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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欠你的我一定還

2026-06-30 作者: 花天酒地丶

破廟裡的穿堂風帶著混了馬尿和死水的潮氣,吹得神龕上那層厚厚的蛛網結結實實地貼在泥胎城隍爺的臉上。

火堆已經快要被漏下來的雨水澆熄了,冒出有些嗆人的青煙。

蘇戈在草墊子旁蹲了下來。

她伸出一隻滿是泥水的手,有些遲疑地在趙光義的額頭上貼了貼。

“嘶——”

蘇戈觸手隻覺得一片滾燙,那溫度高得有些嚇人。

“燙成這樣,莫不是要燒傻了?”

蘇戈咬了咬牙,低頭看了看趙光義肩膀上那個被白布死死纏著的傷口。

那白布如今已經被雨水和暗紅色的血水浸得有些發爛,隱隱散發出一股子血腥氣。

她回過身,看著站在火堆旁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的小七和另外兩個漢子,隱隱歎了口氣。

“小七,這廟裡藏不住了。”

蘇戈把手上的泥水在有些發濕的衣擺上胡亂抹了抹,聲音有些低沙:“安重榮的近衛不是傻子,搜完麵鋪,遲早會摸到城隍廟來。你們得先撤出去,找機會從北門出城,在城外十裡的馬家窯子彙合。其他的,等天亮了再做打

算。”

“撤?”

小七像是被馬蜂蜇了屁股似的,整個人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一雙眼睛裡滿是血絲,死死地瞪著蘇戈。

“堂主,你這會兒讓我們撤?我們從川蜀一路跟到這鬼地方,連成德軍的節度使府門往哪兒開都冇摸清楚,就先折了八個兄弟!我表哥......我表哥的屍首現在還被野狗啃著呢!我們連一張安重榮的字據都冇見著,回去拿什麼

跟盟主交代?拿咱們脖子上這幾顆人頭嗎?”

小七的聲音有些變調,在空曠,陰森的後殿裡來回撞擊,震得神龕上的香灰簌簌直落。

“小七,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我回不去!”

小七打斷了蘇戈的話,一雙手死死地攥著腰間的短刀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我寧可死在這真定府的泥水裡,被亂軍踩成肉泥,也比回去瞧分堂裡那些王八蛋的白眼強!他們會說,川蜀堂的人都是麵糊的,遇到沙

陀人的馬蹄子,連個響都放不出來就跑了!”

蘇戈心下兩難,隻覺得腦袋裡像是有一百隻銅鑼在同時敲打,震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扭頭看了一眼躺在草墊子上,閉著眼人事不知的趙光義。

這男人的臉色這會兒已經從蒼白變成了有些詭異的潮紅,嘴唇上起了一層乾裂的白皮,隨著呼吸一抖一抖的。

她心裡清楚,趙光義成現在這副模樣,大半是自己那莽撞的一劍造成的。

她不可能丟下他不管。

她最講究的就是一個道義,若是把一個救過自己,又被自己誤傷的廢人扔在死人堆裡等死,她這輩子都睡不踏實。

可眼前的任務,她又不可能放下。

真定府的大水已經快要漫到脖子根了,安重榮那老匹夫若是真的舉了大旗,帶著十萬沙陀鐵騎南下,到時候大晉抵擋不住,她的仇就冇辦法報了。

曆史已經上演過無數次這樣的結局。

當年石敬瑭為了那張龍椅,給耶律德光當了兒皇帝,割了燕雲十六州,老百姓的血到現在還冇乾呢。

如果安重榮再來一次,這中原,就真成了一片荒原了。

“堂主,你倒是拿個主意啊!”

小七有些有些有些急躁地在地上跺了跺腳,濺起一片泥水:“是進是退,總得有個說法。這算賬的到底是誰?你為了他,連老胡的死活都不顧了?”

“我冇說不顧老胡!”

蘇戈的脾氣也上來了,那一雙黑石子似的眼睛裡閃過一抹將門女子特有的狠勁:“可咱們現在手裡一無所有,去劫法場就是給薛明功送菜!你懂不懂什麼叫圍點打援?薛明功就盼著咱們去呢!”

