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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南部第一槍!

2026-10-23 作者: 樂山小李

李維拿起桌上的筆,在空白電報紙上開始擬電文。

“帝都憲兵司令部情報處:請對伊比利亞南部組織【南部聯合會】進行重點關注。相關材料隨後加密發送。優先級最高。李維·圖南。”

“帝國外交部克勞塞維茨大臣:伊比利亞南部出現的跨越多國人員的新組織【南部聯合會】,請駐伊比利亞使館加派人手專門跟蹤該組織活動。李維·圖南。”

想起這個名字,李維又在報告空白處加上:“持續跟蹤南部聯合會的發展。重點關注其組織架構、人員構成及活動範圍。”

他按響點鈴,等秘書官來後,將兩份電文遞過去:“立刻發出去。”

希爾薇婭看李維此刻看了過來,問道:“所以呢?你想讓我做什麼?”

“......給貝拉發一封加密電報用你的私人名義發,問她,南部聯合會這件事,跟她派去的顧問團有冇有關係。”

希爾薇婭挑了挑眉:“你覺得是她搞的?”

李維搖了搖頭:“我不覺得是她搞的,但有些事情我需要確認清楚。”

希爾薇婭冇再多問,直接拿起加密電報本開始寫電文。

“希爾薇婭致法蘭克王國貝拉公主:殿下,請告知南部聯合會是否與你方顧問團存在關聯。奧斯特需要評估此事對當前伊比利亞局勢的潛在影響。盼複。”

她寫完遞給李維看了一遍,然後又叫來秘書官把電報發了出去。

秘書官剛走,希爾薇婭就轉過來看著李維:“這個勒內我有印象……………”

“......確實是個願意做事的人,也是個想不通的時候會鑽牛角尖,想通了之後就一門心思往下走,我不討厭。”

希爾薇婭點了點頭,冇有追問。

盧泰西亞,太陽王宮廷。

貝拉已經準備就寢。

侍女替她把頭發散開的時候,寢宮的門被人輕輕敲了兩下。

一名女官送進來一份加密電報。

貝拉拆開漆封,隻掃了一眼開頭,就忍不住輕輕笑了聲。

希爾薇婭發來的。

這位皇女殿下發來的電報措辭很正式,但她讀著讀著就覺出裡頭的味道了。

南部聯合會。

貝拉看著這個,有點無奈。

她走到書桌前坐下,鋪開一張信紙開始寫回信。

勒穆瓦納確實是她派去的人,這一點她從來冇打算瞞誰。

他在南部接觸佃農、了解當地實情,這些事都是在履行她交給他的任務。

可現在希爾薇婭問的是南部聯合會,那裡麵的人,根本冇人拿過她的委任狀,更冇人領過她的薪水。

南部佃農在減租要求得不到回應的情況下,自己升級到了分地和廢除債務。

一群來自不同國家的人自發跑去幫他們組織生產,分配物資、建立民兵。

貝拉停下筆,忽然覺得這跟當年盧泰西亞那場危機的苗頭很像。

那時候法蘭克國內亂成一鍋粥,工人上街,學生罷課,民間團體自發組建互助組織。

但後來那些互助組織被吸納進了王室主導的改良框架裡,法蘭克避免了最壞的局麵。

伊比利亞現在的土壤跟當年盧泰西亞不一樣。

馬德裡既冇有主動甩掉那批看不清楚局勢的廢物,也冇有下定決心安撫民眾。

馬倫勒瑪先後的文章所提供的思想,也許要在伊比利亞孕育出東西了。

她放下筆,看著自己寫的回信草稿,想了一會兒,然後叫來女官:“現在就發出去。”

......

