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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逃脫

2026-10-26 作者: 賣報小郎君

周烈定睛看去,丟進來的是一枚瓷瓶、一個樸素的錦囊。

他不解地看一眼厚厚的車簾,這才俯身撿起瓷瓶嗅了嗅,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

他再打開錦囊,裡麵有一封密信,展開密信,入眼是熟悉的,娟秀的...

楊判官步履沉穩,袍袖微揚,走在前頭,青石地麵映出他被燭火拉長的影子,像一柄緩緩出鞘的薄刃。顏時序跟在半步之後,指尖無聲掐入掌心,指甲邊緣泛白——不是因懼,而是因壓。壓住喉間翻湧的焦躁,壓住袖中悄然滑落至腕底的三枚銅錢。那銅錢非金非鐵,表麵蝕刻著細如發絲的《太乙玄樞引氣圖》,是昨夜子時,他以指尖血混朱砂,在道學館藏經閣最底層的《靈樞殘卷》夾頁上拓印下來的仿品。真本早已焚儘,灰燼混入燈油,點了一整夜。

審訊室門未關嚴,一股濃烈藥氣混著陳年血腥味撲麵而來。門內,那中年男子已被重新綁上刑架,雙臂高吊,腳尖離地三寸,脖頸青筋暴起如蚯蚓,下頜雖已複位,但嘴角裂開一道新口,滲著淡黃膿水——醫者用藥過猛,金創藥裡摻了斷筋散,專為廢人武脈而設。他眼窩深陷,瞳孔渙散,卻仍死死盯著門縫外漏進來的光,像溺水者攥住最後一根稻草。

楊判官未入內,隻站在門檻處,抬手示意獄卒:“鬆鐐。”

“嘩啦”一聲,鐵鏈墜地。男子膝蓋一軟,幾乎跪倒,卻被兩名獄卒架住腋下,強行直立。他喉結上下滾動,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隻從齒縫裡擠出嘶嘶氣音,仿佛破風箱在抽搐。

顏時序上前半步,聲音低而冷:“周烈在你班中排第幾?”

男子瞳孔驟然收縮,猛地抬頭,目光如鉤,刺向顏時序——不是驚懼,是辨認。他見過這張臉!昨日封城盤查時,這年輕緝事曾立於東市角樓,負手俯瞰人流,銀魚袋在腰間晃出冷光。他當時隻當是尋常察事廳小吏,哪知竟是親手將自己推入地獄之人!

“哦?”楊判官眉梢微挑,側首看向顏時序,“顏緝事識得此人?”

“不識。”顏時序搖頭,目光未離男子雙眼,“但此人昨夜咬舌,今日卻能站立如初,必有硬功護體。能修成這般橫練功夫,非十年苦熬不可。東都武館名錄我熟,無此人名諱;軍中退役名錄亦查過,亦無匹配者。唯有一種可能——他出身江湖私鬥場,或是……山野秘傳的‘樁功’一脈。”他頓了頓,指尖在袖中輕叩銅錢,“樁功者,重守勢、輕攻伐,最擅挨打。若星槎渡真有此等人物,絕非尋常細作,怕是陰差近侍,或……信使。”

楊判官眸光一閃,笑意更深:“顏緝事思慮縝密。既如此,不如由你來問?”

“正有此意。”顏時序緩步踏入室內,靴底踩過地上未乾的藥漬,發出輕微黏響。他繞至男子身側,忽而抬手,用指節輕輕叩了叩對方左肩胛骨下方三寸處——那裡衣衫破裂,露出一塊紫黑瘀痕,形如銅錢大小,邊緣泛著詭異青灰。

男子渾身劇震,瞳孔瞬間縮成針尖!

“果然。”顏時序收回手,語氣平淡如敘家常,“此處乃‘伏羲樁’第七重‘脊淵穴’所在。練至此境者,背脊可承千斤碾壓而不折,但每逢月圓,瘀痕會隨潮汐漲落隱現。昨夜恰逢望月,你身上這處舊傷,比平日更顯三分。”

他話音未落,男子喉間突然爆出一聲悶哼,不是痛呼,而是某種被逼至絕境的獸類低吼。他猛地昂首,額頭撞向顏時序麵門——不是搏命,是求死!隻要顱骨碎裂,腦漿迸濺,便再無人能撬開他的嘴!

顏時序早有預料,側首避讓,同時左手閃電探出,五指如鉗,精準扣住對方後頸大椎穴。指尖微吐真氣,如細針紮入,男子脖頸青筋頓時繃緊如弦,全身肌肉僵直,連眼皮都無法眨動半分。

“彆急。”顏時序俯身,唇幾乎貼上對方耳廓,聲音輕得隻有兩人可聞,“你替陰差送過三次信。第一次在寒食節,你扮作賣餳糖的老漢,把竹筒塞進崇真觀西角門石獅口中;第二次在七夕,你混入放河燈的人群,在第三盞蓮花燈底刻了‘甲戌’二字;第三次……是昨晨卯時,你蹲在福善坊魚鋪後巷,將一枚銅鈴係在井沿藤蔓上,鈴舌朝南。”

男子眼珠暴突,眼球布滿血絲,仿佛要掙裂眼眶——他從未見過眼前這人!那些接頭暗號,連周烈都隻知其二,不知其三!此人如何得知?!

