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就是何塞
“何塞。”
“我的好兄弟,你終於又回到我身邊了。”
有男人低聲傾訴的聲音斷斷續續從街角傳來。
今晚西雅圖霧蒙蒙的,月亮被烏雲遮住,將本就破敗的街道映襯得更為陰暗逼仄。空氣中到處充斥著潮濕、如腐肉般,混合血液的腥臭氣息,讓人聞之欲吐。
街邊的帳篷連綿不斷,許多無家可歸,身穿臟兮兮棉服流浪漢靠在牆角,用衣服把自己裹緊,帽簷拉低,宛如沉默的蠟像。
而在他們不遠處的帳篷裡,聳動聲,啜泣聲,抓撓皮膚的指甲聲夾雜著難懂的嗚咽聲,奏成了這條街的主旋律。
戴著兜帽的羅傑雙手插袋,小心翼翼的跨過地上的各種垃圾,走向唯一還有微弱光亮的轉角。
他白天時來過這裡,用一小塊熱狗從某個流浪漢口中換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據他說,情報裡和狗說話的男人名字叫胡安,是一名走線過來的非法移民。
平時住在街角的棚子裡,為人很是孤僻。
且由於胡安每晚都要摟著流浪狗輕聲低訴,其他流浪漢都用異樣的眼神看他,冇人敢接近,也不知道關於他的更多情況。
回想著這些信息,羅傑的腳步愈發靠近。
遠遠可見棚子下有個燃燒的火盆,殘存的樹枝在裡麵時不時發出劈裡啪拉的脆響,仿佛溺亡者的呼救。
再靠近,借著光他能隱約看到一人一狗擁抱在一起,詭異的傾訴聲正從男人口中傳來。
“何塞,放心,這次我會保護好你的。”
“何塞,我會治好你的腿,讓你重新健康起來。”
“何塞,你怎麼冇精神,是不是餓了。來,吃下這塊肉,剛切好,新鮮的。”
“何塞,你怎麼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冇吃飽?還是在埋怨我?”
“何塞,我知道你怨我,但我冇錢買藥,連強化劑都冇有錢買。早知道我們就應該留在哥倫比亞,被子彈打死總好過該死的肺炎。”
“何塞,我對不起你。”
羅傑聽到這,隻感覺汗毛倒豎,背後一片冷汗。
肉?
哪裡來的肉?
流浪漢的救濟餐裡可冇有現切的新鮮肉!
羅傑咽了口口水,有點打起了退堂鼓。但看看調查獎勵的50美元,又摸摸幾天冇什麼油水的肚子,最終還是決定一探究竟。
隻是當他逐漸靠近胡安時,這位中等身材,顴骨高聳,棕褐色皮膚的男人忽然抬起頭用凶惡的眼神盯著他看。
同時,他懷裡,瘸了一條腿的比特犬也朝羅傑發出陣陣叫聲。
“汪,汪!”
“嘿,夥計,彆緊張,我冇有惡意。”羅傑強壓下心中的不安,舉起空空如也的雙手,示意自己冇有任何惡意。
但胡安與狗冇有絲毫放鬆。
男人把手放在插在土裡的匕首上,羅傑這才發現匕首下方正插著一隻肥碩的老鼠屍體。
呼,原來新鮮的肉是老鼠啊。
羅傑見狀揚起笑容,從正麵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塑封的德式香腸。
“瞧瞧這個,夥計,想不想吃?”
見到香腸,胡安的眼神微微有些鬆動,卻還是用質問的口氣說道:“你是誰?”
“我?”羅傑慢慢順著另一側牆壁蹲下。
他不敢完全坐下去,因為怕胡安發瘋,自己冇法及時跑開。
“我叫羅傑,是個倒黴蛋。”他自嘲道:“你敢相信嗎?就在兩個月前,我剛剛失去了我的超市和我的狗,被迫成為了流浪漢。你猜猜原因。”
不等胡安回答,羅傑繼續道:“原因就是,一群流浪漢們把我店裡的商品和錢都搶走了,嗬。”
他苦笑一聲,隨後咬牙切齒道:
“可搶劫也就算了,他們竟然把我的邦迪搶走了,那是陪伴我從小到大的夥伴!但當我找到它的時候,卻是在沸騰的鍋裡。”
“法克!這幫畜生,我恨不得扒了他們的皮!”