九月二十九日,上午。

希爾薇婭拿著貝拉發回來的電報走進李維辦公室的時候,可露麗已經在裡麵了。

她把電報放在桌上:“貝拉回了,說不是她的。”

李維拿起電報,從頭看到尾。

回信的語氣很坦誠,一開頭貝拉就明確表示南部聯合會與她派出的顧問團無關。

勒穆瓦納確實是她派去的人,任務是在伊比利亞南部替法蘭克摸清當地實情,但南部聯合會是完全自發形成的組織,其中冇有任何法蘭克的官方出資與官方部署。

那些人每一個都不是法蘭克官方派遣的,更不是法蘭克顧問團的正式成員。

她在電報裡坦白承認,她最初感覺到勢頭不對就趕緊加了派駐,以防南部局勢在未來脫離法蘭克的觀察範圍。

但冇想到南部現在的自發行動已經遠遠超過了她能判斷的速度。

南部聯合會是個純自發組織,它的成立與任何外部勢力無關。

法蘭克的技術員願意私下幫助佃農,是因為他們本身來自民間作坊,對掙紮的口子有天然的共情。

奧斯特的教師跨越國境來到伊比利亞,是在尋找一個能在行動中實現心中理想的地方。

阿爾比恩的利物浦人則來自被艾略特改良過的地方,但他們依然選擇走到更遠處來幫助其他人,這背後是對改良路線的不滿足。

撒丁的印刷工人在都靈曾被教會工廠開除,來到伊比利亞是想親眼看一看這個世界到底能不能被改變。

至於伊比利亞本地的底層神父和退伍老兵,他們是這片土地上最熟悉土地和人民的人,他們的加入讓這個組織真正紮下了根。

貝拉在電報末尾承認,南部聯合會的人員構成和她最初設想的方向完全不同。

她原本隻是想用農業技術、低息貸款和鐵路翻新這些改良手段慢慢把伊比利亞拉入法蘭克的技術軌道裡。

但現在伊比利亞部分底層選擇了另一條路。

她在電報最後添了段話,“未能在法蘭克誕生的果實,也許要在伊比利亞的土壤裡重新冒芽。”

希爾薇婭等李維看完後,滿眼感慨:“南部聯合會跟所有國家都冇關係,就是一群人自己湊到一塊兒去的......貝拉派去的人發現了他們,但他們不是貝拉派出來的!”

李維點了點頭。

可露麗注意到電報裡夾雜的關於人員構成的信息,望向李維:“結合外交部之前給的情報,南部聯合會的核心成員,現在應該已經明確了吧?”

李維把桌麵上攤開的幾份文件依次排開。

外交部駐伊比利亞使館前幾天的報告裡羅列了南部聯合會的已知核心人員名單。

公開信的起草人,自發幫助南部佃農的各類人員。

現在貝拉的電報把這份名單補齊了。

法蘭克農民協會的前書記員雅克、奧斯特山庭大區的前教師利奧波德、阿爾比恩利物浦的碼頭工人艾爾伍德、撒丁都靈的前排字工薩爾托裡、法蘭克駐伊比利亞顧問團裡的線人莫羅、南部本地神父維森特。

他把這些名字寫在紙上,又添上勒內的名字。

“拚圖,拚齊了。”

可露麗看了眼那份名單,又問:“下一步怎麼辦?”

李維把那份整理好的名單放在桌上:“勒內自己組建了這個組織,貝拉冇插手,法蘭克冇提供任何資金或官方認證的授意。阿爾比恩那邊艾略特應該也挺莫名其妙的,畢竟他們的國民也跑到伊比利亞替佃農設立巡邏線。奧斯

特這邊也是同樣的情況,那位前任教師的努力最後也貢獻給了南部聯合會而不是我們自己的規劃。”

這個組織跟誰都冇有直接聯係,自己長自己的。

希爾薇婭歎了口氣:“貝拉已經把勒穆瓦納放在了那裡,我們也有好幾種渠道可以在旁邊觀察,接下來是要介入,還是繼續觀望?”

李維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至少現在不能介入。”

他看著那份名單,腦子裡把內身邊那些人——過了一遍。

可露麗有些疑惑:“你覺得他自己能走好這條路?”

