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將計就計
撲棱棱!
白鸚鵡蹦跳了幾步,迅速振翅飛走。
康悉多眼睛一亮,下意識地起身,想要攔截,但白鸚鵡已經飛得冇影了。
“可惜!”他滿臉惋惜。
素羽勝雪,目似點漆,身形纖巧,羽冠修潔...
昨夜金河館後院,顏時序踏著青磚小徑繞了七圈,每轉一道彎便停步三息,袖中暗扣三枚玄鐵釘,指尖掐著《九幽引息訣》殘篇裡記下的“斷脈藏息”法——不是為防人追蹤,是為騙過自己體內那縷被左丞親手種下的“照影靈絲”。
此絲如蛛網橫亙於泥丸宮與膻中穴之間,不傷修為,不擾神識,卻能在心念浮動逾三息、或氣血奔湧超常兩成時,悄然震顫,向左丞腰間玉玨傳遞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他早試過三次:一次裝作驚見舊識失態,一次強運輕功躍上飛簷,一次佯裝酒醉吐血。三次漣漪,皆被左丞在次日晨會時不動聲色點破:“伯衡昨夜夢魘,心火浮躁,宜靜養三日。”
所以昨夜繞步、掐訣、藏釘,全是演給體內的靈絲看的——演一個忠心耿耿、又惶惑不安的緝事,在星槎渡陰影下反複試探、猶疑、掙紮。
雪衣落地前一刻,他故意打翻茶盞,碎瓷濺落腳邊,借俯身拾撿之機,將一粒裹著槐木灰與朱砂粉的“啞塵丸”彈入喉底。藥力瞬息化開,舌尖發麻,聲帶微滯,連咳嗽都帶著沙啞尾音——這是為等會兒說話時,嗓音裡能透出恰到好處的疲憊與焦灼。
門開了。
來人穿靛藍直裰,腰束素麻絛,發髻歪斜,右耳垂一顆米粒大的黑痣,左手提一隻褪色藤編食盒。最尋常不過的館驛雜役打扮,連腳步聲都踩著金河館老仆特有的拖遝節奏。
可顏時序認得那雙眼睛——瞳仁深處浮著極淡的銀暈,像月光滲進深潭,冷而滯,不似活人眼波流轉,倒似古鏡蒙塵後映出的舊影。
陰差。
他冇進門,隻在門檻外半尺處站定,食盒擱在青磚縫裡,盒蓋掀開一角,露出三枚溫熱的棗泥糕,糕麵印著細如蛛絲的銀紋,紋路蜿蜒,竟隱隱勾勒出東都西山的地貌輪廓。
“顏大人昨夜未歸,阿宴姑娘在廊下坐到子時。”陰差開口,聲音平直無調,仿佛兩片枯葉互相刮擦,“她遞了這個。”他指尖一挑,一枚銅錢從袖口滑出,叮當落在棗泥糕旁——錢麵無字,背麵鑄著半截斷劍,劍尖朝下,劍柄隱在銅鏽裡。
顏時序心頭一凜。這銅錢他見過,在周烈貼身荷包夾層裡——那是星槎渡死士的命牌,持牌者若暴斃,牌麵斷劍會自行熔蝕,劍尖朝上;若尚存一線生機,劍尖必朝下。
周烈還活著,且被關押之處,陰差能實時感應。
他喉結滾動,啞聲道:“阿宴……她還好麼?”
陰差抬眼,銀暈微漾:“她問你,金河館的梅花,今年謝得可早?”
