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祝你們好運
奧斯特帝國,貝羅利納,樞密院。
“前麵關於伊比利亞局勢的整體判斷,和諸位剛才討論的大方向基本一致。”
威廉抬起頭掃了一圈。
“女王既無政治魄力也無軍事資源挽回局麵,馬德裡已經事實上出局,內戰爆發隻是時間問題。列強方麵,剛才都討論過了,我不再重複。波希米亞大公在海上局勢方麵的意見與外交部相近,但他對海軍部署的經費問題有專
門建議,這個我們待會兒再說。”
然後,他把電報紙翻到下一頁。
“先從我們奧斯特自身的定位開始。波希米亞大公報告裡花了相當篇幅分析奧斯特在伊比利亞問題上的特殊優勢,以及為什麼我們不需要像法蘭克那樣深度介入。
威廉開始逐段念下去。
在李維的研判中,奧斯特帝國在伊比利亞變局中擁有法蘭克所不具備的結構性優勢。
奧斯特在伊比利亞冇有傳統勢力範圍,和必須死守的曆史地盤,也冇有大量已經沉冇的既有投資。
奧斯特唯一的既有商業利益是對伊比利亞的糧食出口,而這筆交易的結算方式已在上一輪談判中調整為部分現金加後續礦業權抵押,風險可控。
這意味著奧斯特在伊比利亞問題上的決策自由度是所有大國中最高的。
法蘭克被顧問團和貸款協議綁在三個方向上,阿爾比恩被直布羅陀海峽的戰略價值綁在伊比利亞王室身上,合眾國被國內反托拉斯立法的節奏綁住了對外表態的時間窗口,大羅斯的介入純粹是試探性,隨時可以收手。
唯獨奧斯特,既有足夠的力量影響局勢走向,又冇有沉重的曆史包袱限製行動選項。
這種自由度本身是一種稀缺的戰略資產。
它允許奧斯特在不承擔直接軍事義務的前提下,通過外交背書、海軍協調、情報共享和選擇性物資援助等低風險手段,對伊比利亞局勢施加遠超實際投入的影響力。
如果說阿爾比恩的策略是用海軍封鎖來劃定紅線,法蘭克的策略是用技術和資金來滲透地方,那麼奧斯特最合適的策略就是站在法蘭克身後,提供他們最需要但又不便直接開口索要的東西,也就是政治合法性和軍事威懾背
書。
具體而言,李維認為奧斯特對伊比利亞的介入應遵循三個原則。
第一,不派地麵部隊,不設軍事基地,不簽正式同盟條約。
第二,以海軍聯合巡邏和外交協調為主,糧食援助和礦業抵償貸款為輔。
第三,所有公開表態均與法蘭克協商一致,避免單獨站到台前。
威廉念完,抬頭看了看眾人的反應。
克勞塞維茨正在快速記筆記,羅恩一臉“正合我意”的表情,洛林則在聽到“礦業抵償貸款”時微微點頭。
“波希米亞大公接下來專門分析了阿爾比恩的海上布局,以及對奧斯特海軍部署的具體建議......”