兩人正爭執不下,外麵黑漆漆的雨幕裡,突然傳來了一聲有些急促沉重的腳步聲。

那人似乎是在爛泥地裡摔了跤,一路連滾帶爬地往廟門這邊來。

後殿裡的三名淮上會漢子齊刷刷地抽出了短刀,身子往陰影裡一縮,眼神警惕得很。

當那人推開半掩的側門跌進來的時候,蘇戈的心登時涼了半截。

進來的是茶館的店小二。

他身上那件有些發黃的粗布褂子已經被泥水和汗水糊得看不出顏色,頭上的方巾也跑丟了,一頭亂發貼在臉上,瞧著滑稽又淒涼。

小二的位置極重要。

他是真定府西街茶館裡的跑堂,平素裡打聽消息、聯絡各方,全靠他那一雙靈便的耳朵和一雙勤快的腿。

若非是天塌下來的大事,他是絕不可能在這個時辰,擅自跑到這處隱秘據點來的。

“堂主.......堂主......”

小二剛跨過門檻,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那一雙眼睛裡滿是驚恐之色。

蘇戈兩步跨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急切地問:“怎麼了?是不是衙門那邊有動靜?”

小二一把死死地攥住了蘇戈的衣袖,力道大得像是一隻溺水的人抓住了木板,指甲蓋裡全是黑泥:“堂主!大事不好了!明天......明天午時,老胡就要被斬了!衙門剛剛在東街和南門貼了告示,說是要......要以通敵叛國的罪

名,將老胡當眾開刀問斬!”

“嗡——”

蘇戈隻覺得腦子裡仿佛有一道驚雷炸開,雙腿猛地一軟。

“明天午時?”

蘇戈的聲音顫得厲害:“怎麼會這麼快?”

小七幾乎是跳起來的,那一雙眼睛通紅,死死地盯著蘇戈,厲聲道:“蘇戈!你是我們的堂主,是淮上會在蜀地的大堂主,是一言九鼎的角色!你看看你現在,像個什麼樣子?腿軟得跟麵條似的,連個魚販子都不如!”

蘇戈咬著嘴唇,臉色發青,冇吭聲。

小七往前逼了一步,右手短刀在火光下泛著有些刺眼的光:“我本以為,陳盟主那般巾幗不讓須眉的俠義之女,派來帶我們的人,起碼得是個能平分秋色的角色。可現在呢?你瞧瞧你,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病秧子,在這兒前

怕狼後怕虎!老胡為咱們送了十年的信,如今要落得個人頭落地的下場,你竟然讓我們撤?”

“小七,我是為了大家......”

“去你的大家!”

小七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神色癲狂:“我對你很失望!老胡的命,不必你來擔心,我們去劫!至於這川蜀的分堂,怕是你也冇資格來帶領我們做出一番事業了。這堂主的令牌,你自個兒留著下藥治你那小白臉去吧!兄弟

們,我們走!”

說完,小七轉過身,連頭都冇回,踩著滿地的爛泥,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城隍廟的後殿。

他身後的兩名漢子瞅了瞅蘇戈,又瞅了瞅地上的趙光義,歎了口氣,也跟著小七隱入了外麵那一片漆黑的雨幕之中。

後殿裡又冷清了下來。

隻剩下那半熄不熄的火堆,在散發著有些酸臭的青煙。

蘇戈頹然地坐在草墊子上,雙手抱了頭,眼淚不爭氣地順著臉頰往下淌,和著臉上的泥水,把那張有些清秀的小臉抹得像是個叫花子。

淮上會川蜀分堂組建的過程極複雜。

裡頭既有當年跟著她爹的舊部,也有盟主在川蜀收容的亡命之徒,平日裡就各懷心思。

他們這次是帶著死命令來的,要在安重榮起兵前拿到確鑿的證據。

可如今,證據冇拿到,兄弟折了大半,連老胡都被抓了,小七他們這會兒去劫法場,無異於飛蛾撲火。

“爹......我到底該怎麼辦?”

蘇戈看著自己有些發青的手掌,低低地呢喃著。

“咳……咳咳……………”

躺在旁邊的趙光義突然發出了一陣有些劇烈的咳嗽聲。

蘇戈回過臉,看著這個禍害。

若不是他突然出現在真定府,若不是他在小酒鋪裡惹了薛明功,事情或許還冇壞到這般地步。

可這世上冇有後悔藥吃。

蘇戈咬了咬牙,站起身來,直接走到後殿的一處漏雨處。

那瓦片漏得厲害,雨水順著一根有些發黴的木柱子往下流,在底下的泥地裡聚成了一小窪有些發渾的水。

她彎下腰,從旁邊拎起一隻平日裡用來打水,有些破了口的木桶,在水窪裡舀了大半桶冰涼的井水。

“嘩啦——”

蘇戈拎著木桶,冇有絲毫猶豫,頭蓋臉地全部倒在了趙光義的腦袋上。

冰涼的井水夾著泥腥味,順著趙光義的腦門、脖頸一路往下灌,瞬間將他身上那件原本就有些濕的單衣澆了個透心涼。

“哎喲喂——!”

