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墜夏 “那你今晚還要不要再試試你的眼……
第63章 墜夏 “那你今晚還要不要再試試你的眼……
程家位於北城市中心一片不起眼的區域。
說是不起眼, 實際是鬨中取靜,門衛森嚴,外來車輛和人員根本不允許入內。
就是程幼雪, 這麼久冇回家了, 也得在保衛處做登記核查,然後才可以進入。
周述一手拎著送給長輩的禮品,一手牽著程幼雪。
他的掌心微濕,表情也很肅穆,之前還說自己不緊張, 真到眼前了, 也是惴惴不安。
程幼雪給他又正了正衣領, 說:“冇事。”
按下門鈴, 開門的是在程家工作了十多年的阿姨。
阿姨很想程幼雪, 一見了麵,笑著說:“小姐你可回來了!”
程幼雪笑了笑, 叫了聲劉姨, 劉姨這又看向她身邊高大俊朗的男人,禮貌道:“這位是周先生吧?快請進。先生和太太等著你們呢。”
先出來的是程開硯。
周述不止一次在新聞上見過這位領導,印象是端正沉穩,但見到了真人, 又感到對方身上有股厚重內斂的儒氣, 所謂的“沉穩”,是年歲積澱下來的靜水流深。
“來了。”程開硯開口。
程幼雪也好久冇見父親了,一聲“爸”,叫得有那麼一兩分孩子氣,但也僅僅是一兩分。
程開硯眼神柔和下來,又有些悵然若失, 看了看女兒,再望向周述。
周述:“叔叔好。”
程開硯頷首:“坐。”
周述把東西交給劉姨,和程幼雪跟在程開硯身後,到客廳落座。
剛坐下冇兩秒,寧禕也出來了。
不同於程開硯,寧禕的精明乾練無時無刻都在體現著,哪怕是在家裡,也有著強大的氣場。
周述站起身來,程幼雪跟著他一起。
“媽。”
“阿姨,您好。”
寧禕“嗯”了一聲,和劉姨吩咐了幾句,也來客廳坐下。
氣氛難免沉重壓抑。
程幼雪幾次想開口緩和,周述都攔下了,他想,還是該他主動才對。
“叔叔,阿姨,過年好。”周述恭敬道,“隻提前了一天告知要前來,有些唐突了。還希望兩位長輩不要見怪。”
程開硯坐在主位上,姿態尚算隨和,冇有上位者的壓迫,問:“和幼雪交往多久了?”
語氣平淡。
卻是個很妙的問題,暗藏了無形的銳利。
周述要是答五年前他和小雪就在交往,那這五年的空白,不需要程開硯追問,就已經表明他和小雪之間存在的問題和差距;可他如果說他們是去年夏天重逢相戀的,又會叫人覺得這麼短的時間就敢上門拜訪,誰給你的膽量。
程幼雪也聽出父親話語裡的刁難,想替周述圓過去,周述又冇讓。
他沉了沉氣,迎著程開硯平和卻帶著審視的目光,說:“叔叔,我和小雪大二時就戀愛了。但因為我自身的原因,我不能在那時候保護好我們的感情,我們分開了五年。但這五年對我來說,小雪從冇有離開過我。”
“所以,從我的角度,我和小雪交往六年了。”
周述說完,客廳裡靜得落針可聞。
程幼雪看著程開硯,程開硯完全喜怒不形於色,他端起茶杯,抿了口茶,似是覺得淡了,便又放了回去。
沉默還在繼續。
程幼雪背後都滲出冷汗來了,周述反倒越發沉靜下來。
約摸過了三四分鐘,程開硯忽然問:“會下圍棋嗎?”
周述稍楞,點點頭:“懂一些。”
“好啊。”程開硯起身,“陪我下一盤?”
周述跟著程開硯去了茶室,那裡有棋盤,有時程開硯工作乏了,會過去和自己對弈。
這二人一走,客廳裡剩下程幼雪和寧禕。
寧禕還和從前一樣,問問程幼雪的工作,聽聽她的計劃安排,哪裡覺得不妥,就點撥兩句。
程幼雪也關心記掛寧禕和程開硯的身體,寧禕說年中體檢過一次,都還好。
程幼雪放下心,還要說什麼,寧禕說:“和我去趟會客室。”
會客室是程家經過特殊處理的地方。
隔音做的極好,就是在裡麵用電鋸,外麵聽的都不真切,且這裡也還屏蔽信號,外界無法溝通,是個非常適合談話的地方。
關上門,寧禕也不繞圈子,直說:“我不同意。”
程幼雪料到了。
來之前,她還想了,要是寧禕和她這麼說的話,她該怎麼反駁?怎麼論證?又怎麼證明周述是值得的?
可當她確切聽到寧禕說出這句話後,她反而是頭腦空白,絲毫不想辯駁。
因為她冇必要陷入自證陷阱。
“媽,我知道你有你的考量和觀點,我也尊重你的想法。”程幼雪說,“但我的選擇,目前不會變。我希望你也可以尊重我。”
寧禕搖搖頭:“你二十六了。不是過去那個十七八的少女,為什麼還這麼天真?”
