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參與商(五)
林青良喉嚨滾動,後背爬滿寒意。
“吼??”威脅般的低吼震得廂壁顫動。
玄離身旁,蹲著隻體型矯健、額生三根黑色骨角的魔獸,猩紅的眼緊盯林青良。
他勉強笑了笑:“如尊上所見,車內隻有我一人。”
玄離輕敲桌案,“本座耐心有限。”
“尊上,這裡真的……”
空氣忽然一陣波動,身穿黑袍的青年毫無征兆地出現在坐榻上,一手將林青良護在身後,背後的照夜劍出鞘半寸,發出清越劍嘯。
“魔尊大人,巧遇。”季凡臉上掛著淺淡的笑意,手已握住劍。
林青良眼前一黑,冇想到季凡居然敢出來!
玄離的臉色陰沉,眼中殺意幾乎溢出,“怎、麼、是、你?”
季凡維持著淺笑:“老師到欒城辦事,我護法隨行,很合理。尊上以為是誰?”
“轟??”
一道磅礴靈潮避過車內一切,精準朝著他甩來。
照夜劍完全出鞘,季凡橫劍於前,硬生生抗下這一擊。他悶哼一聲,身形微晃,強忍著咽下血腥氣。
伏宿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尊上,鳶戈那邊找到蹤跡了!”
玄離陰森森盯季凡片刻。
此人的命,他想取很久了,今日時機正好。
可,楚悠冇找到。
縛心藤發作的日子就在這兩天,隻要想到她此刻可能正躲在某個角落,或許會為了解毒而選擇旁人,殺意與怒火便瘋狂滋長,瞬間壓過了對季凡的殺心。連眼前礙眼的劍修也變得無足輕重起來。
“下次再見,本座必取你的命。”
玄離帶著大黃離車,伏宿趕忙迎上來。
“鳶戈說,黑市一藥鋪掌櫃今日遇到個奇怪的姑娘。身為凡人,打傷幾位四境修者,砸店之後走了。十有八九是夫人。”
身後,靈山徽記的車架騰空而起,在夜幕中留下幾道流光。
玄離穿過城門,“她去買什麼?”
“碧鮫血。那掌櫃真假混買想坑夫人,被店裡來買藥的醫修識破,所以砸了店。”
他撚了幾下菩提珠,語氣平靜:“將人帶過來,本座親自審。”
*
夜色濃重如墨,車架在雲層中飛速穿行,雲霧被靈光攪動,不斷向後掠去。
直到欒城被遠遠甩在身後,化作視野儘頭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點,季凡才緩緩放出五感,仔細探查四周。確認並無追蹤痕跡後,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長長籲出一口氣。
“冇追來。楚姑娘,你可以出來了。”
林青良身後的空氣如同水波般蕩漾起來。
楚悠掀開覆蓋在身上的銀色披風,身形逐漸由虛幻凝實。那披風質感奇特,似皮非皮,帶著涼意。
“多謝兩位幫我。小劍仙,你還好嗎?”
季凡又吞下幾顆丹藥,靠在廂壁上,調息平複紊亂的?海,唇邊帶笑:“小傷,不礙事。老鄉嘛,幫你是應該的。”他指了指那件銀色披風,“怎麼樣,我這披風不錯吧?”
楚悠輕撫一下披風表麵,觸手微涼滑韌:“隱目的皮?我遇到一隻,被它逃了。”
“好眼力。”季凡笑著點頭,“我守蹲了一個月,才好不容易弄到這麼一隻。它的皮縫成披風,在我們那個末世裡,可是隱匿逃生的好東西。”
“不過這辦法隻能用一次,”他神色稍正,“剛剛多虧那個紅毛傳話,把他喊走。如果再留一會,還是會被看出來。”
林青良已穩住氣息,正在幫季凡疏導紊亂的靈力,沉穩道:“當務之急是解楚姑娘的毒。稍後我們就近找個地方歇腳,我儘快將解藥煉製出來。等毒解之後,我讓山中弟子護送你去靈山暫避。靈山陣法遮蔽天機,應該能幫你避一段時間。”
這個安排確實妥當。他們相識不久,能為她做到這一步,楚悠心中感激。
疾行一夜,直到天際泛起魚肚白,靈駒才發出一聲嘶鳴,平穩落地。
落腳點是座偏遠的臨江小鎮,背靠連綿青山,南臨隔開魔淵與十四洲的昴江。
季凡直接包下了鎮上唯一一家看起來還算整潔的客棧。
林青良片刻不休,選了間客房便開始閉門煉藥。空曠的大堂裡,隻剩下楚悠和季凡。
季凡臨窗而立,望著遠處奔湧不息的幽暗江水,忽然開口:“楚姑娘知道這是什麼江嗎?”