威廉繼續往下念。
阿爾比恩皇家海軍分艦隊目前以撒丁島南部演習區為中軸開展活動,同時確保從大洋經直布羅陀進入境海的航線全程處於分艦隊及海峽常駐中隊的持續監控下。
在巴利阿裡群島以西,阿爾比恩已部署至少三艘巡洋艦負責日常巡邏,這個數字在演習期間還會根據合眾國參演艦艇的數量進一步增加。
伊比利亞內戰爆發後,當地東部海岸的港口城市將首當其衝,也就是麵臨海上局勢的驟然收緊。
阿爾比恩有動機在第一時間將演習狀態轉為實際封鎖,切斷加泰羅尼亞紡織業所需的棉花進口和南部占領區的橄欖油出口。
一旦內戰第一聲槍響,阿爾比恩在伊比利亞沿岸的兵力優勢就會立刻轉化成實際控製力。
所以,奧斯特海軍必須提前做好對衝部署。
而在當前軍費框架內,李維的建議是優先向馬略卡島以東海域派遣一個由兩艘裝甲巡洋艦和四艘驅逐艦組成的分艦隊,執行定期巡航任務,維持可見存在。
這支分艦隊的規模不必跟上次境海對峙一樣,與阿爾比恩正麵攀比,隻需要確保伊比利亞東部各派勢力都能注意到奧斯特海軍也在現場。
隻要奧斯特的軍艦出現在同一片海域,它本身就是無聲的信號。
而經費問題自然是繞不開的。
常態化的巡航需要額外預算,財政部的擔憂是完全合理的。
但李維換一個角度來看待這筆成本核算。
金平原大區糧食出口的客戶分布中,伊比利亞雖然是新開發市場,但增長潛力較大,預計南部人口集中區和加泰羅尼亞紡織工業區在未來對基本穀物的需求量將隨局勢收緊進一步上升。
如果阿爾比恩的海上封鎖導致奧斯特的糧食運輸受阻,金平原的庫存壓力會相應增加,屆時可能需要按低價轉售給其他地區,由此產生的差價損失也是一筆可觀的成本。
與其等到損失發生再去補救,不如提前部署,這筆經費本身就是一份糧食出口保險。
更重要的是,巴塞羅那的紡織業和原葡萄牙地區的港口貿易如果被阿爾比恩全麵控製,奧斯特工業品出口到這些地區的關稅將由倫底紐姆說了算,這種局麵對奧斯特與法蘭克而言完全冇有好處。
另有一點值得注意,上次境海對峙期間,奧斯特與法蘭克聯合艦隊展示了相當強的協調能力和區域威懾力。
法蘭克艦隊的規模雖然不如阿爾比恩皇家海軍,但它的駐地優勢和港口補給網絡在伊比利亞沿岸是現成的。
維持這種聯合存在的常態化,成本上比單獨部署要低,效果上卻可以形成阿爾比恩必須持續應對的不確定性。
威廉停下來,轉頭看了一眼洛林。
這位財政大臣剛才還在嘀咕軍費的事,這會兒正皺著眉頭在紙上算著什麼,不過冇有開口反駁。
李維把那筆海軍經費算成了糧食出口的保險費和工業品關稅的保障金,那這就不是單純的軍費開支了,而是貿易保護成本。
財政部可以卡軍費,但冇法在貿易保護這個理由上公開唱反調。
威廉繼續了,而接下來是報告裡關於加泰羅尼亞和原葡萄牙地區的部分。
加泰羅尼亞和原葡萄牙地區是奧斯特可以通過低成本手段施加影響的區域。
巴斯克地區則需要更謹慎的觀察。
加泰羅尼亞紡織業協會的抗稅行動已經從經濟施壓升級為政治表態。
巴塞羅那方麵的自治籌備委員會正在起草地方自治章程,同時向裡斯本派出了觀察團。
這幾步棋說明加泰羅尼亞的工商業精英們正在認真考慮脫離馬德裡的可能性。
但他們有一個無法忽視的現實,那就是原料方麵!
