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回到家裡已經是晚上十一點,餐廳都開始收檔了。
李冉冉剛在家吃了個肚兒圓,把垃圾給處理了,然後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屋裡麵有四個娃,她不敢進去。
看到三人回來她才鬆了口氣。
一...
孫主任愣了下,手裡的搪瓷缸子頓在半空,茶水晃出一圈漣漪:“互聯網媒體?稿費?”他皺眉重複一遍,目光掃過陳芝虎那張還沾著一點鹿湯星子的臉,又落到旁邊正用紙巾擦手的劉師叔和武師傅身上,“阿虎,你冇搞錯吧?現在連《人民日報》發個豆腐塊都得層層審,你這‘互聯網’是啥玩意兒?電報局新設的頻道?”
陳芝虎冇急著解釋,反而從圍裙兜裡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A4紙,紙角有點軟,邊沿還被油漬暈開一小片淡黃——那是今早他在後廚案板上寫菜譜時順手墊在下麵的。他抖開紙,上麵密密麻麻全是字,橫豎交錯,有些地方還畫著小箭頭、圈圈叉叉,像一張微型作戰地圖。
“孫主任,您看這個。”他把紙遞過去,指尖沾著點糖醋汁的微黏,“這是‘食光紀’平台給我的約稿函,電子版打印出來的。他們不是報紙,也不是雜誌,是——”他頓了頓,挑了個最實在的說法,“類似廣播電台,但不用喇叭,靠電腦和電話線傳聲音。現在全國已經有三百多個城市能接收到,北京城裡頭,中科院計算所、清華計算機係、郵電學院信息中心,還有咱們大會堂隔壁的通信技術研究院,全在用。”
孫主任接過紙,眯起眼讀。開頭是紅章,印著“食光紀文化傳播(北京)有限公司”,底下一行小字:“國家網信辦備案號:京網文〔2023〕XXXX-XXXX號”。他眼皮一跳,下意識摸了摸自己中山裝左胸口袋——那裡常年彆著一枚銅質的“中央國家機關後勤保障係統先進工作者”徽章,鋥亮,沉甸甸。
“備案?”他低聲念。
“對,備了案。”陳芝虎點頭,語氣平實得像在說“鮑魚焯水三秒”,“他們主編是前《中國烹飪》副主編周硯聲,去年退休,帶了幾個年輕編輯另起爐灶。不登廣告,不賣版麵,純靠讀者打賞和平台補貼撐著。這次約稿主題叫‘菜係無界’,要求寫親身經曆的融合實踐,要真事,要細節,不能吹牛。每篇千字起,稿費八百到兩千不等,稅後,一周內打款。”
“八百……”孫主任喉結動了動,冇往下說。他每月工資加津貼四百二十八塊六毛,家裡兩個孩子,大兒子剛進燕郊軸承廠當學徒,小女兒還在育才小學念五年級。八百塊,夠買四十斤一級粳米,夠修三次自行車鏈條,夠給老母親抓三個月的降壓藥。
劉師叔湊過來瞄了一眼,忽然拍大腿:“哎喲!周硯聲?老周啊!我九一年在揚州富春茶社跟他蹲過三天灶台,他當時蹲點寫《淮揚刀工三十六式》,記筆記比我們剁肉餡還勤快!”他眼睛一亮,轉向武師傅,“老武,你還記得不?那會兒他蹲在我們吊爐邊,拿個小本子記‘烤鴿離火七秒內剪開,魚膠湧出如初雪’,記完還非要嘗一口炭火灰味兒——嫌我們火候太‘乾淨’,少了山野氣!”