“你不必答。”顏時序鬆開手指,退後兩步,拍了拍衣袖,“我隻是告訴你,星槎渡的‘陰差’,未必如你想的那般可信。她讓你咬舌自儘,是為保全組織;可若她早知你今日必受酷刑,為何不提前教你一門閉氣假死的法子?為何不給你一枚含毒蠟丸?為何……讓你獨自麵對楊判官?”

男子呼吸粗重如牛喘,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疑雲翻湧,幾乎蓋過絕望。

楊判官一直靜立門邊,此時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顏緝事此言,倒是解開了本官一樁疑惑——此人昨夜咬舌,傷口深可見骨,醫者斷言三日內無法言語。可今晨提審時,他竟用舌尖在刑架木紋上劃出了半個‘星’字。本官原以為是垂死掙紮,如今聽來……怕是有人教過他‘舌書’之術。”

顏時序心頭一凜。他並未提及舌書!楊判官是在詐他?還是……真有人教過?

他麵上不動聲色,隻微微頷首:“判官明察。既如此,此人留著尚有價值。不如暫押水牢,待其舌傷稍愈,再行深問。”

“水牢?”楊判官搖頭,“水牢濕寒,易損肺腑,此人若死了,線索便斷了。”他目光掃過顏時序袖口微露的銅錢一角,“顏緝事既有把握撬開他的嘴,不如……借他一用。”

話音落,他忽然抬手,駢指如劍,淩空一點。

“嗤——”

一道青灰色氣勁破空而出,不擊人,不破物,直射男子天靈蓋正中!氣勁冇入頭皮,男子身軀猛地一顫,隨即雙目翻白,喉嚨裡滾出咯咯怪響,整個人如被抽去骨頭,軟軟癱倒,卻被獄卒及時托住,未摔落地。

“搜魂引魄,三炷香內,他所見所聞,皆為我所見所聞。”楊判官收回手指,指尖縈繞一縷淡得幾乎不見的灰霧,“顏緝事可願同觀?”

顏時序瞳孔驟縮。搜魂引魄!這是失傳百年的禁術,需以施術者十年壽元為祭,且極損道基!楊判官竟敢用?!

他不及細想,楊判官已轉身走向隔壁靜室:“請。”

靜室內,一方青銅鑒懸於壁上,鏡麵蒙塵,卻無半點鏽跡。楊判官袖袍一揮,袖風拂過鏡麵,塵埃儘去,鏡中赫然浮現出模糊光影——正是男子記憶碎片:昏暗巷口、魚腥撲鼻、顧含章帷帽下飄動的青絲、她遞來粟米時指尖的微光、還有……她躍出坊牆時,背後十幾道魂影拖曳出的幽藍尾跡!

顏時序心跳如擂鼓。他強自鎮定,目光卻死死鎖住鏡中——就在顧含章轉身刹那,她腰間荷包縫隙裡,似乎閃過一道銀線反光。那不是普通繡線,是南宗特製的‘引雷絲’,唯有持掌雷符的直係弟子才可佩用!

楊判官忽然開口:“顏緝事,你看那銀線。”

“嗯?”顏時序故作不解,“何物?”

“南宗‘天樞院’秘製引雷絲,專縛雷符之力,尋常修士觸之即焦。”楊判官指尖輕點鏡麵,鏡中銀線驟然放大,“持有此物者,非南宗嫡傳,便是……直係親眷。”

顏時序心頭巨震,麵上卻隻微皺眉頭:“南宗直學士?”

“正是。”楊判官冷笑,“顧含章,字懷素,南宗丹鼎一脈,師承‘赤霄真人’。三年前奉詔入東都,任道學館直學士,掌明宗日晷校驗。表麵清貴,實則……”他頓了頓,鏡中光影倏忽切換——顧含章於月下焚符召魂,銅鏡引月華注入粟米,魂影蜂擁而至……畫麵清晰得令人心悸。

顏時序隻覺後背汗出如漿。顧含章竟未遮掩召魂之術!她是在賭察事廳無人識得此法?還是……賭楊判官不敢輕易動她?

“她召的是遊魂,非厲鬼。”顏時序緩緩道,“遊魂無智,不傷生靈,此舉似為安撫城中亡魂,免其滯留生擾。若以此定罪,恐難服眾。”

“安撫亡魂?”楊判官嗤笑,“遊魂聚而不散,須以純陽之物飼之。粟米為陰,月華為陰,黃符為陰,唯獨那銅鏡……”他指尖再點,鏡中銅鏡表麵赫然映出一行細小朱砂符文,“‘太乙煉形’,南宗不傳之秘!此鏡可將月華煉為‘太陰真炁’,滋養魂魄,使其凝而不散,漸生靈智!顧含章所為,非是安撫,而是……養兵!”

養兵?!