“是他已經走上了!”

李維知道這條路接下來會麵對什麼,馬德裡那邊的態度已經越來越強硬,南部佃農占領的地區隨時可能成為彈壓的目標。

但他也知道,內既然踏出了這一步,就不會輕易退回來。

“我隻希望我不會在報紙上讀到南部聯合會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倒在憲警的槍口下……………”

說到這裡,他停下了。

他翻著那幾份文件,腦子裡把伊比利亞南部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情重新串了一遍。

佃農從減租減到分地,從分地喊到廢除債務。

莊園圍牆被拆掉,地主的賬本被燒掉,糧倉被打開分給最需要的人。

人們從各自的國家越過比利牛斯山往南跑,冇有統一的指揮,冇有明確的委任狀,一個接一個聚在了南部磨坊和莊園。

現在南部聯合會又在那幾個教區的磨坊裡組織民兵編組,開始在各占領區布置固定哨位。

加泰羅尼亞的紡織工會在私下議論南部公開信,馬德裡大學的學生在逐條分析它的法哲學依據。

這些事單獨拎出來看都不算大,但它們疊在一起,就折射出了伊比利亞目前社會運動的基本結構。

有人在占領土地,有人在建立管理委員會,有人在串聯其他地區,有人在做法理和思想上的辨析。

這個結構他不是冇見過。

"Commune de Paris......"

這個詞從腦海裡冒出來的時候,李維出了一會兒神。

希爾薇婭看見他這個表情,問了一句:“怎麼?”

可露麗走到他身邊,從桌上拿起他剛才依次排開的幾份文件,視線掃過南部聯合會公開信的核心主張,自言自語般說了句:“這都不是請願書那一套了......土地重新分配,地方物資自主分配、占領區民兵輪班巡邏線,不與地

區政府在分地上做任何妥協......”

她把文件放下,頓了頓。

“這已經是在自治了...………”

希爾薇婭聞言,看向可露麗:“連當地憲警都隻圍不打的這一小片地方,能搞出自治?”

“他們的公開信裡連土地直接重新分配這種級彆的話都寫出來了,民兵編組和物資分配也開始鋪開,各占領區之間的固定聯絡人昨天剛分配完成……………

“不需要占領全國,隻要在這幾塊占領區裡能擋住,就會成為一個刺眼的參照。

“南部佃農靠這個武裝管理和土地自管格局站穩腳跟後,原葡萄牙那些還在觀望的小範圍種植戶就會被帶動,加泰羅尼亞的激進學生還會隻停留在討論階段嗎?”

李維聽著她們兩個人的對話,重新整理好放在桌上。

“伊比利亞不會隻有南部這一片區域受影響......南部聯合會能誕生在南部佃農的占領區,是因為佃農們自己站出來了。

“可是幫助他們的不隻是佃農,還有越過國境過來的不同語言,不同製服的人。

“之前的工人在法蘭克、阿爾比恩、奧斯特都在嘗試用罷工和請願讓改良能更快往下鋪開,但現在有一部分等不及了的人選擇直接往前走了一步......”

他把自己跟前幾份報告合上。

“有一麵旗幟會在伊比利亞升起來。”

十月一日,馬德裡。

伊莎貝爾二世女王提前兩個月舉行議會選舉的公告。

公告措辭經過了首相親自潤色,核心意思隻有一條,新一屆議會將充分聽取各方意見,推進國家改革。

公告發布後不到一個小時,馬德裡街頭開始有報童舉著號外滿街跑。

但市民的反應跟想象得不太一樣。

有人站在街角把公告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然後跟旁邊的人說,女王總算鬆口了,早這樣不就好了。

也有人看完之後把報紙往地上一扔,罵了一句:“早乾什麼去了?!”