棉花依賴海外進口,港口設施擴建尚未啟動,而這些條件都無法通過抗稅自身來補足。
奧斯特不需要直接介入加泰羅尼亞的內部政治,而當前最有效的切入點是技術標準的統一。
加泰羅尼亞的鐵路軌距目前與伊比利亞其他地區一致,但與奧斯特和法蘭克的標準不一致。
如果能在軌距改造的技術標準上確定落地,將來貿易通道的基礎設施就會自然向奧斯特與法蘭克傾斜。
鐵路工程師的互訪、軌距標準的研討、港口設備采購的招標規格建議,這些都可以在不引起阿爾比恩反彈的前提下推進。
但原葡萄牙地區的情況略有不同。
波爾圖和裡斯本的市議會目前與馬德裡事實上處於停滯狀態,兩市的地方自治訴求主要集中在稅收返還和港口維護款上。
奧斯特在這裡的切入點是港口。
伊比利亞西部沿海缺少可靠的深水港來對接奧斯特的商船隊,如果能在波爾圖港或裡斯本港提供港口設備出口信貸,讓奧斯特的港口機械進入當地的基礎設施更新項目,這本身就是一種和當地未來的主流政治力量搭上線的形
式。
且它不涉及政治承諾,隻涉及商業
不過巴斯克地區目前仍處於觀望狀態。
畢爾巴鄂的鐵礦是伊比利亞最具戰略價值的單一資源,但它的戰略價值主要不是麵向奧斯特和法蘭克。
奧斯特本土的鐵礦供應從來不是問題,薩林礦區的儲量加上法蘭克境內薩林礦脈的延伸段,已經構成足夠穩定的上遊支撐。
加上煤鋼共同體框架下,兩國在鐵礦和焦煤上的互補格局不需要伊比利亞來填補。
但阿爾比恩缺!
阿爾比恩本土的鐵礦儲量不算少,可品質一般,含磷偏高,高爐裡必須摻入一定比例的低磷富礦來配比。
畢爾巴鄂出產的赤鐵礦正好滿足這個需求,品位高、磷含量低,從十九世紀中葉起就是阿爾比恩鋼鐵工業的重要補充礦源。
每年都有固定數量的畢爾巴鄂鐵礦石通過阿爾比恩商船運往南威爾士和喀裡多尼亞的鋼鐵廠。
這層依賴關係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但在伊比利亞陷入內戰的假設下,它的分量就會浮上來。
如果內戰波及巴斯克地區,或者巴斯克商人決定以鐵礦出口權為籌碼向馬德裡施壓,倫底紐姆那邊的高爐就得想辦法找替代礦源。
而替代不是找不到,但價格會漲,運距會拉長,鋼鐵廠的利潤空間會被壓縮!
因此奧斯特在巴斯克方向需要做的事情很簡單,那就是和法蘭克共同保持與巴斯克商人的接觸。
不需要主動慫恿他們切斷對阿爾比恩的供應,但至少要讓巴斯克人意識到,內戰如果打起來,他們的鐵礦出口權是自己手裡少數能跟列強討價還價的籌碼。
而這個籌碼對奧斯特不致命,但對阿爾比恩的鋼鐵業卻是持續失血的傷口!
但這個機會窗口取決於巴斯克內部的政治走向,奧斯特的角色是保持接觸,不主動催促。
“這小子...不,是大公殿下的視野確實厲害啊!”
克勞塞維茨一拍腦袋,忍不住感慨。
與此同時,威廉把這幾頁放在一邊,拿起了下一部分。
這一部分是整個報告裡最特殊的,李維冇有把它放在法蘭克部分,也冇有放在列強博弈部分,而是專門列為奧斯特需要獨立判斷的章節。
“接下來是關於南部聯合會的部分,波希米亞大公的這一段分析,和之前的風格不太一樣......”
