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11、混沌

2026-04-17 作者: 番大王

依循本能邁開腳步,楊育衝了出去。

跑!

想要跑去安全的地方,跑回自己能自由飛翔的時間,跑向以後有很多錢花的未來。

可是,腳下踩著的不是堅實的土地。她感受不到邁步的地道,每一步都落儘虛空,有什麼在扯住她向下拖拽,她越跑越快,也越墜越深。

舉目一片漆黑,哪裡是安全的地方?

回過頭,黑暗正在吞噬器材室的門,僅剩的光亮被一點點擦除。

??或許不應該再往外跑了,回頭才是對的。

楊育咬咬牙,選擇折返,推開那扇門。

境隨心動。

門後,濃重的大霧糊住眼睛。

微弱的光從霧後透出,她揉揉眼,那麵烏壓壓的站著一排又一排的人。

走近他們,畫麵和聲音一起變得清晰。

“第一節,屈體運動。一二三四。”

她站在操場的邊緣。

滿操場擠滿了正在做操的學生,他們跟著廣播體操的口令整齊劃一地做出動作。

“第二節,擴胸運動。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學生們的表情像被複製出來的,咧開的笑容,眼睛一眨不眨,專注到近乎機械。

從隊列中間穿行而過,卻冇有人對楊育的出現表現出驚訝。

快步跑到隊伍最前,盯住帶隊的老師,楊育向他呼救。

“老師!馮時易在體育器材室,他被架子壓住了!快去救他!”

老師目不斜視,對她的話毫無反應。

“老師?”著急地晃動他的手臂,楊育的手直接從他的臂間穿過。

眼前的一切,她看得見,卻摸不著。

這怪誕尚未被消化,楊育撤開幾步,看見了更加詭異的東西。

臨近她的是六班的隊列,隊伍裡全是她熟悉的同學,其中,有一個女孩??是她自己。

她很紮眼,動作跟不上拍子,臉上冇有笑容,神色怯怯。

與大家的校服不同,她的那件顏色陳舊。長長的劉海,埋得低低的頭,她跳躍時,帶起周遭的厚灰,任她怎麼甩動也趕不走頭頂籠罩的陰鬱。

這個她,就像是薛仁的翻版。

女生抬起眼,正在打量她的楊育跟她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頓時,天旋地轉。

胸口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揪住,楊育被高速拽入了另一具軀體。

視野裡,世界是倒置的。

她坐在教室裡,頭向後仰著。

有男男女女在對著她笑。

“臭老鼠!被扇傻了?”

“哈哈,彆裝死啊。”

有人重重推了她的椅子一把。

視線回正,她的手從鼻子上離開,鼻腔裡有濕濕熱熱的液體瘋狂地湧出來。

“她流鼻血了!”

“噫,好惡心。”

他們嫌惡地後退。

楊育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不能控製這具身體。

她被困住了。

無法離開,無法反抗,無法改變,她被動地以第一視角體驗這場正在發生的霸淩。

前方的她的課桌,紅水筆寫滿侮辱的詞彙。

他們從她的抽屜抽走她的書包,倒出包內的東西。

布縫的筆袋皺巴巴的,裡頭可憐兮兮地裝著幾支筆。他們當著她的麵,將筆一根接著一根掰斷。

“和我們坐在同個教室上課,同個食堂吃飯,你配嗎?”

哄笑聲中,他們剪斷了她的飯卡,再拿起她的課本。

所有的課本都因過度的使用外觀老舊,內頁密密麻麻寫著筆記,每一頁都沉重地昭示著她日日夜夜付出的心血。

剪子“哢嚓,哢嚓”將書本剪得稀爛。

聲音很刺,像是刺進耳朵的玻璃。

她的心臟也在一瞬間紮壞,膿血從胸口溢向鼻子,她的痛苦滴滴答答濺落在校服上、地板上,浸濕了那些被劃重點的公式。

書頁與心臟一樣,卷起邊,覺得疼。

他人的大笑聲縈繞在耳邊。

楊育不理解這裡發生的一切。

為什麼這些人看上去這麼開心?他們在笑什麼?對她造成傷害,就能讓他們開心起來嗎?好愚蠢。

他們歡笑時凸出的眼睛像魚眼,他們是一群被撈上岸後被暴曬到發臭的死魚。嗅到那股臭味,她生出滔天的鄙夷,他們的醜惡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優越。

是的,優越。

楊育必須抬起自己的靈魂,乘坐這股優越,飛離這些泥漿一樣的辱罵聲。

他們是欺負自己的垃圾,他們的品格會永遠這般低劣,但她不是。她的人生還會有很久,她總會等到飛起來,飛離霧溪村的那一天,飛往冇有他們在的地方。

順著這個想法,思緒撥開迷霧,變得清明。

多麼熟悉的思考路徑,多麼熟悉的場景,楊育很確定之前自己來到過這一刻,心碎、自厭、自憐,這些血淋淋的感受如她的老友,她一定在哪裡見過它們。

是在哪裡呢?

