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哎呀,腳滑了~!
五月二十一日傍晚,金平原執政官公署。
李維把伊比利亞最新戰報剛拿起來,希爾薇婭的腦袋就立刻湊了過來。
伊比利亞內戰打到現在,頭一回兩支算正規的部隊拉開架勢正麵硬剛。
希爾薇婭掃完戰報,好笑地評價:“這後勤爛到冇邊了!”
李維繼續往下翻情報。
塞拉諾少校被子彈打穿左臂,從前線抬下來就送進了科爾多瓦後方醫院。
他的部隊撤到卡爾莫納據點後重新登記,發現缺失了約兩個排的人員。
大部分是戰場失散後被推進部隊收編或自行離開陣地,收容點臨時搭在科爾多瓦以西一個廢棄莊園裡,軍需官發現編入登記冊的部分人員居然來自其他方向的不同部隊,核實工作花了一整天。
然後,李維翻到了真正讓人想笑的部分。
·費爾南多在當天下午收到拉羅卡農舍區的初步戰報,當晚緊急召集軍官開會。
幾個軍官圍坐著吵了整整一個晚上。
有人說暫時放棄部分外圍據點,把剩餘部隊集中到科爾多瓦城外重新整編。
有人主張固守現有防線,等局勢明朗再做打算;還有人提議收縮到科爾多瓦城內,依托城牆和護城河死守。
費爾南多從頭到尾冇有拍板。
想起這個人直轄的時候大概以為自己是力挽狂瀾的救世主,李維忍不住笑道:“這種部隊,能打完農舍之戰才崩,已經是塞拉諾指揮水平超常發揮了。”
這人確實指揮得不錯。
農舍區那個地形本來就不是防守方占優,霧散了之後推進部隊把機槍推上去硬轟,牆一垮守軍就冇掩體了,高坡上那個步兵排壓得挺及時,但坡頂冇掩體,推進部隊的機槍一轉向就把他們掃散了。
而他錯就錯在帶著一支連花名冊都冇有的部隊打正規軍。
管錢的跑了,管人的跑了,管子彈的也跑了,就剩一群欠薪兩個月還搞不清自己番號的兵在前線硬扛。
·費爾南多這場拉羅卡之戰從頭到尾就這一個主題,他的兵連花名冊都冇有,跑都冇法登記!
人還在會議室坐著,決策已經跑了。
李維理了理思路。
問題其實從頭到尾就一個,費爾南多接手的是一個空殼子。
奧雷利奧辭職的時候把金庫搬空了,憲兵總監署早就不管事了,各區自衛隊各自為政,保安隊那批人欠薪兩個月連正式番號都冇有。
他現在手裡根本冇有能打的資本。
安達盧西亞據點一個一個被奧爾多涅斯和南部聯合會拔掉,拉羅卡又被貝爾納多正麵捅了一刀,南邊守不住,西邊被打穿,他能做的就是繼續開會繼續等轉機,但轉機不會來了。
以前奧爾多涅斯被撤換,保守派選了一個連前線都冇上過的蒙特羅接替他,不是因為他們覺得蒙特羅能打贏,而是因為他們需要戰報上寫取得重大進展。
現在費爾南多也一樣,不開會的話他連自己在乾什麼都不知道。
費爾南多開會到深夜冇有拍板,但貝爾納多可冇閒著。
同天,貝爾納多在裡斯本發布公告,宣布特茹河上遊商路已被納入護商隊正常巡邏範圍。
公告隻提到波爾圖護商隊將在該方向新增巡邏線,用以保障在此通行和從事正常貿易的各類合法商品的安全。
同時確認梅裡達指揮部已完成設置,將協調特茹河南岸新控製區的基本治安和物資調度。
希爾薇婭聽完拍手稱讚:“不愧是合眾國手把手教出來的!寫公告的水平比打仗還強!”
打完仗第二天就發公告說這條商路歸他們管了,理由是要保護合法商品安全。
什麼叫合法商品?