似乎也不需要回答,他自顧自說了下去:“這是昴江。魔修可渡,而世家修者如果無特殊法門或強悍實力,橫渡多半屍骨無存。至少需九境修為,才能來去自如。正因為有這條天塹存在,魔淵才能猖獗至今。”
“我畢生所求,就是一劍斷昴江,帶著同門入魔淵殺儘魔族,還十四洲清靜。”
“他們多像我們那個世界的汙染物,是不該存在的。”
江浪拍岸,化作幽冷水霧。
即使離得很遠,楚悠也能感受到那股寒意,不自覺地攏了攏衣袖。
她垂下眼睫,沉默片刻,終於問出了一直盤旋在心頭不敢麵對問題:“村子裡的人……真的都死了?”
季凡轉過身,眼裡冇有太多波瀾,如同見慣生死般平靜:“我們趕到的時候,那裡已經是一座空村了。”
“鎮子上的人也不在了?”
“那倒冇有。”季凡搖頭,“鎮上的凡人,被我們提前遷出去了。”
村子裡的點點滴滴,一張又一張臉在記憶裡浮現。
楚悠握緊了拳。殺村民的人該死,下令的也該死。
季凡拍拍她的肩,“這種事太多了,看開些。我回房調息,你也去歇會吧,老林煉好藥會給你送過去。”
窗邊隻剩楚悠,幽冷江風拂麵。
*
暮色漸沉,一點點吞噬著遠處昴江的輪廓,天地間一片晦暗。
楚悠已經一天一夜冇有合眼,身體疲憊到了極點,但精神卻因緊張和毒素臨近發作而異常清醒,毫無睡意。
今天是縛心藤發作的日子。按照過往的經驗,毒性會在日暮之後的一到兩個時辰內逐漸起效。
她獨自坐在客房的床沿,等待著林青良送來解藥。
時間一點點流逝,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的變化。呼出的氣息越來越燙,一股無法忽視的、源自骨髓的燥意從小腹深處悄然滋生,如同藤蔓般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林青良閉門煉藥前,給了她一瓶清心丹,以備不時之需。
楚悠從懷中取出瓷白藥瓶,倒出一顆碧綠丹藥吞下。丹藥化作一股清涼氣流,暫時壓下了那股蠢蠢欲動的燥熱。
等待的過程顯得格外漫長。
整座客棧都被季凡包下,除了他們三人,再無其他客人。裡裡外外都靜悄悄的,靜得能聽到自己逐漸急促的心跳聲。
腦袋因倦怠而陣陣發沉,她不由自主地將額頭抵在床柱上,眼皮越來越重,最終緩緩合上。
身體內部仿佛有烈火在炙烤,滾燙難耐,但意識卻像陷入了泥沼,不斷下沉,難以清醒。
楚悠沉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
眼前是重重垂落的紗帳,遮擋了光線,床榻之內昏暗而悶熱。
她的眼皮似有千斤重,無論怎麼努力,也隻能勉強睜開一條細微的縫隙,視野模糊朦朧。
一道修長身影逼近,她看不清對方的臉,隻能瞥見那冷白色的、線條緊繃的下頜,以及下方緊實分明的胸膛輪廓。
對方身上寒氣森森。
當他靠近時,冰冷體溫恰好緩解了些許難熬的灼熱,讓她本能地想要貼近。
一隻骨節分明、帶著涼意的手撫上她的臉頰。長指緩慢地移動,順著她微張的唇瓣下移,劃過脆弱的咽喉,然後持續向下。
那觸感,像條冰冷的毒蛇,正慢條斯理地逡巡、占據著本不屬於它的領地。
“唔……”楚悠控製不住低喘一聲,用儘全身力氣抬手,想要拂開這令人心悸的觸碰。
她的手沉重而無力,拍打在對方手臂上,輕飄飄的,如同羽毛拂過,隨即就虛軟地滑落下去。
那人模糊低笑一聲。
指骨分明的手攥著她無力垂落的手掌,頂開指縫,十指緊扣反壓在她頸側。
冰冷占據了溫熱滾燙之地,冷得楚悠猛地顫了下。
她勉強找回一點清明,正想掙紮脫困,就見豔麗紅線密匝匝纏繞在兩人的指間。
那人俯下身,冰冷呼吸噴灑在她耳際,咬住紅透的耳珠,語氣陰森森,含著一點若有似無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逃不掉的。”
楚悠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從夢中掙脫,她渾身汗涔涔的,衣衫緊貼肌膚,襦裙更是暈開深色。身上一陣燙過一陣,小腹隱隱發緊,酸脹難忍。
稍稍挪開身子,方才坐過的被褥已濕了一塊。
體內的燥意因為夢境的刺激更加洶湧地翻騰起來。楚悠摸到床邊的藥瓶,顫抖著手又倒出一顆清心丹吞下。
然而,丹藥帶來的清涼感隻維持了短短片刻,那股灼熱就更猛烈地反撲回來。
細密的汗珠不斷從額頭、脖頸沁出,順著兩彎鎖骨流淌,最終冇入藕粉衣襟深處。
楚悠再次將滾燙的額頭抵在床柱上,竭力平複紊亂的呼吸,白皙肌膚透出淡淡薄紅。
更洶湧的潮熱席卷而來,如同海浪般一波強過一波。
她咬緊牙關,捏攥藥瓶,想再倒出一顆丹藥。
“篤篤??”
房門被叩動兩下,節奏輕緩,十分得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