是在什麼時候?

楊育用力地回憶,順著既視感搭成的台階,一步步往上攀登。周遭的謾罵聲好似翻湧的潮水,努力舔舐她的衣角,想要拉她重回泥沼。

就在此時。

“楊育。”

有道聲音輕輕落下來,她聽到鳥兒撲騰翅膀的聲音。在它自行飛到階梯的終點前,他的聲音先一步到來。

“你在這兒。我終於找到你了。”

薛仁的臉出現在眼前。

碩大的黑色翅膀完全撐開,遮天蔽日,擋住了四麵八方的喧嘩。他高大的身影似一堵牆。

那隻即將飛走的小鳥停駐在他的肩膀。

楊育望向他。

他在紛擾中向她遞出手。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有自己的倒影。她的肩膀蜷縮著,顫抖的手被他牢牢牽住。

魂魄回籠,楊育察覺到自己能動,能說話了。

“有很多人……這裡好多人在罵我、欺負我……他們把東西弄壞……我在流血……”楊育語無倫次地向他控訴,一邊說,眼淚一邊淌了下來,“我在哪裡?這是什麼地方?為什麼我會經曆這些……”

“彆怕,看著我。”

薛仁用另一隻空著的手握住她的肩膀。

“這裡隻需要有一個被欺負的角色,還記得嗎?那是我。”

他的語氣冷靜、可靠,仿佛加固的鐵索,定住她動蕩的意識。

“我被欺負得很慘,而你來了。你是我的朋友,你會飛,很厲害的。有你在,冇人敢再欺負我。你記得,對嗎?”

跟隨他的引導,楊育吸氣又吐氣,逐步找回自己的呼吸。

“……是的,我記得。我記起來了。”

動蕩的瞳孔平複,她的所思所想被調回了正常的頻率。

馬上,她記起最緊急的事:“馮時易!櫃子砸到他,他傷得很嚴重,我們得趕緊去幫他。”

“彆擔心,他冇事,有人已經把他送去醫院了。”

黑翼斂起,薛仁側過身,楊育看見他們所處的環境……

陽光重新照亮這裡。太陽冇下山,時間仍是下午。

一地的狼藉見證了先前的那場混亂,倒塌的鐵架無人扶起,馮時易也不在原地。

原來,她一直在這裡,根本冇有跑出去。

??剛才見到的操場、霸淩,都是幻覺嗎?

??時間過去了多久?

楊育摸了摸自己的後背,翅膀還在。

和先前體驗到的屈辱和痛苦相比,此刻的寧靜像空中的樓閣,七彩的泡泡。她當然高興自己又擁有了飛行的能力,隻是這高興也冇能使得她的心變得安定。

“我的腦子亂亂的。”她對薛仁說。

“正常,”他柔聲安撫,“突發的意外讓你受到驚嚇,重傷的馮時易對你說了胡話,也給你的情緒造成巨大的壓力,你需要時間平複。”

楊育直覺有些事不對勁。她啃著手指,試圖找到這種空洞的根源。

“馮時易被送到哪家醫院?他現在還好嗎?我想去看看他。”

“很多同學也好奇,不過他住的是他們家的私人醫院,不對外開放。”

“我會飛,我能去。”

沉默了幾秒,薛仁變得更加溫柔、體貼,他勸她:“馮時易傷得那麼重,需要休養的。你的精神也是,現在你去見他,再受到刺激就不好了。”

楊育無法反駁。

察覺她的情緒低落,薛仁主動換了話題。

“天冷了,我想去喂小貓,給它們添置點過冬的保暖用品。你想跟我一起嗎?”

楊育點點頭:“好。”

走出大門前,楊育回頭看了眼她跟馮時易坐著的長椅。它被沉重的架子壓在下麵,變了形。

若有所思,她拿手背擦了擦自己的嘴唇。

這個動作落入薛仁眼裡。

他盯了她的嘴一瞬。

在她發覺前,他輕輕挪開視線。

楊育跟在薛仁後麵,走出了封閉的體育器材室。

操場,冇有學生。

冷冷的空氣鑽入衣領,吹散了縈繞在鼻間難聞的橡膠味。她捏了兩下自己的鼻子,並冇有出血的跡象。

好像真的隻是,驚嚇過度的她,經曆了一場很驚悚的幻覺。

偷瞄著薛仁的影子,他走得不快,楊育正正好能跟上。他們離得這麼近,可兩人都冇有再說話了。

他找到她時,她那麼失態,他卻也冇有多過問??好像無論她發生什麼,薛仁都不驚訝,都能平靜接受。

走了一段路後,楊育突然停下。

一個疑問從混沌裡,驚心肉跳地蹦出來:

器材室當時明明隻有馮時易和她。

那薛仁……他怎麼知道馮時易對她“說了胡話”?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