罵完就走,趕著上班。

加泰羅尼亞紡織業協會的電報是上午十點到的。

會長卡薩爾斯看完公告,冇有馬上下結論。

他把公告全文抄了一遍,發給巴塞羅那自治籌備委員會的議員,讓他們看完再說。

卡薩爾斯覺得女王這步棋走得不笨。

提前選舉,把鍋甩給新議會,等於是把加泰羅尼亞自治籌備委員會提出的三個月窗口期變成了全國性的議題。

窗口期還剩兩個多月,而選舉就在十一月。

如果新議會能在選後啟動憲法層麵的協商,那就等於把加泰羅尼亞人自定的倒計時,納入了馬德裡自己主導的全國時間表裡。

卡薩爾斯在回電裡隻寫了一句話:“選舉日期和我們的最後期限之間,有可操作的空間。”

他冇有表態接不接受,也冇有說要抵製,隻是說有空間。

而有空間的意思就是,可以談,但要看馬德裡接下來拿什麼具體方案出來。

波爾圖和裡斯本的反應差不多。兩市聯合決議被否決之後,原葡萄牙地區的氣氛一直繃著。

此刻女王宣布選舉提前,等於給了兩市一個台階。

聯合決議的訴求是恢複自治機構和返還稅收,選舉意味著新一屆議會將重新討論稅收分配方案。

波爾圖市議長卡多佐在接受本地報紙采訪時說的是:“選舉本身不解決問題,但可以創造解決問題的通道。

詞用得很謹慎,意思是門冇關死,但路還遠。

巴斯克地區的兩名代表在畢爾巴鄂碰了頭,隻聊了不到半個小時。

他們的態度比加泰羅尼亞人更保守,畢竟本身就是去巴塞羅那旁聽的,現在女王把球踢給全國選舉,不如先等選完了再說。

當天下午,巴斯克代表給巴塞羅那發了一封回電,隻有四個字:“暫不跟進。”

法蘭克駐伊比利亞大使的熱線電報在當天傍晚發回盧泰西亞。

電報中說,女王提前選舉的決策在溫和派中見效,加泰羅尼亞和原葡萄牙地區的對峙情緒有所降溫,但保守派的反彈正在迅速聚集。

首先跳出來的是議會保守黨團的幾個大佬。

他們在首相府門外堵住了首相的秘書,要求立刻麵見首相。

為首的是保守黨議會領袖蒙特羅侯爵,當著十幾個記者的麵,指著首相府的大門喊:

“女王陛下被暴徒嚇破了膽!南部那些佃農是什麼?是共和邪說的傳播者!是搶占地盤的不法分子!加泰羅尼亞人是什麼?是一群拿自治權當幌子的分裂主義者!原葡萄牙地區又是什麼?是趁火打劫的投機分子!女王不去鎮

壓他們,反而提前選舉,這就是在向街頭投降!”

侯爵這番話在當天下午就被幾家保守派報紙原文刊登。

晚些時候保守黨團發表正式聲明,言辭稍加修飾,反對提前選舉,理由比蒙特羅侯爵說得漂亮些,大意是,“在國家麵臨分裂威脅時刻提前舉行選舉,將削弱政府維持秩序的能力,助長各地分離主義勢力的氣焰!”

聲明下麵列了十幾個保守黨議員的署名,其中不少人來自南方幾個大地主家族,因為是現在最直接的損失人,南部佃農搶了他們莊園土地,所以此刻都聯合起來反對女王讓步。

他們不僅拒絕提前選舉,還要求加快派遣增援南下,否則南部騷亂將蔓延至全國。

但當天晚上一條冇經過正規渠道的消息讓情況更加微妙。

陸軍參謀部一名不願透露姓名的高級軍官私下向在馬德裡的老熟人吐槽:“女王在向暴民妥協!”

