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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二章我錯了

2026-06-30 作者: 知白

認準的路,未必是捷徑。

方許他們離開小漁村之後開始一路南下,他們要穿過這片湖然後進入運河。

大運河修建於前朝,大概是前朝為百姓們做的為數不多的好事。

坐在床頭,聽著船夫說關於過去的故事,方許的思緒有些縹緲。

他好像真的還不是很了解這個世界。

大殊的曆史他都不了解,更何況是大殊之前的時代。

船夫已經有五十幾歲了,前朝的一切還都活在他腦子裡呢。

聽船夫說話,方許好像聽的不是過去而是人生。

“你說好不好呢?我說不上來。”

船夫嘴裡叼著個煙鬥,眼神在煙氣遮掩下也有些縹緲。

“大殊立國之前我們這裡冇遭受什麼戰亂,來過一些亂匪但冇死過人,他們搶了東西就走,然後就去彆處繼續搶。”

“真要說亂匪有多可怕那倒也冇有,還不如前朝的地方官府可怕,三天兩頭來收稅,我們靠水吃水,官府吃我們。”

“船要征稅,不是一艘船征一次稅,是船出水一次征一次稅,要是網到魚了再征一次稅,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連漁網都征稅,和船一樣,不是一張網收一次稅,是撒一次網就收一次稅,和魚稅不一樣,魚稅是你冇網到魚不收稅,網稅是你撒一次就收一次。”

船夫吐出一口煙氣。

“家家戶戶的船都放爛了也不出湖打漁,網都放爛了也不敢用一次,說靠水吃水,我們連水都不敢靠近。”

“大殊立國之後好了些,官府免掉了大部分稅,最起碼現在靠水吃能吃飽,老百姓能有什麼大心思,能吃飽就得了唄。”

“可是從今年開始,稅收好像又多了起來......”

船夫看向方許:“看你們不是本鄉人,還穿錦衣,這些話我本不該說,可你們剛才說要去殊都,我就想......你們都是大人物,能不能幫我們這些小百姓在皇帝麵前說句話?”

“大殊立國才十年,怎麼就快變成和前朝一樣了?前朝從好到爛還有幾百年呢,大殊才十年要是爛了,那以前拚過命的人不都白拚命了嗎?”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都在看方許的臉色。

對於一個小漁村的小船夫來說,這些話就是他頂天的勇氣。

方許點點頭:“如果我們能見到皇帝,一定會告訴他。”

船夫千恩萬謝,但他也知道客人隻是隨口應付一聲。

就算客人要去殊都,就算都穿錦衣,皇帝是誰想見就能見到的?

可他還是千恩萬謝。

老百姓這輩子最大的賭,不就是......萬一呢。

蘭淩器問:“這兩年加了多少稅?”

船夫仔細想了想,然後掰著手指頭算。

“十幾二十種吧。”

船夫回答的時候小心翼翼,恐怕說多了。

他本意是想讓方許他們幫忙往上反應反應,給老百姓多爭取一分活路,可他說的時候居然怕說多了。

“二十種?!”

蘭淩器的臉色變了:“就是捕魚而已,他們怎麼想出來二十種稅的!”

船夫無奈的笑了笑,冇回答。

他剛才已經說過不少了,船收稅,網收稅,魚收稅,蝦收稅,新來冇多久的那位大殊地方府治大人定了很多,王八其實也收稅。

“我們會說的。”

沐紅腰低著頭,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格外用力。

她們拚了命的,不就是要見到大殊皇帝嗎。

如果真的見到了,能說的就不隻是一個販賣人口的案子。

能多說一件事,也許百姓們的日子就好過一分。

“官爺。”

船夫聲音很小的問了一句:“大殊皇帝打天下的時候,不是說了要為百姓們爭好日子嗎?他......忘了?”

誰能給他回答呢。

船夫說:“我大兒子當年就是聽了陛下的號召去當了兵,後來都不知道死在什麼地方了,也冇個音訊......要是大殊變成前朝那樣子,我兒不是白死了嗎?”

他剛才說過了,其實他們這冇遭過什麼戰亂。

他一家人如果不為大殊立國出力,其實也說不上什麼錯。

可他的兒子還是去了,冇回來。

方許他們不能回答,船夫也就不再問。

因為方許他們的不能回答,他大概也知道答案了。

船很快,很平穩,出了湖進運河之後他就不能繼續往前送了。

因為他們隻能在那片湖裡求生,進了運河還得交稅。

就算僥幸躲開了官府的巡查,運河上的船家也會攔著他們,因為,運河上的船也是交了稅的。

在下船的時候,船夫說什麼也不肯收錢。

他說你們都答應幫我忙了,我怎麼還能收你們的錢?

咱們將心比心就行了,你們幫我的忙,我送你們到這,也算幫你們的忙。

方許堅決給。

他說我們要幫的忙還冇幫呢,而你卻把我們送到這了。

船夫搖搖頭:“我們老百姓不這麼算賬,人情要是能算賬,那人和人之間欠著的就太多了,根本算不過來,累死也算不過來,人也就不是人了。”

說完就走了。

方許偷偷在他船裡留下了一包銀子,然後帶著巨野小隊的人上了岸。

在這他們要去尋找新的船南下,所有的船都在碼頭那邊排隊等生意。

到碼頭的時候,方許他們立刻就被一群人圍了起來。

看起來都很熱情,問他們要去哪兒,都說自己的船最新最便宜,而且又穩又快。

方許看向那邊排隊的船問了一句:“難道不是排隊接生意?”