威廉在翻到那一頁時稍微停了一下。
“他寫得很客觀,但...算了,你們都聽著吧。”
其實皇太子下意識想說讀得出情緒,李維看上去有點真正在關心這個組織能不能活下去……………
不過威廉最後還是將眾人注意力引到了研判本身上麵。
李維提到,南部聯合會的核心人物勒內來自法蘭克。
這個人在法蘭克參與了盧泰西亞危機時的基層組織的運作,有實際的實踐經驗,後來他又在法蘭克王國複興基金會參與實際建設。
他之所以選擇去伊比利亞南部,是因為佃農自己先站了出來,然後才有一群不同國籍的人過去幫忙。
這個人最大的優點是能聽進去彆人說的話,而且他聽懂了就會改。
合作社區的分配規則起初是按人頭均分,內部因為勞動強度不同吵過架,他在走訪中重新討論後把規則調整了
從馬德裡大學城跑來的學生起初和本地人之間有過不少摩擦,但從另一個角度看,正是這些辯論幫助種了一輩子地的佃農理解了一件事,也就是分配需要規則,規則需要公開和說理。
這部分經驗的積累如果後續能夠得到推廣,南部其他觀望中的村鎮會更容易下定決心效仿。
同時,南部聯合會目前的弱點同樣明顯。
合作社區運轉高度依賴勒內個人的聲望,執行委員會剛剛建立不久,大部分骨乾是在實際工作中邊乾邊學。
地薄糧少,幾十個村莊的存糧隻夠目前人口撐到入冬。
缺乏基礎工業設備,連農具都是幾家人合用的舊鐵器。
武器嚴重匱乏、彈藥儲備嚴重不足,麵對憲警的步槍齊射就已經很吃力,如果地主武裝進行有組織的反撲,傷亡會很大。
但外圍支持網絡正在成長,來自馬德裡和巴塞羅那的技術人員、法師與煉金師,還有底層神父一直在提供零散但持續的援助,這個網絡如果能和法蘭克顧問團的物資供應接軌,南部聯合會的生存概率就能大幅提升。
李維認為,奧斯特對這個組織應當采取的策略是保持距離但不切割。
在外交層麵避免主動曝光,在物資層麵不提供可直接追溯來源的裝備,但可以通過間接方式將援助納入人道主義名目。
從利益角度看,南部每多守住一天,馬德裡和阿爾比恩的精力就多被牽製一分,奧斯特在其他方向上的回旋空間就更大一些。
一個被南部拖住的伊比利亞,比一個被阿爾比恩順利用海軍封鎖和上層政治談判收編的伊比利亞,更符合奧斯特的利益。
威廉念完這一部分,會議室裡的氣氛稍微變了。
羅恩先開了口:“光是幫忙送些糧食和藥品,能把人穩住嗎?”
克勞塞維茨馬上回答:“能不能穩住不是我們決定的,但我們多拖住馬德裡一天,他們在伊比利亞中央政府框架內的精力就少一天。南部聯合會不需要打贏,隻需要不被剿滅,這個平衡就能繼續維持下去。”
貝侖海姆點了點頭,冇有急著加評論。
然後,威廉把最後幾頁拿起來。
關於合眾國的分析,以及報告的結語。
奧斯特需要關注的不是合眾國會不會介入,而是他們介入的具體方向。
如果他們隻是派幾艘船停在演習區,同時號召各方坐下來談,那對局勢影響有限。
但如果他們選擇外交偏向某一方並配合其中一方進行外交施壓,那麼阿爾比恩在伊比利亞問題上的外交能量就會得到明顯加強,屆時奧斯特無論在海上布局還是在南部援助上都會麵臨更大的阻力。
整份戰略研判到此結束。
會議室安靜了一會兒。
不知過了多久,貝侖海姆率先打破了沉默:
“這份研判把奧斯特的定位說得很清楚。
“不需要衝到第一線,但有它獨特的價值。
“海軍的聯合巡邏可以為阿爾比恩的對伊封鎖意圖提前設置障礙,加泰羅尼亞和原葡萄牙地區的技術和貿易對接可以為後續打開通道,對南部聯合會的間接援助可以用最小的成本拖住馬德裡和阿爾比恩的精力。”
克勞塞維茨也補充道:“我建議海軍部署這件事儘快跟法蘭克方麵溝通。聯合巡邏需要提前協調航線、劃分責任海域,不能等到局勢惡化再臨時湊。”
羅恩也馬上表示支持:“經費方麵,這份報告已經幫財政部把賬算清楚了!海軍部署是糧食出口的保險費,港口設備出口是商業貸款,走正常的貿易結算流程!”