這句話是飯桌上說的,但被同桌有心之人傳了出來,很快在軍方社交小圈子裡擴散。

這名軍官並冇有簽名發表任何聲明,可他的態度在這小部分中下層軍官裡相當有市場。

雖然陸軍此前已明確表態,駐守南方的兵力上限已經逼近臨界點,騰不出足夠人手同時處理三個方向。

但現在女王宣布選舉,等同於承認軍隊的調度困境,等於承認鎮壓路線受阻,這被那部分保守派軍官解讀為對軍方的間接否定。

加上蒙特羅侯爵等保守黨人的助陣,各方反對力量開始借著屈服於暴徒這個由頭開始集結。

貝拉在半夜看到法蘭克大使發回的這通彙總時,困意全無。

她在臥室裡來回走了兩圈。

卡多佐的通道太克製了,跟那年法蘭克國內的情況何其相似!

但不同在於,馬德裡冇有盧泰西亞當年那麼果斷。

當年法蘭克王室好歹還頂著保守派壓力清理了一批舊貴族,伊比利亞女王呢?

她把球踢給了選舉!

與此同時在倫底紐姆,艾略特已經看完了全部報告。

這位老人在書房獨坐片刻後鋪開信紙,給駐馬德裡大使親筆寫了封指示信的草稿。

“阿爾比恩需要的是穩定,不是顛覆。現在是穩住傳統陣地的好時節。

第二天上午,消息傳到了金平原,李維跟希爾薇婭和可露麗一起看完了電報。

希爾薇婭翹著腿,直接評價說:“女王這手玩得挺妙!提前選舉,把壓力轉嫁給新議會,成了她力挽狂瀾,敗了是新議會的鍋,她現在坐在中間當裁判!”

可露麗在旁邊補充分析:“馬德裡真要推行投票必須具備前提條件,也就是南部還在鬨,加泰羅尼亞的窗口期卡在選舉前,原葡萄牙地區雖然鬆了口氣但隨時會卷土重來......可保守黨已經在罵,軍隊裡有人不滿了,女王說

到底是在賭新議會能通過改革方案把各方安撫住。”

李維冇有接她們的話。

他覺得這場選舉很難真正解決問題。

保守派既然公開抵製,就會在選舉前和選舉後拚命設置障礙。

陸軍裡那些不滿的聲音掩蓋都來不及,南部佃農占了莊園,加泰羅尼亞人拿著倒數計時在一旁觀望,原葡萄牙地區在等加泰羅尼亞的選擇。

每一股力量都在盯著女王,而女王手裡的籌碼並不比上周更多。

選舉日期定在十一月,可從現在到選舉,每一天都可能發生變量,而第一個變量,大概率會先在南邊爆炸。

十月二日。

安達盧西亞,奧蘇納以南。

格雷戈裡奧·蒙特羅侯爵的莊園圍牆上,南部聯合會的公開信已經貼了將近一周。

佃農們在莊園外圍搭起了臨時棚屋,把通往莊園正門的路用廢棄的馬車輪和木板堵死了。

負責守路口的幾個年輕人輪流站崗,用的是獵槍和削尖的木棍。

清晨五點四十分,天還冇亮透,一隊憲警沿著通往莊園的土路摸了過來,大約十二個人,領頭的中尉騎著馬。

他們本打算趁天冇亮進來驅散聚集佃農,這是馬德裡宣布提前選舉後,女王在私下給內政部的指示裡授權地方進行的恢複秩序行動。

不過冇說可以開槍,但說了必要時采取強製手段。

中尉在距離路障大約五十米的地方住馬,朝路障後麵喊話,大意是執行馬德裡治安命令,要求清理路障,離開莊園外圍,限十分鐘。

路障後麵站著一個小夥子,今年剛滿十八歲,之前在隔壁村給地主放羊,後來地主把地轉成牧場,殺了賣掉,他被趕了出來。

奧蘇納占領區成立巡邏隊之後他是頭幾個拿獵槍的佃農之一。

獵槍是他父親留下的,他父親以前給地主看獵場,死了之後這把槍就掛在自家灶台頂上吃灰。

小夥子把它拿下來擦了擦,第一天站崗還有點緊張,到今天就明顯穩得多了。

他把槍托抵在路障木板上,朝憲警的方向喊了回去:“這條路不通!”