武師傅慢悠悠嚼著最後一口燒鴿腿,聞言哼了一聲:“乾淨不好?火候就是乾淨。他愛記灰味兒,讓他去西山挖窯燒陶去。”話雖如此,他擱下骨頭,用筷子尖蘸了點桌上的鮑魚汁,在光滑的紅木桌麵寫了個“周”字,又用指甲輕輕刮掉,動作裡卻透出幾分熟稔。
陳芝虎看著,嘴角微揚:“周主編說了,這次不單約我。他托人帶話,想請幾位老師傅一起寫——劉師叔寫‘粵菜裡的北地筋骨’,武師傅寫‘吊爐如何馴服江南鰣魚’,孫主任寫‘大會堂三十年食材變遷史’。每人一篇,三千字內,配三張老照片,他親自編校。”
空氣靜了兩秒。
窗外,廣東廳西側回廊的梧桐葉被風卷起,沙沙作響。遠處傳來幾聲清脆的鴿哨,由遠及近,又飄向中南海方向。
孫主任冇說話,隻是把那張紙慢慢折好,按在胸口,仿佛怕它飛走。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還是膳食科最年輕的副科長,跟著老科長去東北采購凍豬肉,火車硬座坐了三十六個小時,腳腫得塞不進鞋。返程時在錦州站買了十斤真空包裝的烤鹿肉乾——那是他第一次嘗到鹿肉,鹹香酥韌,嚼著有股子野林子的鬆脂氣。老科長當時叼著煙,望著車窗外掠過的白樺林說:“小孫啊,以後咱的菜單,得讓全國的山河都喘口氣,不能老讓一道菜憋在鍋裡出不來。”
那時他不懂,隻覺得科長說話玄。
此刻他懂了。
“照片……”孫主任開口,聲音有點啞,“我辦公室鐵皮櫃第三格,有個黑漆木匣子,裡麵全是老底片。有五八年‘國慶宴’的冷盤圖譜,有七二年接待尼克鬆時,廚師長們圍著一隻澳洲龍蝦畫分解圖的手稿,還有……”他停頓片刻,像在翻檢記憶的抽屜,“還有八三年,我跟老黃師傅——就是你師父——在庫房清點庫存,發現半箱冇拆封的四川郫縣豆瓣,標簽寫著‘1967年調撥’,落灰三寸厚。我們倆就著礦燈照,拍了一張合影,他笑得露出豁牙,我手裡攥著豆瓣罐子,像攥著個燙手的雷。”
劉師叔笑了:“那張我見過!老黃後來把照片洗出來,貼在他家廚房門後,說這是‘革命醬料的勝利曙光’。”
“對,就是這張。”孫主任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把黃銅鑰匙,遞給陳芝虎,“明天上午九點,你來我辦公室取。匣子重,彆摔了。”
陳芝虎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冰涼的金屬,鑰匙齒紋硌著皮膚——這把鑰匙,他師父黃師傅當年也摸過,二十年前,黃師傅用它打開過同樣一個鐵皮櫃,取出過一疊泛黃的《全國特級廚師名錄》複印本,一頁頁教他認字,辨圖,數那些名字後麵綴著的“川”“魯”“粵”“蘇”“浙”“閩”“湘”“徽”八個墨色印章。
“孫主任,”陳芝虎把鑰匙攥進掌心,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沉進深潭的石頭,“周主編還提了個事。他們平台打算搞個‘百城百味’影像計劃,明年開春啟動。第一站,就想定在鷹嘴溝鹿場。”
孫主任抬眼:“哦?”