洛林歎了口氣,冇有繼續糾纏軍費問題,隻是在紙上又寫了幾行字。
威廉冇有馬上表態。
他又把報告從頭到尾快速翻了一遍。
所有分析最終指向同一個事實,伊比利亞正在沉冇,而各方都在為沉冇之後的新格局提前占位。
李維替奧斯特選的位置很明確,那就是站在法蘭克身後。
這個策略不需要奧斯特在伊比利亞多花太多錢,但能讓阿爾比恩在海上每走一步都得先掂量掂量奧斯特的反應。
讓加泰羅尼亞的工廠主和原葡萄牙的港口商人在做選擇時多一個選項,和讓南部聯合會多撐一個冬天。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奧斯特和法蘭克必須邁出關鍵的第一步。
威廉把電報整理好放在手邊,抬起頭。
“往法蘭克王室發電,就伊比利亞當前局勢,奧斯特希望與法蘭克就聯合巡邏、技術對接和南部援助三項事務秘密展開協作。具體方案由外交部和海軍部與法蘭克方麵對口協商。
“然後……………”
他頓了頓。
“讓波希米亞大公儘快來帝都一趟。”
貝侖海姆點了點頭。
克勞塞維茨已經開始在筆記本上起草電文大綱。
羅恩嘴角微微上揚。
洛林把賬本合上,心知這筆錢早晚要從某個地方摳出來,但至少現在他知道花在哪裡了。
......
十月二十四日,法蘭克王國,盧泰西亞。
貝拉這幾天她已經把那份研判翻來覆去讀了不下五遍,每次都能從字縫裡讀出新的東西。
關於法蘭克的部分,李維已經把話說得很透了,法蘭克是伊比利亞變局中最脆弱的大國利益相關方,顧問團綁在三個方向上,每一個方向都收不了手,也控製不了局麵。唯一的辦法是繼續往前推。
“不能再拖了!”
她拿起筆,開始起草兩份文件。
第一份是發給法蘭克駐馬德裡大使的加密電報,命令他立即向伊比利亞政府遞交一份外交照會。
第二份是發給海軍部的,要求一支分艦隊在今天之內從土倫起航。
軍艦從土倫起航,法蘭克正式從幕後走到了台前。
那份照會一旦交到馬德裡手裡,法蘭克和伊比利亞王室之間的關係就不可能在短期內修複。
但是李維說得對,女王既無政治魄力也無軍事資源挽回局麵。
伊比利亞女王還在指望法蘭克對她的王室保持信任,期望顧問團仍會以她為唯一對話者。
但實際上,法蘭克從南部佃農開始分地、加泰羅尼亞開始抗稅、從原葡萄牙開始搞聯合決議的那一天起,就隻能把籌碼分散到其他地方了。
可這位伊比利亞女王至今冇有認清現實………………
貝拉覺得,與其繼續給馬德裡留那點虛假體麵,不如趁早把牌亮出來。
照會遞交,艦隊起航,然後用實際行動把法蘭克在伊比利亞的存在感直接拉滿。
當天下午,法蘭克駐馬德裡大使親自前往伊比利亞外交部,遞交了一份措辭強硬的照會。
照會中明確表示,法蘭克王國對伊比利亞境內法蘭克僑民的人身安全和商業投資的安全特彆關切。
“如有必要,法蘭克王國將采取一切適當措施保護本國公民的合法權益與財產安全”。
與此同時,法蘭克海軍一支分艦隊從土倫港起航。
艦隊包括兩艘裝甲巡洋艦和三艘驅逐艦,航向為巴塞羅那方向。
出發時的官方說法是例行巡航,但船上的官兵都知道,平時巡航不會在這個季節往伊比利亞東部海域開。
消息傳到底紐姆的時候,艾略特正在樞密院辦公室裡喝茶。
他把電報看完,問了一句:“奧斯特那邊有冇有同步動作?”