中尉皺了皺眉,旁邊幾個憲警散開,成半弧形往路障方向靠近。

小夥子旁邊的一個年紀大些的叫佩佩,拿著把鐵鍬,低聲對小夥子提醒:“彆讓他們過來!”

砰!

開火了!

當天上午,通往奧蘇納以南莊園的所有道路被佃農用原木、石塊和農具徹底封死。

附近幾個占領區的民兵開始沿路設立固定崗哨,每六個小時輪換一次。

南部聯合會聯絡員抄了一份交火經過的記錄,連同傷亡名單,準備送往邁雷納。

消息在中午十二點前傳到了馬德裡。

首相秘書把安達盧西亞憲兵指揮部的電報放在首相辦公桌上時,首相盯著電報上三人受傷的信息看了好一會兒。

他知道南部早晚會出事,但冇想到來得這麼快,而時間卡在剛宣布提前選舉的第二天......

王宮那邊反應更快,女王通過內政大臣轉達了一道口頭指示:“南部省份的武力清場暫停,已抵達的憲警部隊保持現有陣位,冇有新命令不許越過封鎖線!”

指示後半句特意加了一句:“在新議會召開之前,避免進一步激化事態。”

這等於承認昨天的首輪清場行動失敗了,現在她需要一個相對安靜的南部給選舉造勢,如果南部再連續出事,選舉就辦不成了。

天色將暗時分,一個赤腳男孩沿著通往邁雷納的土路狂奔,手裡攥著奧蘇納交火記錄和傷亡名單。

勒內接過那張紙讀完,維森特神父在旁低頭劃十字。

勒內抬起頭看向屋裡所有人:“既然已經開始組織民兵、設立固定崗哨,現在就得把外圍聯絡網也補上,讓南邊所有占領區都轉入戰備狀態,否則今天奧蘇納隻是第一聲槍響!”

十月六日,金平原大區,雙王城。

李維收到了從伊比利亞回來的最新報告。

他本來打算今天早點把公文批完,下午陪希爾薇婭去試試那家新甜品店的栗子蛋糕,但這份報告把他的計劃全打亂了。

報告從樞密院轉來,原件來自奧斯特駐伊比利亞使館二等秘書。

這位秘書在南部有幾個可靠的本地線人,其中一個正好是維森特神父所在教區的信徒。

報告從頭到尾寫得密密麻麻,李維翻開第一頁的時候,表情還算平靜。翻到第二頁的時候,他的眉頭開始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可露麗本來在沙發那邊看季度報表,餘光掃到李維的表情,放下報表走了過去。

希爾薇婭注意到可露麗起身的動靜,也湊過來了。

“怎麼?又出事了?”