顏時序腦中轟然炸響。他竟從未想過這一層!那些遊魂被喂食太陰真炁後,若真生出靈智,豈非成了顧含章手中最陰詭的私兵?!無需忠心,無需訓導,隻憑一道召魂短笛,便可驅策千裡!

“難怪她不惜暴露召魂之術。”顏時序聲音發緊,“她要的不是一時安穩,是要在東都地下,埋一支看不見的‘陰軍’。”

“不錯。”楊判官收起銅鏡,鏡中光影瞬間湮滅,“所以,她絕不會坐視周烈被殺。她必會來救。”

靜室門開,兩名獄卒抬著昏迷的男子退出。楊判官負手立於廊下,月光勾勒出他瘦削而鋒利的側影:“顏緝事,你與顧直學士,可曾有過往來?”

顏時序抬眼,直視對方:“數麵之緣,僅限道學館公事。”

“是麼?”楊判官意味深長,“可本官聽聞,金河館阿宴娘子,與顧直學士交情匪淺。前日她還攜顧直學士所贈‘辟邪桃符’,在金河館門前掛了整整一日。”

顏時序心中警鈴大作。阿宴掛桃符?他怎不知?!那桃符分明是他昨日親手畫就,借阿宴之手,悄悄掛在金河館門楣,隻為混淆視聽,讓察事廳誤以為他與顧含章不過泛泛之交!可楊判官竟知此事?!

“阿宴娘子熱絡,見誰贈符都掛。”顏時序一笑,坦蕩迎上對方目光,“莫非判官也收過她的符?”

楊判官沉默片刻,忽然撫掌而笑:“有趣。顏緝事,你可知為何本官今日非要與你同審?”

“願聞其詳。”

“因為左丞大人昨夜密令——若星槎渡陰差現身營救,務必活擒。而若陰差不出,便由你,親自去請。”楊判官目光如電,“左丞說,顏緝事少年老成,最擅……以退為進,以柔克剛。”

顏時序心頭一沉。左丞竟已認定顧含章會來?!

“請?”他故作茫然,“請誰?”

“請顧直學士。”楊判官微笑,“明日午時,道學館藏經閣。左丞設宴,款待南宗貴賓。顏緝事,你代為傳信,可好?”

顏時序深深吸氣,空氣裡彌漫著鐵鏽與藥渣混合的腥氣。他拱手,聲音平穩:“遵命。”

走出順安店後巷,已是亥時末。秋夜霜重,瓦簷凝白。顏時序冇有回衙門,也冇有去金河館,而是轉身步入一條更窄的暗巷。巷子儘頭,一堵斑駁磚牆靜靜矗立。他抬手,以拇指在牆縫間某處輕輕摩挲三下,又叩擊四次——三叩為啟,四擊為應。

“吱呀——”

磚牆無聲向內滑開,露出後麵幽深地道。地道內無燈,卻有微光浮動,是牆壁上鑲嵌的數十顆螢石,泛著幽藍冷輝。顏時序步入,身後磚牆合攏,隔絕月光。

地道蜿蜒向下,約百步後豁然開朗。一座地下石殿浮現眼前。殿中無神像,隻有一方巨大青銅羅盤懸於半空,羅盤上並非八卦九宮,而是密密麻麻標注著東都各坊、各街、各宅的星圖坐標,每一點坐標旁,皆以朱砂標注著細微字跡:“福善坊魚鋪,乙班駐點,已暴露”、“修真坊顧宅,陰差居所,守衛嚴密”、“金河館雅間,阿宴居所,存疑”……

羅盤中心,一顆赤紅玉珠緩緩旋轉,珠內似有血光流淌。

顏時序走到羅盤前,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羅盤中心赤珠光芒陡盛,一道血線從中射出,精準冇入他掌心勞宮穴。霎時間,無數信息洪流湧入腦海——周烈被囚水牢第三層,囚室四壁刻有‘鎮魂釘’符陣;楊判官今晨調來十二名‘影衛’,暗伏大獄各處;左丞密令中,另附有一行小字:“若陰差拒赴,即刻搜查道學館直學士學舍,取其隨身銅鏡。”

顏時序閉目,任血光在經脈中奔湧。良久,他緩緩睜眼,眸中血色褪儘,唯餘一片深潭般的沉靜。他轉身,走向石殿角落一架古琴。琴身烏黑,琴弦卻是銀白,弦上凝著細小霜粒。

他撥動一根琴弦。

“錚——”

一聲清越龍吟,穿透石壁,直抵地表。

與此同時,道學館直學士學舍內,顧含章正伏案疾書。案頭燭火搖曳,映著她蒼白卻異常專注的側臉。她寫完最後一筆,吹乾墨跡,將密信仔細疊好,封入一隻素白紙鶴。紙鶴雙翼微顫,似欲振翅。

窗外,一道無形音波悄然拂過。紙鶴猛地一抖,雙翼驟然展開,眼中兩點朱砂驟亮如星!

顧含章霍然抬頭,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她知道,顏時序的棋,終於落下了第一子。

而她,早已備好了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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