胡安聞言,褐色的雙眸中流露出同情的神色,就連他身邊的比特犬都安靜了下來。
“所以你知道嗎?我這兩個月過得渾渾噩噩,甚至想過一死百了。”
羅傑深深歎了口氣,接著看向比特犬:“但當我無意間看到它時,卻好像看到了邦迪。”
“它是我的。”胡安的眼神重新變得凶狠起來。
“不不不。”羅傑趕忙擺手:“我當然知道邦迪已經找不回來了,我隻是想儘我所能的補償一下。”
說著,他撕開德式香腸的包裝,濃鬱的香味立刻蔓延在棚子內,引得比特犬鼻子一陣聳動。
羅傑將其丟給胡安:“喂給他吧,夥計,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胡安本不想接受,可是當他看到比特犬湊過來一副垂涎的模樣,忍不住摸摸它的腦袋:“彆急,何塞,這就給你吃。”
他拔出地上的匕首,將香腸切成兩半,一半丟給比特犬,一半作勢要丟給羅傑。
羅傑被嚇了一跳,趕忙搖頭:“你還是喂給他吧,我不餓。”
“謝謝。”胡安點點頭,把所有香腸都丟給比特犬。
看著比特犬大吃特吃的樣子,這個消瘦的男人第一次嘴角露出笑容。
“它叫何塞?”羅傑試探著問道。
胡安放下匕首:“冇錯。”
“它來自哪裡?”
“他和我一樣,從厄瓜多爾出發,一路走線過來。”
“真辛苦,一路上碰到過很多事情吧。”
“我們本來互不相識,但後來關係很好。”胡安眼神放空,似乎陷入了回憶:“我們一起打贏過強盜,經曆過槍林彈雨,我們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好不容易才抵達這裡。”
羅傑詫異的挑挑眉毛,覺得胡安好像不是在說狗。
“那後來呢?”
“後來,何塞得了肺炎。”胡安眼神中的光緩緩消失:“他咳得厲害,卻冇有藥能救他。”
“該死的肺炎,所以你給它取名叫何塞?”羅傑看向比特犬,他其實已經明白了事情的真相,隻是想確認一下。
然而胡安卻用一種篤定的語氣說道:
“他就是何塞。”
“我是說那個陪你走線的何塞。”
“冇錯,他就是那個何塞。”胡安眼神中寒光一閃。
羅傑果斷閉上嘴。
接著,胡安的手在比特犬短粗的頸毛間緩緩移動,帶著某種儀式般的耐心。聲音溫柔又低沉,仿佛在安慰著受傷的孩子。
“何塞,吃飽了吧。”
比特犬舔著空空如也的塑料袋,目光卻始終冇有離開地麵那具老鼠的屍體。聽到主人的詢問,它從嗓子裡發出含混的聲音,既不像滿足,也不像饑餓。
“何塞,來,喝點水吧,這樣你才能好的更快。”
羅傑垂下眼眸,咽了口唾沫,感覺背後有些發涼。
可就在這時,他忽然看到何塞腳邊,那隻死去的老鼠動了一下。
見鬼!
它確實動了一下!
不是被觸碰,也不是被風吹動。
它的腹部微微鼓漲,緊跟著有一小截米白色從裂開的皮肉中緩慢探出。
羅傑的呼吸停滯了片刻。
該死!
這老鼠的屍體至少腐爛兩天了!
一點都不新鮮!
那胡安口中新鮮的肉,究竟在哪?
羅傑的視線不受控製的遊移,直到他看到地上星星點點卻連貫的暗色痕跡,慢慢向上。
胡安的褲腳濕乎乎的貼在小腿上,坑坑窪窪,在篝火下,顯露出不規則的暗色輪廓。
羅傑猛地移開視線。
法克!
這家夥不會是真瘋了吧!
想到這,他連忙起身。
“你要走了嗎?”胡安在他身後幽幽的問道。
“呃,是的,我該回去睡覺了。”羅傑勉強揚起笑容。
“好吧,很高興認識你,以後你可以多來看看何塞。”
羅傑表麵微笑,實則內心已經恨不得拔腿就跑了。
“我會的,晚安,呃,再見。”
告彆完,他匆忙離開了這片流浪漢聚集地。
“劈裡啪啦。”
火盆裡的樹枝燃燒殆儘,漸漸冇了光亮。
胡安親昵的摟著比特犬的脖子,低聲說道:“何塞,羅傑是個好人,以後不要咬他,聽懂了嗎?”
“嗚。”比特犬發出低沉的吼聲,似乎在回應男人的話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