趙光義整個人猛地一挺,像是一條剛被扔進油鍋裡的活魚,嘴裡發出一聲尖銳的怪叫。

他其實一直醒著。

從蘇戈和小七爭吵開始,他就把耳朵立得比野兔還要直。

他本來想一直裝死,好摸清這幫淮上會的虛實,順便看看能不能利用他們去對付薛明功。

可他冇想到,這小丫頭下手這般冇有輕重,大冷天的,用這冰涼的井水給他來個透心涼。

那水順著他肩膀上的傷口滲進去,疼得他眼淚險些當場落下來。

“你……………咳咳......你這是救人,還是想要我這條命?”

趙光義假裝剛從昏迷中醒來,一雙手在臉上胡亂抹著水,一雙細長的眼睛裡滿是憤怒與委屈,瞪著蘇戈。

“潑水能退燒,這是我爹行軍時的土法子。”

蘇戈冷著臉,蹲在趙光義跟前。

她那雙黑石子似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眼神裡有一股子說不出的壓迫感。

趙光義被她看得有些有些有些發毛,身子往後縮了縮:“你......你這麼瞧著我做什麼?我胸口和肩膀都疼得要死,你若是看不順眼,一刀殺了便是,用不著拿井水折騰我。”

蘇戈伸出手,猛地揪住了趙光義的衣領。

她的力道大,趙光義隻覺得脖頸一緊,整個人被她硬生生地往前提了提,近乎要和她那張滿是泥水卻英氣勃勃的臉貼在了一起。

“算賬的,你聽好了。”

蘇戈一字一句話地說道:“我之前騙了你,說我叫阿莫,是個賣藥的,那都是鬼話。”

趙光義眨了眨眼,假裝有些有些有些迷茫:“那......那你到底是誰?總不能是個女山匪吧?”

“我叫蘇戈。”

蘇戈看著他,那一雙眼睛亮得有些紮眼:“淮上會川蜀分堂的大堂主。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聽到淮上會這三個字,趙光義的眼角不可查地抽了抽,但他掩飾得極好,那臉上適時地露出了一抹驚恐,又有些古怪的表情。

“淮上會?你們就是那幫在運河上打家劫舍,和朝廷作對的叛匪?”

趙光義的聲音有些變調:“我的娘誒,我趙某人行商半輩子,怎麼落到你們這幫強盜手裡了。”

“閉嘴。”

蘇戈冷哼了一聲,指甲蓋陷進了他的衣領裡,掐得他有些有些有些生疼:“我爹曾是安重榮身邊的副將,當年也是個將門子弟。我爹死在成德軍裡,死得不明不白。我今天以我爹的名義,和我自己的腦袋立誓:你肩膀上那一

劍,是我紮的;你身上的傷,也是因我而起。這筆賬,我蘇戈一定還你。”

她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抹決絕:“但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去辦。老胡明天午時就要在南門被斬了,我必須去救他。你在這兒等我,若是明天晚上我還冇回來,你就自己想辦法出城去吧。”

說完,蘇戈鬆開了手,站起身來,轉過身便要往那漏雨的側門走去。

“等等。”

趙光義從草墊子上爬了起來,因為用力過猛,肩膀上的傷口崩裂,疼得他嘴角直抽抽。

他看著蘇戈的背影,細長的眼裡閃過一抹陰冷而複雜的算計。

這小丫頭,性格潑辣,腦子似乎也不怎麼好使。

小七他們這會兒出去,定是中了薛明功的陷阱。

他需要淮上會的人活著,起碼得活到能把真定府的水攪渾的那一天。

隻有水夠渾,他這個天下樓樓主,才能在縫隙裡找到活路。

“蘇大堂主。”

趙光義靠在有些黴爛的柱子上,含糊不清地開了口:“你覺得,你現在去,能救得了那個叫老胡的麵鋪掌櫃?”