顏時序怔住。阿宴從不賞梅。修真坊巡官的職責是巡查丹爐火候、稽查符紙流弊,哪有閒情數梅謝幾枝?可這句話,偏偏是他們初遇那夜,他在金河館梅林假山後撞見她驗看一枚染血玉玦時,她隨口拋來的試探。
那時她指尖血未乾,玉玦裂痕如蛛網,內裡嵌著半片褪色紅綾——正是星槎渡密檔封緘用的“赤鳶綾”。
原來她早知他是誰。
顏時序猛地攥緊掌心,指甲刺進皮肉,用痛楚壓住翻湧的驚濤。他不能露怯,更不能顯出記憶複蘇的痕跡——左丞的照影靈絲,最擅捕捉這類神思激蕩。
他彎腰拾起銅錢,指腹摩挲斷劍紋路,沙啞道:“梅謝得早,風太硬。”
陰差眼中銀暈倏然一凝,似冰麵乍裂。他沉默三息,忽而抬手,將食盒推至顏時序腳邊:“周烈右腿脛骨斷裂,左肩琵琶骨被銀針釘穿,七日前服過‘枯髓散’,藥性已蝕及督脈。若再拖三日,縱有顧含章在,也續不回他半條命。”
顏時序瞳孔驟縮。枯髓散!此藥專破修真者根基,服者如墜寒窟,骨髓漸枯,非以千年寒髓配九轉還魂草不可解——可寒髓產自北境絕域,還魂草早絕跡百年!
星槎渡竟還有此藥?還是說……他們已尋到了替代之法?
他強行穩住呼吸,抓起一塊棗泥糕,指尖用力,銀紋簌簌剝落:“你們要我做什麼?”
陰差終於跨過門檻,反手掩上門扉。屋內光線一暗,他袖口滑出一卷素絹,攤開在案幾上——絹上墨跡淋漓,竟是昨日大獄審訊名錄的拓本,朱筆勾去者名下,皆被細針紮出微孔;畫圈者名側,以蠅頭小楷批注:“周烈同室,丙字七號牢,戌時換崗,巡卒王五嗜酒,卯時必醒。”
顏時序指尖一顫,糕屑簌簌掉落。
丙字七號牢……正是他昨日踱步時,刻意繞開的那間!牢內除周烈外,另囚著三人:一個斷臂老丐,一個啞巴少年,一個始終蜷在草堆裡、臉覆黑布的瘦高漢子。他當時隻覺那漢子身形有異,卻未深究——如今想來,那黑布之下,怕就是陰差安插的暗樁!
“戌時換崗,巡卒王五嗜酒……”顏時序喃喃重複,忽然抬眼,“你們要我劫獄?”
陰差搖頭,銀暈微斂:“劫獄需動刀兵,驚動楊判官,周烈必死。我們要你——替他受刑。”
顏時序渾身一僵:“什麼刑?”
“剜目。”陰差指尖點向名錄上一個名字:陳四海。此人昨夜畫圈,今晨已被楊判官下令押赴刑場,罪名是“私通成照,藏匿密信”。實際卻是陰差買通的死囚,專為今日伏法。
“陳四海將死於斬首台,頭顱懸於朱雀門三日。”陰差聲音冷如鐵石,“而你,需在行刑前半個時辰,於天牢西側枯井取走他雙眼。左丞眼皮底下,取活人眼珠,再塞入陳四海屍首空眶——驗屍吏若見瞳仁尚潤、血絲未凝,必報‘臨刑畏罪自剜’。周烈便可借陳四海之名,以‘畏罪自戕未遂’為由,轉入刑部天牢‘靜養’。那裡……”他頓了頓,目光如針,“冇有照影靈絲。”
顏時序腦中轟然作響。好毒的局!既避開左丞耳目,又借朝廷律令堂皇脫身——陳四海屍首被驗出剜目,按例須重審其供詞真偽,周烈作為“同案嫌犯”,自然要移監待勘。而刑部天牢守衛鬆懈,獄卒多由勳貴子弟充任,星槎渡早已打通關節!
可剜目之刑……他指尖無意識撫過腰間佩刀刀柄,那裡藏著一枚顧含章所贈的“凝魄針”,針尖淬有鎮魂香灰,刺入太陽穴可致人假死半日——但若刺入眼窩……
“你猶豫了。”陰差忽然道,銀暈幽幽,“當年在星槎渡,你替師弟擋下三十六道鎖魂鏈,脊骨儘碎,昏迷半月。那時你說,隻要護住身邊人,剜目割舌,亦不足懼。”
顏時序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凍住。
鎖魂鏈?星槎渡秘刑,以玄陰鐵鑄,鏈上刻九幽符,中者魂魄如被萬蟻啃噬,痛不可言。他竟曾替人擋過三十六道?!
他死死盯著陰差,聲音嘶啞如裂帛:“我……真做過?”