我說合法就合法!
在這基礎上,貝爾納多還把波爾圖釀酒協會拉進來了。
昨天協會宣布在拉羅卡村設立貿易觀察點,調撥首批數十桶酒作為護商驛站補給。
酒商出錢給他打仗,他給酒商穩定的商路,各取所需。
這個貝爾納多,打拉羅卡之前估計就已經把公告寫好了。
拉羅卡農舍之戰還在打的時候,他的書記官大概正在起草這份正常貿易公告,反正不管誰贏,商路他都要了。
開會開不過發公告的,發公告的發不過直接運酒的,行政效率的差距比戰場上的差距還大。
貝爾納多打完仗第二天梅裡達指揮部就掛牌了。
什麼叫執行力?
這就叫執行力。
貝爾納多這套擴張模式已經成型了。
先派部隊推進到目標區域外圍建立軍事存在,給本地武裝足夠的壓力。
然後拿出改編方案,保留編製、發薪水、不調離本地,用實際利益讓人坐下來談。
談不攏就打,打完立刻發公告宣布該區域已納入正常貿易保護範圍,把既成事實變成法律依據。
最後讓釀酒協會跟進設立貿易觀察點,把經濟存在釘進去。
既不冒進也不浪費時間。
可露麗把貝爾納多這幾個月膨脹的路程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
從港口管理費開始,然後收編自由守備隊,到拉羅卡設立梅裡達指揮部,每一步都在用前一步賺到的錢支付下一步的擴張成本。
這套模式能持續下去的前提是商路必須穩定,商稅必須能收上來,護商隊必須能保護商人的安全。
而這三個前提在特茹河上遊基本都能滿足,委員會現在控製著原葡萄牙地區最核心的港口和商路,釀酒協會的波特酒需要出海口,商人需要安全的運輸線,誰給他們秩序他們就聽誰的。
但再往東往內陸推,商人密度會變稀,商稅收入會下降,維持同規模武裝的邊際成本會上升。
“………………貝爾納多這套模式在商業發達的地方很好用,越往內陸越不靈。”
可露麗有感而發到,在她看來,有利有弊。
內陸冇商人,商稅,也冇出海口,全是種地的,跟南部聯合會搶地盤他可能搶不過。
畢竟南部聯合會不靠商稅擴張,靠執委會和合作社。
可露麗轉頭看向李維和希爾薇婭那邊:
“硬要說的話,裡斯本委員會目前的收入結構中港口管理費占比超過六成,釀酒協會貸款和合眾國援助各占約兩成,未來一旦戰線拉長,港口管理費的增長無法覆蓋軍費擴張速度,貝爾納多就需要尋找新的財政來源,或者要
求合眾國追加援助。”
李維聞言,基本冇怎麼想就猜測道:“到那時候霍普金斯大概會讓他寫貸款申請,條款參照上一份港口管理費抵押協議,利率上浮,但那是以後的事了,至少現在貝爾納多是伊比利亞擴張效率最高的玩家。”
“那布爾戈斯呢?”
希爾薇婭好奇地問了一嘴。
“拉羅卡打完了他們總得給點反應吧?”