希爾薇婭關心地看著李維。

李維冇有馬上回答,等把報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才長長地吐了口氣。

勒內那邊又往前邁了一步,而且這一步比之前所有的步子都大。

報告上說,十月四日,也就是兩天前,南部占領區的三個村莊在南部聯合會的協助下,正式成立了第一批合作社區。

李維把報告送到希爾薇婭和可露麗麵前,讓她們自己看。

他自己也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上麵的信息。

報告詳細記錄了十月四日當天的情況。

三個村莊分布在奧蘇納以北和赫雷斯外圍,原本都是南部大地主莊園周邊的附屬村落。

地主的莊園被佃農占領之後,這些村莊也跟著脫離了莊園的管轄,但一直處於半自發半混亂的狀態。

南部聯合會進駐之後,勒內派了幾個人去幫他們整理物資、登記人口,折騰了大半個月,終於在十月四日這天把合作社區的框架搭了起來。

李維閉上眼睛,繼續往下看。

合作社區的運作方式是共耕共管。

村民把原屬地主的農具、耕牛、種子集中起來,不再各乾各的,而是按勞動力分配耕作任務。

種出來的東西不再交給地主,也不再拿到市場上去賣,而是先集中到村裡的公共倉庫,然後按人頭和勞動量統一分配。

同時,每個村都設立了民兵隊,負責巡邏和警戒。

三個村合在一起,覆蓋了兩千餘口人。

聽上去不少,但報告裡也寫了,這些村莊的地大多是莊園外圍的次等地,土質差,灌溉渠年久失修,種出來的糧食本來就不多。

兩千多張嘴,靠這幾塊薄地,能撐多久不好說。

希爾薇婭湊過來,指著報告上關於東村那段記錄,也表現得很驚訝。

勒內這家夥比她想的利索多了,東村在成立合作社區的當天,召集全體村民開了場會,內在會上發了好長一通言。

報告裡把他的發言記錄得很詳細,李維猜測那位二等秘書安插的線人大概就在現場。

“合作社區不是臨時的救濟站。”

勒內在會上是這樣說的。

“有人問,聯合會是不是來幫大家熬過這個冬天的。

“我說是,但不隻是。

“如果隻是熬過冬天,那我們跟在座的各位以前等老爺發善心有什麼區彆?等老爺發善心,我們等了多久?

“等了幾百年,等來了什麼?”

報告裡寫,在場的村民都沉默著,有人把頭低了下去。

“有人告訴我,糧食不夠吃,地太薄,光靠我們自己撐不了多久。

“我說這確實是麻煩事,但麻煩歸麻煩,我們又不是冇有這些事活過。

“我們在座的大部分人,有哪個冇經曆過地裡收不上糧的日子?

“地還是這塊地,人還是這群人,可我們有了一樣不一樣的東西。

“我們不再是被老爺分來分去的工具了,不再是把彆人吃剩下的邊角料拿過來還覺著是恩賜,這塊地是我們自己拿回來的,它的土是薄是厚,都由我們自己來管。

“還有些事,也是彆人提醒過我的。”

最開始,可露麗和希爾薇婭的反應是知道勒內說的是誰。

然而往後看,卻發現跟她們兩個想象得不太一樣。

“工廠裡流水線的工人要是不聯合起來,就會被一個一個地挑出來辭退。

“同樣,從老爺手裡搶過來的幾塊地要是各守各的,隻管自家收成,那早晚會被一個一個地趕回去。

“所以我們要做的事情不能隻是臨時救濟,更要成為一種政治形式。

“那什麼是政治形式呢?

“就是說,種地不隻是種地!

“今天在這裡按手印,在磨坊裡決定明天誰去修水渠抽不開身去領糧的讓誰去領,這本身就是政治。

“冇有人坐在上麵告訴我們該怎麼做,我們坐在一起商量,這叫管理。

“我們把力氣合在一起用,把牛和犁湊在一起,這叫改變生產方式。

“我們自己安排誰站崗誰巡邏,這叫勞動者的自衛武裝。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就叫政治!

“我們不是在求人賞飯吃,我們是在用我們自己的方式重新把該屬於我們的東西擺正!”

勒內現在已經不是那個隻有激情的年輕人了。

從盧泰西亞街頭走過來,又在複興基金會裡跟著皮埃爾參與了實際建設後,這個人成長很大。

“同時,我自己也用腦子去想了想,包括瑪倫勒馬寫過的那些東西......

“地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麥子是我們種的,莊園是我們蓋的。

“那些老爺坐在馬德裡或者彆的什麼地方腳不沾泥,那不是他們自己天生該得的東西。

“他們不種地,地是他們的。

“他們不織布,布是他們的。

“他們不挖礦,礦也是他們的。

“為什麼?

“後來我想通了,因為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私有製。

“私有製就像一扇關著倉的門,不是冇有糧食,是把糧食鎖在門裡讓我們進不去!”

看到這裡時,可露麗忍不住念了出來。

“資本主義怎麼來的?

“是從圈地來的!

“老爺搶走了公地,農人冇了公道,隻能進工廠,被機器跟資本來回磨……………

“我們現在在乾什麼?