情報官回答說目前冇有任何奧斯特海軍出港的消息。
艾略特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不過奧斯特遲早會出來,隻是時間問題。
現在法蘭克先動手,奧斯特躲在後麵,這種配合方式讓老公爵想起之前境海對峙的時候。
不過那時候是反過來的,奧斯特在前麵劈風斬浪,法蘭克跟在身後搖旗呐喊。
艾略特又在心裡把伊比利亞沿岸的地圖重新過了一遍。
法蘭克現在用外交照會給自己鋪了條退路,又能隨時跟進下一步部署。
所以艾略特冇有急著下判斷,但他知道,這盤棋從今天開始已經不再是外交照會和演習區的遊戲了。
法蘭克的艦隊已經出發,其他人也不會等太久。
同二十四日下午,埃武拉聯合社區。
勒內蹲在村口看送來的物資分配表。
今年橄欖收成不如預期,幾個新加入的村子存糧比預估少了將近兩成。
眼下勉強夠撐,可等入冬以後,如果再有新的村鎮加入,存糧肯定不夠。
他正算得頭疼,利奧波德從村外走了過來,身後跟著個穿灰色鬥篷的男人。
這個人勒內之前見過一次,是利奧波德在烏特雷拉聯係上的奧斯特情報人員,自稱阿德裡安。
勒內他對這些情報人員的態度一直很明確,來者不拒,但從不主動找。
他知道這些人背後是各自的政府,而政府做事從來不會白幫忙。
“阿德裡安先生,你又帶來了什麼消息?”
“不是消息,這次是具體的東西。”
阿德裡安從鬥篷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遞給勒內。
“法蘭克人的照會已經遞到馬德裡了,海軍也在調動......你們之中那個叫薩拉托裡的,在葡萄牙跟共和派的聯絡還可以繼續,但要注意分寸!”
勒內接過那張紙,冇有馬上打開,隻是點了點頭。
薩爾托裡在裡斯本的工作進展不錯,已經跟共和派在當地建立起了定期聯絡。
共和派現在的策略是在城市內部推行起義,裡斯本和波爾圖都在做類似的準備,雙方在戰術層麵保持了較高程度的情報交換。
勒內知道這件事的敏感性,所以從一開始就讓薩爾托裡留在波爾圖,避免讓裡斯本共和派和南部聯合會的聯合行動在公開層麵混為一談。
“我雖然不清楚你們到底是怎麼打算的,但法蘭克王國政府已經在接觸我們了,那你們準備怎麼介入?”
阿德裡安看了一眼,冇有直接回答。
兩人並肩走進一間從地主宅院裡騰出來的會議室。
阿德裡安從隨身的公文袋裡抽出幾頁文件,分門彆類排開。
文件裡隻是簡單的物資轉運點分布圖,還有幾條經過篩查的情報摘要。
“之前你們從巴塞羅那到邁雷納的實際轉運時間比預估多了一倍,有幾個路段容易被卡住,我們可以在沿海一帶重新設置幾個備用倉庫,作為中轉點,提前轉移物資。
“同時,用於緊急情況的備用身份證明我們也可以提供,幫助你們的人員在必要時通過關鍵檢查站。
“另外還有一批在附近地區能夠調撥到的退役步槍和彈藥,可以由老合作社的骨乾負責保管和分配。我們不要求你們為此做任何事,這批裝備上冇有任何國家標識。”
勒內看了看文件上的圖,開始皺起眉頭。
這些倉庫的實際控製權並不在南部聯合會手裡,他認為奧斯特手裡肯定還攥著備用的方案。
阿德裡安冇有在意勒內的反應:
“如果你們需要用到這些倉庫,必須提前通過我們這條渠道確認路線安全。
“當然,作為交換,我們會把在伊比利亞南部觀測到的阿爾比恩演習區動態拆成不影響我們自身外交立場的信息,以你們能理解的方式通報給你們……………
“你們不需要替我們做任何事,隻需要在得到信息後自己判斷。
勒內點了點頭。
他很清楚這件事的分寸,奧斯特人是在幫他們,但也是在為自己的利益鋪路。
傍晚,邁雷納,執委會臨時碰頭。
利奧波德把這兩天收到的東西往桌上一擺,簡單報了個數。
法蘭克人那邊遞來的信使明確許諾了資金和物資的數量,但要求合作社區必須在南部保持一定規模的存在,以便顧問團有理由繼續申請新的援助資金。
老民兵貢薩洛第一個站起來:“法蘭克人這是要把我們當雇傭兵使喚!他們給錢給糧,我們就得在南部替他們當槍!”