陰差靜靜凝視他,銀暈深處似有微瀾:“你忘了剜目的痛,卻記得替人擋鏈時,師弟袖口漏出的半截桃木簪——簪頭雕著歪斜的‘序’字。那簪子,現在就在你貼身衣袋裡。”
顏時序呼吸驟停。
他右手閃電探入懷中,指尖觸到一方硬物——果然是一支桃木簪!簪身粗糙,刻痕稚拙,正是個歪斜的“序”字!他竟從未發覺自己一直貼身攜帶著它!
冷汗浸透內衫。
陰差不再言語,轉身欲走。臨出門前,他忽而停步,背對顏時序,聲音低得幾乎消散在暮色裡:“周烈斷骨處,插著三根銀針。第三根,在尾閭穴下方三分。若有人能拔出它……周烈的腿,或許還能站。”
門扉輕闔。
顏時序獨坐於昏暗雅間,手中桃木簪硌得掌心生疼。窗外,金河館後院的梅樹正簌簌抖落最後一瓣殘紅,墜入青磚縫隙,洇開一點淡得幾乎不見的粉痕。
他緩緩攤開左手,掌心赫然躺著三枚槐木灰混朱砂的啞塵丸——方才拾糕時,已悄然彈入陰差食盒夾層。此藥無毒,卻能讓服者半個時辰內舌根麻木,言語含混。若陰差真去見阿宴,那句“梅謝得可早”,必會因口齒不清而漏出破綻。
可陰差根本冇吃糕。
他全程未碰食盒分毫。
顏時序閉上眼,喉間泛起鐵鏽味。原來從頭到尾,陰差都在逼他——逼他親手撕開記憶的痂,逼他承認自己並非白紙一張,逼他在左丞的照影靈絲與星槎渡的銀暈瞳術之間,必須擇一而戮。
他猛地睜開眼,眸中血絲密布,卻燒著兩簇幽火。
既然都當他是棋子……那就讓這盤棋,燒穿棋枰!
他霍然起身,推開窗扇。夜風灌入,吹得案上素絹獵獵翻飛。他抽出佩刀,刀鋒寒光一閃,竟朝著自己左眼狠狠戳去——
刀尖距瞳仁僅半寸,驟然停住。
一滴血珠自眼角沁出,順著他蒼白的頰線滑落,在青磚地上砸出微不可聞的輕響。
門外,傳來極其細微的衣袂破空聲——是隼,終於按捺不住,現身於屋脊。
顏時序咧嘴一笑,血珠滴落,笑容猙獰如鬼:“告訴左丞……陰差說,明日午時,南市碼頭,我帶周烈去。”
他抓起桌上棗泥糕,狠狠咬下一大塊,銀紋碎屑混著血水,囫圇咽下。
“順便告訴他……”他舔掉唇角血漬,聲音嘶啞卻清晰,“陳四海那雙眼睛,我要親自剜。”
話音未落,他反手將剩餘糕點擲向窗外。夜色中,一團黑影疾掠而過,銜走糕塊,振翅消失於雲層。
雪衣。
它本該在顧含章處,此刻卻出現在金河館屋脊——陰差早已料到他會傳信,更料到左丞必遣靈禽監視!
顏時序抹去嘴角血跡,走向門口。拉開門扉時,他對著虛空輕聲道:“雪衣,告訴顧含章……第三根銀針,我不要她拔。”
“我要她,把整根針,連同周烈的尾閭骨,一起剜出來。”
屋外,更鼓敲過三響。東方天際,一痕慘白悄然撕開墨色長幕。
而就在顏時序踏出金河館的同一時刻,察事左丞偏廳內,玉玨正微微發燙。內侍捧著剛收到的密報跪伏於地,聲音發顫:“左丞……金河館後院,發現三枚啞塵丸殘渣,混著槐木灰與朱砂。另……南市碼頭守軍昨夜突增三倍,楊判官以‘查驗漕糧’為由,調了二十名弩手埋伏於躉船貨艙。”
左丞盤著佛珠的手指一頓,珠串發出一聲輕響。
他緩緩抬眼,望向窗外那抹將明未明的天光,唇角彎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伯衡啊伯衡……你剜的究竟是誰的眼?”
佛珠縫隙裡,一粒朱砂悄然沁出,如將涸未涸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