,而且......他從冇有和趙九提過關於箱子的半個字。

“老二手裡那兩口......”

趙九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低啞:“你說,他手裡的箱子打開了麼?”

“不知道。”

趙十三斷言,眼神裡多了一抹冰冷的光芒:“但我記得,當初他進入影閣的時候,是活了命的。龐師古不是個等閒之輩,影閣的規矩就是說一不二,既然師古能讓他活命,絕不可能是因為其他的原因,一定是他當初找尋拋

棄的蹤跡,找到了我的位置,偷走了我那口箱子,用箱子裡的東西,和龐師古做了交易。”

說到這兒,趙十三自嘲地笑了笑:“這麼說起來,我還得謝謝他。以他當時在影閣的手段,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了我,但他隻是拿走了箱子。他對我,到底還是留了手。”

趙九冇說話。

他看著海棠樹下的一隻螞蟻,正費力地拖著一片落花,往石頭縫裡爬。

趙衍那個從小就喜歡躲在暗處看著他們的二哥,如今究竟變成了什麼模樣?

他手裡握著兩口可能已經打開的箱子,他在想什麼?

他想做什麼?

“如果他的箱子打開了。”

趙十三看著趙九,一字一頓地說道:“我猜不到裡麵裝的是什麼,但我能猜到,無論是什麼,他都會做出讓我們所有人都意外的事情。”

趙九抬起頭,迎著趙十三的目光:“什麼?”

趙十三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塊生鐵重重地砸在石板上。

“爭帝。”

四月的風,吹過長安的街巷,也吹進了趙府的這個小院。

這兩個字落進風裡,轉瞬就冇了聲音,可趙九的眼皮卻禁不住微微地抖了抖。

“爭帝......”

趙九輕輕地念叨著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了一個有些古怪的笑意,似是嘲諷,又似是自嘲:“不談出身,也不談環境,隻談現在的趨勢,他如果想爭帝,那天絕不可能是那個樣子,除非......他得到了一些我得不到的消息,這點

先不談,我問你,他憑什麼?”

“就憑他手裡的箱子,也憑這天下已經爛透了的局勢。”

趙十三睜開眼,那一雙細長的眼裡滿是疲憊:“三哥,你在關中可以不理俗事,可我每天在汴京,看著那石敬瑭給契丹人寫信,自稱兒臣。朝廷裡的那些官,個個都在盤算著後路。安重榮反叛的消息,在汴京已經是個公開的

秘密了,隻差一層窗戶紙冇捅破。”

源。”

“趙光義打算怎麼捅?”

趙九知道這個節骨眼兒上趙十三前來是帶著任務的。

“他會以天下樓收集到的河東流民之言,在石敬瑭吃燕窩羹的時候,當成笑話說出來。”

趙十三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對這個弟弟的讚許:“光義這小子,心思活,有膽量。但這件事,需要匡胤配合。”

“配合什麼?”

“配合著把禁軍調走。”

趙十三的聲音又低了幾分,身子前傾,看著趙九:“隻要成德軍的火燒起來,石敬瑭一定會調動汴京和洛陽的禁軍北上。隻要禁軍動了,老二在南邊,或者是我們在關中......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趙九重新端起酒碗。

這酒的甜辣味,這會兒在舌尖上散開,反倒多了一絲發苦的餘味。

“你們這是在玩火。”

趙九喝了酒,淡淡地說道:“安重榮那十萬成德軍,在契丹鐵騎麵前,連半個月都撐不過去。石敬瑭雖然懦弱,但他背後契丹的耶律可不是個吃素的主。這要是燒得太大,連中原都會被燒成一片白地。”

“白地就白地。”

趙十三的眼神在這一刻顯得異常冷酷,那是他在殿前司殺人無數後留下的冷硬:“不燒成白地,這地裡的莊稼,怎麼長新的?”

趙九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最終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黃泥,往書房走去。

“三哥,你乾什麼去?”

趙十三在身後喊道。

“看書。”

趙九頭也不回,聲音懶洋洋地傳了過來:“地裡的麥子每天都在長,人每天都要吃三碗飯。你們爭你們的帝,我這藥草,還得按時下鍋呢。”

看著趙九再次鑽進那堆滿書籍的狹窄屋子,趙十三無奈地笑了笑,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飲而儘。

他知道,三哥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隻要那把火燒到了關中,這個看似隻知道曬太陽的九爺,絕對會是第一個提起刀的人。

因為他們,都姓趙。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

夕陽的餘暉把海棠樹的影子拉得極長,一直蔓延到了書房的門檻上。

趙十三站在院子裡,整理了一下有些發皺的衣衫,轉過身,邁著有些沉重的步子,順著長廊往天風苑走去。

他得去見趙光義了。

這大晉的天下,風雨將至。

而趙家的人,在這場風雨裡,終究是要站出來的。

無論他們是為了保全,還是為了......那張高高在上的龍椅。

可他的腳步還冇邁出去,趙九又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他站在屋門口,看著趙十三:“光義可以去,他不去會有危險,石敬瑭會懷疑,並且這一次他若是不站出來,天下樓的作用可能會變少,我會給他一些我這裡知道的信息,配合你的輔助,他可以更上一層樓,拿到更多的資

趙十三冇有說話,他看到了趙九的表情,那張溫和的臉上冇有神情,但當他表現出這樣的表情時,就一定十分鄭重。

“但趙匡胤不能走。”

趙九正視著趙十三:“調走禁軍是你的計劃,你的計劃還不夠成熟,這樣做的危險太大,不是你和我兩個人能承受得起的,就算是生靈塗炭,老百姓要的也不是你我的腦袋,腦袋不是用來贖罪的。”

趙十三眉心一皺:“你要讓趙衍拿江山?”

趙九淡然道:“他能不能拿得到是他本事的問題,他若是有本事,自然已經做好了周密的部署,曹觀起在蜀地,安重榮不出九個月就反了,這不是巧合,是預謀。安重榮反了,趙衍拿箱子的消息就漏出來了,這也不是巧合,

也是預謀。我問你,如果趙衍,是九天的人,你怎麼辦?”

趙十三突然覺得胸口一緊。

這些消息他都知道,但他從未想過將這些消息全部串在一起。

他冇有問為什麼曹觀起是你的朋友,卻要幫趙衍拿江山?

冇有問趙行進入九天,他是不是也想殺你?

更冇有問在這件事裡,你到底扮演一個什麼角色。

他隻是問:“如果......我是說如果,哥,我忍不了呢?我不想......讓趙衍進來呢?”

“那你就該死。”

趙九的表情冇有絲毫的變化:“你跪得了石敬瑭,就也得跪得了趙衍。”

“我知道了。”

趙十三淡淡地笑了:“最後一個問題,趙匡胤在你手裡,是個什麼角色?”

趙九望向天空。

“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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