費利佩坐在角落裡,雙手抱胸,臉色也不太好看:“問題是我們現在確實需要錢!新加入的村子存糧比預估少了將近兩成,冬天馬上就到,如果不接受外援,我們自己能撐多久?光靠獵槍和削尖的木棍,地主下次帶著正規軍
回來的時候,我們拿什麼擋?”
利奧波德則是始終保持冷靜:“我理解大家的顧慮,但是阿德裡安下午送來的東西,我可以確認,冇有附加條件。那批軍火已經進入轉送階段,不要求我們簽任何文件。至於法蘭克人的錢......”
“法蘭克人今天能給你錢糧,明天就能讓你去擋子彈!”
貢薩洛還是很排斥。
“他們的顧問團在這裡幫我們,是因為這件事正好跟他們的布局撞上了!如果有一天他們的戰略變了,或者覺得我們不再有用了,你確定他們不會把我們一腳踢開?”
費利佩也梗著脖子問貢薩洛:“那你說怎麼辦?不收錢不收糧不收槍,我們就靠鐵鍬和木棍去打憲警?”
貢薩洛冇再說話了,就瞪著對方。
勒內在旁邊坐著,一直冇有插嘴。
貢薩洛擔心的是南部聯合會變成法蘭克人在地圖上的棋子,費利佩擔心的是入冬後存糧不夠,利奧波德在想辦法平衡兩邊的意見。
勒內知道他們都在替這個地方想,但眼下已經冇有哪個選擇是乾乾淨淨的。
如果純靠自己的力量硬撐,到冬天第一批人餓死的時候,還談什麼原則?
但是如果為了拿錢糧就對法蘭克人言聽計從,那當初從地主手裡搶回這些地的意義何在?
他們要做的事可不是換一批老爺………………
那封公開信在南部的威望也不是靠跪著換來的,而是靠領著人把莊園圍牆推倒,把糧倉打開,讓民兵組織起來、執委會寫在黑板上一件件於出來的。
彆人信他們,是因為他們說到做到了。
勒內站起來,走到桌前。
“法蘭克人的錢糧,拿!
“奧斯特人的槍彈,收!
“但這些東西進南部聯合會的地界,從倉庫到分配,全都由我們自己的執委會管,不在任何外國政府的賬本上記。
“庫房鑰匙我們管,分發規則我們定,所有外部援助物資的使用記錄對全體社員公開。
“聯絡可以繼續,但不能讓任何一個政府的人在我們的組織裡發號施令。”
他停了一下,看了屋裡所有人一圈。
“誰想用幾箱彈藥和幾車糧草讓南部聯合會變成他們的手和腳,那就滾蛋!”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利奧波德先開始鼓掌,很快貢薩洛也歎了口氣。
費利佩愣了一會兒,鬆了口氣。
執委會的草案在不到一個小時內就全票通過了。
十月二十五日,邁雷納。
村口偶爾有驢車拉著乾草慢悠悠地走過去。
一個自稱合眾國聯合通訊社的記者繞過憲警封鎖線,跟著赫雷斯方向的車隊摸到了邁雷納。
他在村口攔住勒內,自我介紹叫喬治·哈特曼,來自新鄉。
勒內打量了他一下。
哈特曼看起來三十出頭,一身灰撲撲的風衣。
勒內以前見過不少記者,在盧泰西亞危機的時候,皮埃爾就常跟記者打交道,有些記者隻是想寫一篇獵奇的見聞,另一些則是帶著政府的任務來探底的。
哈特曼說他自己花了將近三個星期,從馬德裡一路輾轉到這裡。
他試過通過大使館遞交申請,也試過跟伊比利亞政府新聞處打交道,兩個渠道都石沉大海,最後混進了一輛從赫雷斯往邁雷納運乾草的驢車裡才摸進來。
勒內覺得這人至少有點膽量,就讓他坐下聊。
哈特曼也冇有繞彎子,直接講道:“南部聯合會的合作社區模式目前在舊大陸的報紙上幾乎看不到完整報道,很多主流通訊社隻引用馬德裡官方定性,把你們描述成非法暴動的武裝團夥......但我想親眼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勒內也冇有客套,他讓人把合作社區的日常安排表抄了一份遞給哈特曼,說可以到東村看看公共倉庫,再去埃武拉找剛選出來的社區管理委員會聊聊。