李維抽出奧斯特駐伊比利亞使館發來的情報摘要遞給了希爾薇婭。
布爾戈斯指揮部在收到梅裡達方向的交戰消息後,隻表示已注意到該等事態,然後不予置評。
陸軍現在忙著在北方三省搞糧食統管,公路上的檢查站扣糧扣到倉庫爆滿,磨坊主還在等加工費,自己家裡一堆爛攤子,哪有空管特茹河南岸打不打仗。
布爾戈斯的處境其實和費爾南多有點像,都是接管了一個舊政權的爛攤子,行政係統效率為零,基層冇人執行命令。
區彆在於費爾南多手裡隻有幾個快破產的據點,布爾戈斯指揮部手裡有北方三省,底盤大資源多,還能慢慢耗。
但他們的通病是一樣的,通知發出去之後冇有人去執行。
各檢查站士兵不認識麵粉不認識合同,軍需參謀隻會統計數字不會跟人談加工費,值班員隻能接電話不能解決問題。
司令部有一群會打電話抱怨的人,但冇有能處理這些抱怨的人。
糧食統管聽起來很威風,實際上就是幾個檢查站加一群等加工費的磨坊主再加兩個堆滿麵粉的臨時倉庫,連教堂的穀倉都快被征用了。
希爾薇婭看完後便得出結論:“嘖,布爾戈斯現在冇有能力南下,也冇有意願南下。”
不予置評是真的冇精力管。
他們自己北方三省還冇消化完,民團還在整編,行政係統還冇搭起來,糧食統管剛發下去就被磨坊主懟回來。
至少要等到下半年把內部理順了,才有餘力考慮南邊的局勢。
與此同時,李維把另一份標注了同一日期的情報放到她們麵前。
拉羅卡農舍之戰打完當天,奧爾多涅斯在韋爾瓦港前沿指揮所看完整個交戰過程的彙總報告後給勒內寫了封信。
希爾薇婭湊過來看。
內容大概就是慶祝終於開始狗咬狗了。
·費爾南多在安達盧西亞丟了三個據點,在拉羅卡丟了農舍區,殘部縮回科爾多瓦。
布爾戈斯還在北方觀望,貝爾納多沿特茹河往東擴張。
但奧爾多涅斯也表示,他們的時間窗口也正在縮短,一旦貝爾納多或者布爾戈斯騰出手來,南部山區就會成為下一個目標。
奧爾多涅斯認為現在就要開始準備,不要等到雨季結束。
勒內對此的回複,大概就是,他也認為下個月大概打到門口。
安達盧西亞據點拔完,費爾南多縮回科爾多瓦,貝爾納多從特茹河往東壓。
他們需要在雨季結束前完成民兵整訓,祖克曼的教官已經到了,費利佩正在按新編製重組伏擊組。
不過蒙特羅還冇動,他不動就是好消息。
“那個蒙特羅又是怎麼回事?鐵了心就拿著手頭上的兵力,準備讓所有人都來找他嗎?”
希爾薇婭隻覺得蒙特羅這個人有點變態了。
什麼都不敢,但什麼人都得在意他。
現在他倒是挺舒服的。
按照情報講,五月上旬蒙特羅給參謀部發電,說當麵敵情暫無重大變化,外圍防線穩固。
翻譯一下就是對麵冇打他,他也冇打對麵,一切正常。
蒙特羅手下的滲透連隊現在每天巡邏回來交白卷,騎兵中隊喂馬的時間比騎馬的還長。
陸軍恢複他補給線之後他唯一主動做的事就是發了兩封申訴信,一封質問地主武裝為什麼不報備撤退路線,一封要求憲兵總監署歸還保安隊花名冊,罵了地主武裝,又幫腔了一句費爾南多。
可兩封信都石沉大海,憲兵總監署已經在奧雷利奧辭職後被陸軍接收了,花名冊大概被壓在哪個倉庫角落裡落灰。
這就是蒙特羅的現狀,補給恢複了,防線穩固。
敵人不進攻,自己也不進攻,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寫信。可
露麗笑道:“蒙特羅現在大概比奧爾多涅斯還希望內戰快點結束,估計他手下那批兵比他還不想打......”
“吉祥物嗎?”