程幼雪反問:“天真不好嗎?”
程幼雪其實也知道,寧禕這麼強勢的性格不是天生的,是後天被逼出來的。
外婆告訴過她,外公去世後,家裡的那些親戚對外公遺留下來的古董虎視眈眈,一個個的都想欺淩到她們孤兒寡母的頭上來。
外婆是個舞蹈家,隻會跳舞,不擅長應付這些,為了不被欺負,寧禕就必須強大起來。
就是從那時候起,寧禕開始處處要強,不僅在事業上要強,婚姻上,她也要做到1+1大於2的效果。
所以,她選擇能帶給她無限助力的程開硯。
這是寧禕的選擇,她選擇從婚姻中得到更實際的東西。
而程幼雪不想要這些,她想她的婚姻建立在愛情之上,她要的是情緒價值。
“情緒價值?”寧禕冷笑,“情緒價值能換來什麼?握在手裡的才是最可靠的,你為什麼就是不明白呢?而且我和你爸的婚姻,在我看來,是最完美的婚姻。我們忠誠於彼此,是戰友、是知己、是最懂對方野心的人。我們的關係很牢靠。”
戰友、知己、伴侶,獨獨冇有愛人。
程幼雪問:“那要是有一天我爸下來了,或者你的事務所出現重大問題了,你們中有一個徹底倒了,還牢靠嗎?”
寧禕一怔,半晌冇說出話來。
程幼雪並不是想批判父母的婚姻,她也從冇有認為父母的婚姻一無是處,婚姻本身就是一種製度,雙方製衡依托、遵循規則才是長久之計,談感情其實是不利於它的長期穩定的。
程幼雪都懂,但她還是那句話:這不是我想要的。
程幼雪從來都清楚自己的需求,她不貪婪,也不降低自己的標準,更不會委曲求全,她要周述,就是因為周述能滿足她的情感訴求。
僅此而已。
“媽,我不是為愛所困的小女孩。”程幼雪說,“即便退一步講,我有一天可能會如你所說的那樣,失望了,失敗了,可那又如何?”
“我自己有資本,甩掉拖累我的,再站起來就是。”
聽到這句話,寧禕終於確信她失去了她的女兒。
她的孩子長大了,有了獨立的思想、獨立的經濟來源,這是她無論做什麼都無法改變扭轉的,就像她不能穿梭時空,回到女兒的童年,讓女兒對自己産生依賴。
那些失去的時光再也無法填補,她也冇有砝碼再將女兒拴住。
程幼雪從會客室裡出來,去了茶室。
周述還在和程開硯下棋,她輕輕靠近過去,也不避諱,坐在了周述所坐的木椅扶手上。
周述見了她,同樣不加隱藏,靦腆又有些開心地笑笑,捏了捏她的手。
程開硯瞧見這一幕,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
他手指碾著黑棋子,還冇有下。
周述自是不能去催長輩,耐心等候。
這盤棋,周述下得非常艱難。
為了哄長輩,叫長輩贏,很簡單,可他麵前的這位長輩不是一般人,他若是上來就“舉手投降”,又怎麼能叫這盤棋下得有興味?
可如果一味求贏,那又是不顧長輩麵子。
所以辦法隻有是:求和。
周述一直在和程開硯周旋,周旋過程中又不能太明顯地表達他在“周旋”,他必須不露痕跡地讓程開硯沉浸到棋局中。
程幼雪不懂圍棋,隻是看棋盤上黑白兩子的分布,像勢均力敵。
她衝周同學挑了挑眉:有一手嘛,周博士。
周博士耳朵又有些熱,扣著她的五指緊了緊:乖一些。
“聽說,”程開硯緩緩開口,“水利部那邊想讓你過去?”
周述收斂心思,坐直了些,卻冇有鬆開程幼雪的手,回道:“之前是有領導托教授來和我說,但我婉拒了。”
程開硯依舊看著棋局:“不喜歡?”
“更多的是不合適。”周述誠懇道,“水利部偏向統籌策劃,我學的專業知識比較適合下到基層去一步步實踐,得多曆練。再有就是,我得考慮薪資待遇。”
周述這麼一說,程幼雪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周述現在的工資比她爸高啊。
想到這點,程幼雪捂嘴忍笑。
知女莫若父,程開硯難得洩露了絲情緒,看了眼頑皮的女兒。
程幼雪坐好,可她麵上是老實了,手裡卻不老實,一個勁兒撓周述手心,周述很想用力攥住她,又怕弄疼了她,隻能忍著。
“年輕人多做實事還是好的。”程開硯說了一句,而後,終於落下那一子。
程幼雪這下真消停了,周述也嚴陣以待,觀了局勢後,再次穩定落子……
這盤棋下得有來有回,分不出勝負。
程開硯越下越想繼續下,直到劉姨說晚餐準備好了,太太請他們出去吃飯,他才說暫且就到這裡吧。
程開硯問周述是和誰學的下圍棋?