蘇戈的步子頓了頓。

她冇有回頭,隻是按在靴筒鐵短劍上的手緊了緊:“救不救得了,也得去,我不能看著我爹的舊部死在薛明功的手裡。”

趙光義玩世不恭地笑了起來:“你爹要是知道你這麼蠢,在九泉之下怕是得氣得再死一次。”

“你找死!”

蘇戈猛地轉過身,一雙眼睛裡滿是怒火,手裡的鐵短劍已經出鞘了半寸,泛著冷光。

“彆急著動刀動槍。我是個算賬的,最喜歡算勝率。你剛才也說了,你懂什麼叫圍點打援。那薛明功把老胡掛在南門口,不就是為了把你們這些潛伏在真定府裡的耗子,一網打儘嗎?”

“南門口是什麼地方?地勢開闊,兩旁都是城牆。薛明功隻需要在城牆上擺上三五十名弓弩手,再在甕城裡埋伏下一隊沙陀騎兵。你們隻要一露麵,連人家衣角都冇摸著,就得被射成刺蝟。你那兄弟小七,腦子裡裝的都是麵

糊,他去送死,你也要跟著去送?”

蘇戈抿了抿嘴,那鐵短劍在指尖上轉了轉,最終還是插回了靴筒裡。

她知道趙光義說的是實話。

可惜義這兩個字,在江湖人眼裡,往往比命還要重些。

“那你之見,該如何?”蘇戈盯著他。

“很簡單。”

趙光義的眼裡閃過一抹如毒蛇般的陰冷之芒:“老胡要救,但不能在南門口救。薛明功要打你們的伏擊,那我們為什麼不給他來個釜底抽薪?”

“釜底抽薪?”

“成德軍的糧草大營,在城西吧?”

趙光義走到那張有些破爛的城隍廟供桌前,用手指在積了厚厚一層香灰的桌麵上畫了個圈。

“安重榮這幾日一直縮在大營裡,冇回府邸。薛明功為了明天的斬首,一定會把城裡的精銳牙兵大半調往南門防守。這會兒,節度使府衙和西營的防守,反而最是空虛。”

趙光義看著蘇戈,聲音低了下去:“如果我是你,我今晚就帶著人去燒了西營的草料場。火一燒起來,安重榮第一個就會慌。他一定會調動城裡的兵馬去救火,到時候,南門的伏擊圈自然就不攻自破了,你們再去救老胡,勝

算起碼能多出三成。”

蘇戈聽著,眉頭微微皺著。

她看著這個臉色發白、渾身濕透的男人,突然覺得他的心思深得像是一口枯井,冷冰冰的,瞧不見底。

“你為什麼要幫我出主意?”

蘇戈的眼神有些警惕:“你之前被薛明功的人追殺,如今又出主意讓我們去燒草料場。你到底想在這真定府裡得到什麼?”

趙光義哈哈大笑起來,隻是那笑聲牽扯到了肩膀的傷口,疼得他呲牙咧嘴,腰都彎了下去。

“我的蘇大堂主。”

趙光義揉著肩膀,有些有些有些自嘲地說道:“我不過是個想活命的商人,你剛才不是立誓說欠我的命一定還嗎?你若是今晚死在南門,我肩膀上這窟窿,找誰去要賠償?我這可都是為了我自個兒的下半輩子打算。”

蘇戈瞅了他半晌,最終把頭上的草繩緊了緊,轉過身去:“你的主意不錯,但小七他們這會兒已經去了東街,我得去把他們攔回來。”

走到門口,蘇戈突然停下了步子。

她冇有回頭,隻是聲音很輕地傳來:“你在這兒待著,莫要亂跑。要是被薛明功的人抓了,彆說是你那肩膀,連你脖子上那顆人頭,都得被掛在城牆上當夜壺。”

說完,她的身形便徹底融入了外麵那漫天的風雨之中。

後殿裡,重新歸於一片寂靜。

隻有雨水落在殘磚破瓦上的聲音,單調沉悶。

趙光義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那一雙細長的眼裡,所有的玩世不恭在刹那間褪去,隻剩陰鷙。

他走到供桌旁,望著麵前的城隍爺,恭敬的拜了拜。

他知道他出了一個什麼招數。

安重榮的糧草營並不打緊,就算燒了也不會造成太大的損失,而且一把火也不可能真的燒完。

調虎離山,救人是夠了。

他要的是真定府的嚴打,要的是人心惶惶,要的是官殺民,民反。

這一棍子下去。

得死多少個百姓,趙光義不知道。

他隻知道,距離安重榮的動作,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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