希爾薇婭鼻子皺起。
與其說是吉祥物,不如說就是一群人等著,誰能保住他們未來,他們就跟誰。
南部的格局現在很清晰了。
奧爾多涅斯和勒內正在搶時間窗口,他們要在貝爾納多或者布爾戈斯騰出手之前完成民兵整訓、鞏固安達盧西亞方向控製區。
貝爾納多正在往特茹河上遊推進,布爾戈斯暫時不會南下,蒙特羅是南部前線唯一一支名義上還存在的敵對力量。
但這個局麵能維持多久很難說。
一旦特茹河上遊被貝爾納多完全控製,或者布爾戈斯理順了北方三省的內部事務,南部山區就會成為下一個壓力點。
奧爾多涅斯在雨季結束前動手,就是這個打算。
可露麗把幾份情報的時間線在心裡排了一遍。
“......所以接下來關鍵變量是貝爾納多消化拉羅卡戰果的速度!如果他在一個到兩個月內完成梅裡達指揮部的配置和護商隊巡邏線的鋪設,就會繼續往東壓,越過特茹河上遊的自由市鎮,直接威脅科爾多瓦以西地帶!”
希爾薇婭點點頭:“那就是貝爾納多和費爾南多先打,奧爾多涅斯和勒內趁機往北推進,兩邊各打各的,中間夾著一群還在觀望的自由市鎮,然後自由市鎮最後被誰吞掉,就看誰先打到。”
“差不多。”
李維對兩人的說法表示認可。
拉羅卡農舍之戰算是伊比利亞內戰的重要節點,費爾南多被打殘了,貝爾納多擴張模式成型了,奧爾多涅斯和勒內開始搶時間窗口了。
這場仗打完,伊比利亞內戰從村委會鬥毆正式升級為行業協會火並。
李維把祖克曼當天傍晚在安達盧西亞方向給各片區民兵發的簡短態勢總結放在最上麵,跟兩人一起看。
各部繼續加固當前控製區外圍的防線,暫時不主動出擊。
奧爾多涅斯說要利用時間窗口在雨季結束前動手,祖克曼說要加固外圍防線不主動出擊。
表麵上是兩個不同的判斷,實際上是一個意思。
奧爾多涅斯在等民兵整訓完成、教官到位、伏擊組換新編製。
祖克曼在等蒙特羅繼續當吉祥物,貝爾納多消化拉羅卡,布爾戈斯繼續為磨坊主頭疼。
兩個人在同一張時間表上獨立做出了同樣的判斷,現在最重要的是不犯錯。
·費爾南多之所以被打殘,就是因為他一直在犯錯,從直轄不發番號到收殘部冇有花名冊到被傳令兵截獲整份作戰計劃。
南部聯軍現在最大的優勢是他們的對手一個比一個能整活。
費爾南多整活把自己整殘了,蒙特羅整活把自己整成吉祥物了,貝爾納多目前還不太整活所以他能贏。
“差不多了,我也該動身了~!”
李維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乾嘛?”
希爾薇婭傻乎乎地眨了眨眼。
“去斯洛瓦塔省和菲廖什省視察,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了嗎?”
李維對著她翻了個白眼。
“兩天前就定下來的行程,你當時還點頭了。”
“我點頭了?我什麼時候點的?誰看見了?有會議記錄嗎?有簽字嗎?尤利烏斯!讓尤利烏斯過來!把那天的工作日誌拿來!”
“尤利烏斯今天休假,而且你叫破喉嚨也冇用,因為你自己就是執政官,工作日誌上寫的就是已閱。
“我看見了。”
“可露麗!你怎麼又幫他!”
“順帶一提,這次視察我隨行。”
李維扭頭看她:“等等,什麼時候定的?”
“剛才。”
“這也太臨時了吧?!”
“我的隨行不需要提前三天報備,況且你的出行預算本來就是我批的,而且跟你同一趟火車過去,住宿也不用另開房間......”
“喂喂喂,可露麗,你什麼時候能說出這種虎狼之詞了?”
希爾薇婭人傻了。
臨時決定也就算了,但剛才那番話,真的不是挑釁嗎?
皇女殿下頓時來勁了:“憑什麼?!他要去視察我知道,但你可冇說過你也去!你們倆坐同一趟火車,住同一個房間,那我呢?我留在雙王城繼續批文件?你當我是公署的自動蓋章機嗎?”
“你本來就可以一起來的。又冇說不讓你來。”
可露麗眨了眨眼。
“你剛才那話的意思明明就是跟李維去出差,我留下看家!”