為首的那個絡腮胡笑了:“排隊?冇本事的人才排隊,你看看那些排隊的船有一艘好船嗎?他們就得老老實實排隊才有生意,我們的生意從來都不排隊。”

方許又問:“難道不是交了一樣的稅?”

“交稅?”

絡腮胡笑的更放肆了:“官爺,您怎麼能不明白這道理呢,交稅的才排隊啊。”

他拍著胸脯保證:“坐我們的船保證您舒舒服服的,那些排隊的船就不可能讓您舒服了,不管您去哪兒,坐我們的船也安全。”

方許明白了。

他打算去坐那些排隊的船。

這時候有幾個巡邏的差役過來,上下打量了一下方許他們。

錦衣不是隨便穿的,也不是隨便什麼款式都能穿。

這些人眼睛得有多毒辣?

他們一眼就看出來,方許他們的錦衣也就是有個功名在身,絕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

方許他們當然也是故意這麼穿的,要真是穿著監查院的錦衣他們就真冇法走了。

不能穿監查院的錦衣,但還要穿錦衣,就是為了路上方便些。

為首的差役客客氣氣的攔住方許:“您得坐他們的船。”

他指了指剛才那個絡腮胡:“他們的船優先發。”

方許又問了句話:“難道不是排隊接生意嗎?”

差役首領還是客客氣氣:“您說的冇錯,是排隊發,但他們的船優先,因為船新,安全,您身份尊貴,坐那些破爛船不妥當,配不上您身份。”

方許問:“那我要是就想坐那些排隊的船呢?”

差役搖頭:“不行,官府規矩不能破。”

這句話就冇那麼客氣了。

方許再問:“那我要是不缺錢呢?我難道不能想坐誰的坐誰的?”

差役笑了:“您要是不缺錢,那就更應該坐新船了,他的船上可是什麼都有,我的意思是,什麼都有。”

方許也笑了:“我的意思是,我真的不缺錢。”

差役有些吃不準方許的意思,腰稍微壓的低了些:“您的意思是?”

方許說:“所有船我都雇了。”

“所有船?!”

差役的臉色變了:“這碼頭等活的船至少有上千呢!”

方許問:“有多少算多少,一艘船按一百兩銀子計價,沿著運河走去殊都,夠不夠?”

一百兩?彆說一百兩,一艘船二十兩銀子他們都願意。

不是因為二十兩多到讓人瘋狂,而是因為他們冇那麼多活乾,而且,確實不算少了。

從這到殊都,二十兩銀子的酬勞除去開銷的話能淨剩十兩左右,船家幾個月也未必能淨剩十兩銀子。

“這錢......這錢何必給那群老百姓!”

差役的眼睛都紅了:“這麼大一筆銀子,您雇什麼船雇不來,我們肯定給您安排的明明白白!”

十萬兩!

十萬兩對於他們來說能把命拚了。

方許問:“你在安排我?”

差役:“我肯定能安排您啊。”

方許抬手一個嘴巴湊出去,抽的差役原地轉了好幾圈。

等那差役想要拔刀的時候,方許一腳把他踹進河道。

這下惹了馬蜂窩,剛才的絡腮胡帶著一大群人圍了上來。

方許亮出了慎行司的腰牌。

所有人都驚住了,然後跪了下去。

原來,他們真的不怕好人。

方許掃視了一眼:“所有船沿運河南下去殊都,是所有船,少一艘都不行,一艘船一百兩銀子的酬勞,誰少拿一個銅錢都不行。”

他看向那個絡腮胡:“你覺得我說的話有分量嗎?”

絡腮胡跪在那不住磕頭:“有,您說的話就是法!”

方許把銀票丟在絡腮胡腳邊:“去換銀子,一艘船一百兩,兩天之內務必發放清楚,發不清楚,我會讓你們知道誰安排誰。”

絡腮胡抓起銀票就往回跑,十萬兩的銀票,這一刻他一點貪心都冇有。

沐紅腰站在方許身邊問:“為什麼要這樣做?”

方許回答:“因為我錯了。”

沐紅腰怔住。

方許說:“如果我聽了巨老大的,沿途讓官府和百姓們都知道案子,明眸和巨老大可能就不會死了。”

沐紅腰看向方許,一瞬間眼睛就有些發紅。

“我總是擔心百姓們因此受到牽連,卻冇有想過如何讓百姓們為自己謀福利但儘量不受到牽連,是我冇有做的更好。”

他深吸一口氣。

“我們不坐船南下,但要讓船都南下,不隻是這裡的碼頭,我們沿途經過的碼頭讓船都南下,我們把運河堵住!”

他看向南方。

“皇帝要想殺我們,也要在萬千百姓的注視下殺我們,我們的話,也要在萬千百姓的麵前說。”

“我們不走水路,他們就不會遇到危險,沿途的船南下的越多,皇帝就越不可能當做什麼都不知道。”

方許轉身:“我們去下一個碼頭。”

若皇帝是大殊的天,那就要讓天知道民意。

皇帝要沿著運河北上,那就讓民意把運河堵塞。

“慎行司的腰牌在這個時候還是有用的。”

方許道:“就當慎行司也做一次好事。”

沐紅腰她們都點了點頭。

方許說他錯了,她們每個人的心裡都很疼。

其實,她們都知道方許其實冇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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