“我們就是把那些被圈走的地再圈回來。

“瑪倫勒馬寫的那些東西不是印在報紙上就算了,是要有人去做的!

“如果光看不說,光說不乾,那些紙印得再多也隻是一堆廢紙。

“山庭,倫底紐姆東區,利物浦,芝加哥......都在有人實踐!

“今天在這三個村裡把名字寫下來,以後就算我們中間有人不在了,也會有彆的願意坐下來分糧的人繼續守著這片地………………

“他們不用謝我們,因為這本來就是用我們自己的手打理的。”

可露麗念完最後一句,抬起頭看了李維一眼。

李維注意到可露麗的視線後,提醒道:“你們看看報告裡還有一段關於參會人員的記錄。”

於是,可露麗和希爾薇婭就看到了,勒內發言之後,又有好些人到了東村。

有新麵孔,是從馬德裡那邊來的,以前在大學裡念過書,慕名而來的。

又有本地法師以及煉金師陸續往南邊這幾個合作社區靠攏。

有一個專門從馬德裡跑來見勒內的人,還帶了份手寫的談話摘要,說等回去後要把這些東西整理成一本書。

這件事正在吸引更多人。

但往下翻的時候,可露麗和希爾薇婭表情就有些微妙了。

報告的結論部分很冷靜地列出了幾項判斷。

合作社區的運轉高度依賴勒內個人聲望和少數核心成員的組織能力。

農民對生產合作的接受度遠高於對統一分配的接受度,已經多次因為口糧怎麼分,誰多領了半袋麥子而爭吵。

武器嚴重匱乏,彈藥儲備嚴重不足,麵對憲警的步槍齊射死傷難料,如果對方動用正規武裝,陣地轉眼就會失守。

錢和物資基本靠外來人員和南部神父的支持,無法形成長期的經濟閉環。

如果把這份報告從頭看到尾,前半截是讓人坐不住的希望,後半截是冰冷到骨子裡的現實。

李維看了看窗外,今天外麵陽光很好。

但是,勒內肯定知道自己麵臨的困難不比以前少。

糧食不夠吃,武器不夠用,農民為了一口袋麥子吵架,核心成員累得倒頭就睡……………

但勒內還是站在那裡,對那些人說,要從臨時救濟,成為政治形式。

勒內已經不是當初那個隻會喊口號的人了。

這個人太有激情了,激情到,他如果看到了那條道路,他一定會堅定走下去。

而好消息是,勒內現在不止是有激情。

李維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他從筆架上拿起鋼筆,開始寫電文。

李維冇有立即動筆,而是好好想了想,應該是怎麼個措辭。

第一封發給帝都樞密院,內容是關於南部聯合會第一批合作社區的分析評估,請求樞密院在外交層麵繼續跟蹤,同時暫不在任何公開場合對伊比利亞南部的社會實驗做定性評價,避免留下外交口實。

然後表示,他會在後續,對這件事從奧斯特的角度進行戰略分析。

第二封發給法蘭克王國貝拉公主。

他在電文中提到,勒穆瓦納目前仍以顧問團身份在伊比利亞活動,建議貝拉充分利用這條渠道,在南部局勢出現突發變化時能夠及時掌握信息。

同時表示,奧斯特在短期內不會介入伊比利亞內部事務,但希望與法蘭克保持信息暢通,在必要時刻能夠互相配合。

最後也是有會從兩國角度,對這件事進行戰略分析的補充話語。

南部聯合會還會繼續往前走。

合作社區隻是第一步,將來還會有更多的嘗試,和更多的碰撞。

勒內會撞得頭破血流,很多事情會出岔子,會有人退出,會有人爭吵,會有人被憲警帶走...………

但他已經不是在盧泰西亞隻有激情的那個年輕人了,他現在在奧蘇納的田埂上,對兩千多個人說,要自己管理自己。

李維叫來秘書官,把兩封電文交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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