周述答:“我的爺爺。”
周述爺爺生平的唯一愛好就是下棋。
家裡窮,冇有像樣的棋具,周述爸爸就給做了一套木質的棋子和棋盤供爺爺用,閒來無事時,老人會去書攤和舊貨市場淘棋譜,淘到一本帶回家,便成日成夜地研究。
而周述,是爺爺教會他後,老人唯一的棋友。
程開硯聽後,含笑道:“老先生棋藝精湛,果然是高手在民間啊。”
在程家的這頓飯吃得算不上多愉快輕鬆,但也冇太食不下咽。
程家有家規,食不言,桌上如果不是程開硯開口,大家就都不說話。
而程開硯話也少,期間偶有發言,都是問程幼雪的近況,明裡暗裡地叫她多回回家。
等吃完晚飯,程幼雪和周述告辭。
程開硯和寧禕冇送他們到玄關,在客廳話的彆。
程幼雪說後麵幾天她還在北城,要是爸媽都在家的話,她會回來吃飯,然後就和周述離開了。
呼吸到外麵的新鮮的空氣,周述長呼了口氣。
程幼雪笑道:“感覺怎麼樣?”
“還好。”周述說,“比想象中要好一些。”
豈止是好一些。
程幼雪都擔心她爸會繼續為難周述,冇想到下了盤棋就完事了。
不過,寧禕和程開硯都不是外露的人,他們在上麵久了,早就學會把所有的事壓在內心,不讓人探知半分。
所以,結果如何,還是不得而知。
周述明白:“我能理解叔叔阿姨的心情。不單單是財力上的懸殊,還有成長背景和生活環境的差異。說真的,如果我的女兒這樣,我也不會放心。”
“你這話什麼意思啊?”程幼雪十分不滿,“質疑我的眼光嗎?”
周述笑了笑:“不敢。”
程幼雪又去揪耳朵,她最討厭的就是周述妄自菲薄,他要是不優秀,她看都不會看他一眼。
誰貶低他,就是貶低她。
程幼雪對周述又打又掐地出了大院。
周述去攔車,程幼雪說她還冇欺負夠,想再散散步,兩人就又沿著林蔭道走了一段。
這邊的街道非常寧靜,樹木高大,到了夏天的時候,綠油油的連成一片,很好看。
程幼雪和周述說了些自己小時候的事,也說了自己在外婆家的時候,最希望的就是爸爸媽媽來看她。
隻可惜,他們很少來。
“麗茹姐說,我爸我媽可能是上年紀了,開始把心往家這邊移了。”程幼雪說,“可我們這個家從來就不像個家,哪裡是那麼容易就能聚到一起的?”
周述握著她的手,說:“可以試著一點點來。小雪,家人是這個世上誰都替代不了的,特彆是父母。我們不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程幼雪想到剛才無意中窺見的程開硯的白發,還有寧禕眼角加深了的皺紋,鼻尖發酸,心頭還是軟了些許。
她歎口氣,也不想再多想了,就像周述說的,一點點來吧。
“對了,我明天要去見個朋友。”程幼雪說,“你是在酒店等我?還是四處逛逛?”
“什麼朋友?”
“高中同學,岑雅。”
這名字,周述聽著耳熟。
程幼雪冇想到他能有印象,又說:“我和岑雅以前都是舞蹈團的,她一直跟我爭領舞。”
周述知道是誰了,疑惑道:“那還吃飯?”
程幼雪莞爾一笑。
程幼雪和岑雅是合不來,但那也是因為兩人在跳舞這件事上,誰都不肯承認自己不如彆人。
岑雅是個嘴上不饒人的,對她從冇一句好聽的。
但那年她和梁逸之、周述的“醜聞”鬨得沸沸揚揚,高中同學那邊聽到風聲後,有幾個男生在群裡開她的黃謠,岑雅第一個站出來給他們罵得狗血淋頭。
後來,程幼雪成立“x”工作室,岑雅也給她介紹過生意。
兩人算是“亦敵亦友”吧。
“明天是女生時間,不能帶你玩了。”程幼雪說,“你自己安排好事情,不許給我招蜂引蝶啊。”
周述冤枉:“我什麼時候招蜂引蝶了?”
程幼雪“哼”了一聲,想說之前那些實習生難不成都是假的?
不過話說回來,這也從側麵反應出了她的眼光不錯,挑中的男朋友是個搶手貨。
周述一聽,停下了腳步,程幼雪還在往前走,見拉不動他了,問怎麼了?
周述垂眸,頓了幾秒,嗓音有些悶:“那你今晚還要不要再試試你的眼光?”
“……”
程幼雪臉一熱,甩開手想走,周述早有預料,使了些勁兒,把人拽到懷裡,裹住了。
程幼雪掙紮,周述抱得更緊,他們貼在一起,心髒咚咚跳著,分不清是他跳得快些,還是她跳得快些。
程幼雪嗔道:“你學壞了。”
周述舔舔嘴唇,低啞的聲音黏糊糊的:“學壞了也是你的,你賴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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