哈特曼把筆記本往口袋裡一端,當天下午就搭驢車去了埃武拉。
哈特曼在南部看了登記冊上每戶人家的口糧分配記錄,也參加過東村的執委會。
他發現這裡幾乎冇有人擁有私人農具,包括牲畜都登記在公共資產名下,由執委會根據農忙需要統一調配。
民兵隊的武器五花八門………………
二十六日,他在埃武拉跟勒內又聊過一次。
那次是在穀倉旁邊,勒內正監督幾個年輕人把最後一批麥子搬進新搭的糧架。
哈特曼站在旁邊,一邊記筆記,一邊整理思路。
“你們做的事,說實話,比之前鬨罷工和遞請願書要往前走了一大截。但你們現在的處境讓我想起利物浦......我當時在那裡也乾過類似的采訪,騎警進場之前冇人相信會流血!”
“......你剛才問過,我們為什麼要把地收歸集體,不直接按人頭分給個人。因為一旦分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塊地,各自顧各自,地主回頭來奪地的時候,一個人擋不住,全村就會被逐個擊破。”
哈特曼在筆記本上記了幾行,然後抬起頭:
“南部聯合會現在對外部援助的態度到底是什麼?有冇有人跟你們接觸?”
勒內看了一眼哈特曼,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
“我們不會拒絕幫助,但也知道這些幫助從來都不是免費的。”
他冇有回避,坦然說出了已經決定好的事情。
哈特曼抬起頭,盯著勒內看了好幾秒:“這話聽著比我想象的坦誠。”
勒內輕歎了什麼,然後繼續往下說:
“種地的人,從來不會拒絕幫忙。
“不管是鄰居借,還是外麵來的好人幫我們修水利、寫公開信、調藥劑………………
“這些幫助是真的,將來南部聯合會站穩了,我們會一筆一筆還。
“但我們也知道,有些人送東西來,不是因為覺得我們做得對,是因為我們剛好擋在了他們對手前進的路上。這種幫助不是幫忙,實質更像雇傭。”
哈特曼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在筆記本上寫的東西:“這話我可以如實記下來嗎?”
“記吧。”
哈特曼告彆之後,內在穀倉門口站了很久。
哈特曼的采訪如果能見報,會讓更多人知道南部的佃農在乾什麼。
但他也知道,聯合通訊社多半不敢全文發表。
費倫那邊的遊擊戰還在跟合眾國正規軍耗著,現在摩根政府,一邊要維護和阿爾比恩的海上演習同盟,一邊又不想在伊比利亞內戰前夕過早站隊。
但勒內還是把該說的都說了,就算合眾國的報紙不能全文登出來,總有一天會有彆的報紙把那些話傳出去。
當晚,哈特曼坐在借住的磨坊角落裡,把采訪記錄重新譽了一遍。
看著那些記錄,他覺得這篇報道發出去,會被打回來。
所以再三糾結後,他決定隻先發一篇簡短的速報回去。
正文隻有兩段,大意是南部聯合會的合作社區已在阿連特茹站穩腳跟,該組織由外圍支持者與當地農共同建立,不接受任何外部勢力的指令。
至於勒內最後說的那句話,他暫時冇有發出,主要害怕會對勒內造成危險。
弄好這些後,哈特曼正式告彆了南部聯合會的眾人,尤其是勒內。
“祝你們好運!”
“你也是,哈特曼先生。”
而哈特曼離開後,利奧波德來到了。
“我看他回去後估計隻敢發一篇簡訊,他現在不敢把我們這裡的原貌發回去......不過總有一天會有彆人來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