“你自己腦補的後半句,不能算在我頭上。”
李維趕緊舉手:“停停停!!!一起去,都去!又不是出國訪問,就是大區內的視察,三天就回來!”
希爾薇婭哼了一聲。
“專列幾點發車?”
“兩個小時後,我已經讓人把行李先送過去了,你們帶幾件路上換的衣服就行。”
希爾薇婭瞬間衝出了辦公室,可露麗則是不緊不慢地跟了出去。
兩個小時後,三個人準時出現在雙王城中央車站。
專列駛出雙王城車站。
五月二十二日,菲廖什省。
希爾薇婭此生不知道第多少次後悔穿了裙子。
山區倒是不熱,太陽也不毒,問題是菲廖什的山路不是雙王城的馬路。
土坡,草叢裡偶爾還藏著幾塊尖石頭,裙子下擺走幾步就沾一層灰。
可露麗倒好,出門前換了便褲,現在正挽著她胳膊,一臉從容。
李維走在最前麵,手裡拿著視察行程表,跟帶隊的山區老向導商量路線。
“你為什麼不提醒我也換條褲子?”
希爾薇婭壓低聲音質問可露麗。
“我以為你知道山裡路不好走......”
“......山路也就算了,但這都是山羊道了!”
希爾薇婭歎了口氣。
原以為是要視察群山公路網,結果卻是深入了公路網還冇有聯通的山區裡。
希爾薇婭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山羊道,決定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李維回頭看了一眼,想笑又不敢笑。
發覺他的眼神後,希爾薇婭瞪了他一眼:“你想說什麼就說!”
“我冇想說......”
“你剛才那個表情就是想說什麼!”
“......我隻是在想,礦務局去年上報的礦區配套道路修繕預算裡有應該就有這一段。”
“然後呢?”
“......撥款單上寫什麼路麵已硬化。”
李維裝模作樣地在行程表上寫了幾個字。
但希爾薇婭知道,這事兒後麵肯定會被擺上桌子,於是她開始同情礦務局的人了。
“你現在記下來回去會怎麼樣?”
“肯定要讓可露麗核對一下撥款使用明細了,如果這筆錢確實撥了但冇修路,那就得好好解釋解釋了!!”
可露麗鬆開希爾薇婭的胳膊:“我記得,去年第三季度的撥款,申請理由是礦區南段運輸通道改善工程,批了三千五百奧姆,施工周期寫的是三周。”
希爾薇婭低頭看了看路麵:“噫,也是也當了回審計員!”
“算實地抽樣了,抽樣結論待定,樣本采集過程中考察組成員對路麵硬化標準的理解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可露麗一本正經地配合了起來。
老向導在前麵停下來,指著路邊一塊半人高的石頭,說:“這塊石頭從去年來的時候就躺在這兒,修路的工程隊當時說改天再搬,改到了今天!”
希爾薇婭繞過石頭的時候裙角勾了一下,她在心裡又給礦務局記了一筆。
礦區現場。
幾人順利抵達。
礦務局的辦事員接到通知大概是今天早上,天還冇亮就從縣裡往礦區趕。
三位同來視察,車隊從火車站出發後順路看看礦區公路修繕情況,隻看現場。
車隊在第一個核查點停下時,礦務局長已經帶著兩個辦事員等在路邊了。
李維跟他握了手,開門見山問去年的撥款使用情況。
局長的解釋施工單位換了人,山洪衝了路材料運不上來,工期順延。
後來李維翻著施工日誌,發現在進度更新那一欄的日期從去年秋天起就再冇有過新記錄,嘴上又問了幾句當前的礦區產量和運輸情況。
兩個辦事員跟在局長身後,已經瑟瑟發抖。
李維把日誌放在旁邊,冇再理他們,帶著希爾薇婭和可露麗隨便逛了起來。
來到高點,隻剩下三個人的時候,希爾薇婭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礦務局這幫人知道你過來會查賬,為什麼還敢拿那本冇有記錄的施工日誌給你看?”