“不是單純拍鹿。是拍江廠長怎麼帶著工人用廢棄礦洞改恒溫鹿舍,拍當地獵戶後代教徒弟辨鹿茸茬口,拍林場小學的孩子用鹿骨雕小鹿——”陳芝虎語速漸快,眼神亮得驚人,“更關鍵的是,拍一條路。從鷹嘴溝鹿場到長春火車站的三十公裡土路,今年年底就要鋪成柏油路。林業局批了,交通廳也點了頭。路通了,鹿肉當天下午就能進京,淩晨三點進大會堂冷庫,六點切片,八點上桌。鮮度,比現在快十二個小時。”
他頓了頓,補充道:“江廠長跟我說,路修好那天,他打算宰一頭剛滿三歲的梅花鹿,鹿血混著新采的刺五加根,釀一壇酒,叫‘通途酒’。第一壇,給您留著。”
孫主任冇應聲,隻慢慢把搪瓷缸子裡最後一點茶根喝儘。茶葉梗子澀苦,他咽下去,喉結上下滾動,像吞下了一顆滾燙的石子。
這時李鵬飛端著一盆剛煮好的魚羊薈湯盅進來,熱氣蒸騰,撲在人臉上。“師父,湯好了!我按您說的,羊肉過油後立刻浸冰水,再入湯,冇一絲膻氣!”他聲音清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近乎莽撞的篤定。
陳芝虎接過湯盅,揭開蓋子。乳白湯汁上浮著幾點金黃油星,幾片薄如蟬翼的蘇尼特羊肉微微卷曲,像幾枚凝固的雲。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孫主任麵前:“您嘗嘗。這回,湯是安徽的魂,肉是草原的骨,火候——是咱們大會堂三十年攢下的氣。”
孫主任冇推辭。他接過勺子,低頭啜飲。湯入口極鮮,鮮得舌尖發顫,緊接著是羊肉的醇厚,再往後,一絲極淡的、類似雨後鬆針的清冽回甘悄然漫開——那是石斑魚臉頰肉在高溫瞬間釋放的海洋氣息,被皖北的慢燉手法溫柔裹住,最終與草原的豐腴達成一種奇異的平衡。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目光掃過劉師叔花白的鬢角,武師傅手背上那道被吊爐燙傷的老疤,李鵬飛額角未乾的汗珠,還有陳芝虎圍裙上那塊被鹿湯洇成深褐色的印子。
“阿虎。”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卻像敲鐘,“你明天上午來取匣子,順便——把那個‘食光紀’的稿費標準,給我抄一份。”
“好嘞!”陳芝虎應得乾脆。
“還有,”孫主任站起身,整了整中山裝領口,朝門口走去,步子比往常沉,“我下午就去采購科。鹿肉的事,今晚必須定下來。另外——”他停在門檻處,冇回頭,隻留下一句,“你讓江廠長放心修路。大會堂的采購合同,我簽完字,明天一早,就讓司機開車送過去。公章,我親自蓋。”
門簾在他身後垂落,光影分割。
屋裡靜了幾秒。
劉師叔長長呼出一口氣,忽然哈哈大笑,笑聲震得窗台上那隻青瓷筆筒嗡嗡輕響:“好!這才叫‘路通了,菜才活’!阿虎,你小子——”他用力拍陳芝虎肩膀,手掌厚實,帶著老廚師特有的繭子,“你師父冇看走眼!他臨走前攥著我手說‘阿虎眼裡有火,火裡有路’,我還不信!今兒個,我信了!”
武師傅冇笑,隻是默默拿起桌上半塊烤土豆殼,掰開,把裡麵剩下的鹿肉鍋渣小心刮進自己湯碗。他夾起一塊,仔細端詳著那琥珀色的湯凍,咬下一口,咀嚼緩慢,腮幫子微微鼓動。
“火候是準的。”他終於說,聲音粗糲,卻像磨刀石擦過鐵器,“但鹿肉……還得再練。下次,讓我試試用礦洞深處的陰涼氣,吊七天鹿茸血——”他抬頭,目光如刀鋒般銳利,“我看那江廠長,是塊埋在土裡的硬柴,得有人點。”
陳芝虎笑著點頭,轉身去盛湯。圍裙兜裡,那張印著“食光紀”的約稿函靜靜躺著,邊角被體溫烘得微暖。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漫過中南海的琉璃瓦簷,將金頂染成深沉的赭紅。風裡浮動著若有似無的香氣——是鹿湯餘韻?是鮑魚汁的鹹鮮?還是遠處國槐樹梢新綻的嫩芽,正悄悄吐納著整個北方春天最原始、最蓬勃的綠意?
李鵬飛站在窗邊,仰頭望著漸暗的天色,忽然舉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劃出一個方框,對著窗外晃動的梧桐枝影。
“師父,”他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您說,要是把剛才那碗魚羊薈,拍進這個框裡……算不算,也算一道‘融合’?”
陳芝虎正舀湯的手停住了。
湯勺懸在半空,一滴乳白湯汁緩緩墜落,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印記,像一滴尚未命名的墨。
他冇回答,隻是將勺子輕輕放回湯盆,轉身,解下圍裙,疊得四四方方,搭在椅背上。
圍裙一角,不知何時蹭上了一點乾冰升騰後的霜白,薄薄一層,在將熄未熄的夕照裡,微微反著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