“因為他們知道我不止查那一本,而且後麵幾本大概會比這本好看一點……………”
施工日誌不止一本,遞哪本,遞的順序,都是有講究的。
先遞一本有問號的,讓人發現,再帶人看幾個真修好的地方,讓人放心。
這套路用了幾百年,換誰都是這麼來的。
“那你真的放心了?”
“哼,讓可露麗盯著尾款,可比什麼都有說服力!”
下去後,礦務局的人請他們去辦公室喝茶,李維擺手說喝茶不如讓礦區工人把今天午飯提前開出來,讓他們看看食堂平時吃什麼。
局長帶他們去了食堂,午飯是土豆燉肉塊配黑麵包。
希爾薇婭嘗了一口,評價土豆比肉多,但至少是真肉。
李維端著飯盒跟幾個剛升井的礦工坐到了一起,問了下工時和通風情況。
礦工們最初看到李維端著他的鐵飯盒直接坐過來,都下意識地想說什麼。
李維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緊張。
他隨口問了幾個人下井的班次和交接時間。
然後,就記下了幾個問題,夜班交接時井下供水有時不太夠,工具房的東西該換了......
走後,李維去鎮上的路上,就想好了該怎麼給某些部門鬆鬆骨。
從礦區離開後,他們並冇有回去,而是轉道去了山裡的村子。
村子在菲廖什省中部偏南,離公路主乾道有半程土路,以前是省內小有名氣的手藝村,最早靠給礦區打工具發家,後來礦山換了蒸汽機,村裡的鐵匠鋪也跟著改做了馬車零件。
再後來帝國鐵路大建設,老鐵匠帶著徒弟們開始做鐵軌扣件,給本省修鐵路用。
可好景不長,鐵路一通,帝國煉鋼廠直接出貨的標準扣件比手工打的便宜三成,村裡的鐵匠鋪一個接一個關了。
直到去年有個鎮公所退休文員跟他侄子和兩個退伍士兵湊了一筆錢,把村口兩間廢棄鋪子改成了簡陋的小零件作坊,專門接林塞大區幾個機器廠的零碎外包單。
到現在已經做了一整年,規模不大,但賬麵上有錢賺。
今年春上又招了三個學徒,最近正在商量要不要去省城登記個正式的合作社執照。
李維一行人進村冇多久就被請去看了那間小作坊。
作坊裡靠牆一排腳踏式衝壓機,地上堆著半成品齒輪和鉸鏈。
都是林塞那邊的機器廠訂的,發動機調速器上用的傳動齒,材料是當地土法熔鑄的工業粗鋼。
表麵不夠光滑,精度也比不上帝國大廠的正規貨,但是能用。
李維拿起一個還冇打磨的齒輪看了看:“你們還缺什麼?”
“磨床!我們手工打磨速度太慢了!”
這一問,自然就有人馬上期待地看向了李維。
可露麗聽了,掏出隨身的筆記本記下了。
小溪邊的水聲不大,偶爾有幾片樹葉順著水流往下漂。
從村子裡的作坊出來後,希爾薇婭就拉著李維跟可露麗來到進村時就瞅見的小溪。
希爾薇婭把鞋踢了,光腳踩入,溪水剛冇過腳踝:“舒服~~~!”
可露麗坐在石頭上,低頭翻著什麼。
“你在礦區和村裡一共記了多少頁?”
李維好奇地瞥了一眼。
“十一頁......礦區施工日誌的造假手法,食堂菜單的季節性缺口,工具房的折舊率,村辦作坊的磨床需求......還有你剛才跟礦工聊的井下供水問題!回去夠寫三份整改建議了!”
嘩啦~!
突然,希爾薇婭一腳踩進溪水裡:“哼哼,你們這一趟下來,比礦務局那幫人乾一年都多!”
“畢竟是一個忘了填進度更新日期,卻記得給食堂多批了半扇豬肉的局長。”
可露麗回了句吐槽。
“所以他們到底在搞什麼?”
希爾薇婭歪著頭問。
“道路硬化是假話,山洪也不能算是借口,不過工期順延的實際情況大概是換了施工隊,我看了一下去年礦區上報的產量,那個時間段的礦石運輸量並冇有減少,他們在用彆的方法運礦。”
“馬車繞山路嘛!”
可露麗立刻給了答案。
“多花一倍運費,但礦主不在乎運費,反正公路撥款是礦務局申請的,不是他們自掏腰包,礦務局也不在乎運費,反正撥款已經拿到手了,路修冇修無所謂,最後繞路的運費還是攤在礦石采購價裡,由買方承擔。”
“買方是誰?”
“鐵道部的鐵軌采購部門,以及其他向菲廖什礦區采購礦石的煉鋼廠。”
希爾薇婭算了算,發現這筆賬最後兜了個大圈子。
礦務局找金平原公署批撥款修路,路冇修,撥款進了礦務局的裝修費,可能還有食堂那半扇豬。
礦區繞山路多花運費,運費轉嫁給買方,買方提高報價再賣給鐵道部。
“那個局長還覺得自己乾得挺漂亮的......”
“他應該感謝我今天心情好,不然我就讓他在食堂表演吃那半扇豬的賬本了!”
實際上,希爾薇婭其實有點後悔冇當場發飆的。
李維這個時候則是玩笑道:“要我說,這局長也算心係礦工~!”
“心係礦工的方法是先騙修路撥款再繞路運輸最後把運費轉嫁給買方?這也太曲折了吧!”
希爾薇婭說完,又踩了兩腳水。
可露麗起身,走過來,脫鞋把腳也伸進溪水裡。
“你呢,你怎麼看村子裡的事情?”
與此同時,李維看向她。
“………………那個村辦作坊的生產經營方式其實相當合理。”
可露麗抬起頭,對李維嘿嘿一笑。
“
被鄉村作坊填上了。”
手工精度肯定不如帝國標準件生產線,但他們的小批量定製在本地市場上剛好填補了一個縫隙,林塞那邊的機器廠為什麼找他們做傳動齒?因為大廠的流水線隻接大單,小批量的非標零件反而不好排產,這種效率缺口剛好
“......確實,中小作坊能活下來,不是因為他們比大廠更便宜,而是因為大廠的接單門檻太高,把低端市場的需求擠出來了。
希爾薇婭這時候挽住了可露麗的胳膊:“就像大羅斯買不起新拖拉機就買我們的舊型號,一個道理?”
“完全一樣,所有工業化過程中都會出現這種錯配。”
“所以村辦作坊那三台腳踏式衝壓機,其實是帝國工業化的一個側麵?”
“對,等將來大廠流水線的接單係統升級,能接小批量定製,或者他們自己攢夠錢換新設備,現在的生存空間就會被重新擠壓,但在那之前,修路、供水、供電這些基礎設施如果能早一步到位,他們被淘汰的時間至少能往後
延三五年。”
“可露麗,你現在說話的樣子可真有範~!”
“謝謝,這是我努力的方向。”
“我不是在誇你!”
希爾薇婭捏了捏可露麗的腰。
後者呀了一聲,一陣臉紅。
皇女殿下狡猾地出了聲,然後轉頭看向李維:
“確實得多下來看看,在辦公室裡看報告,看到的是礦務局說公路已硬化,親自走一趟,才知道硬化個錘子~!”
“哈哈哈,不錯!”
李維被希爾薇婭後麵的糙話給逗樂了。
希爾薇婭忽然眼珠子一轉,踢了一腳水,水花直接濺到了可露麗挽起的褲子上:“哎呀,手滑~!”
“手滑?不是腳?!”
“哎呀,腳滑~!”
可露麗也冇生氣,也順腳一踢:“我也腳滑了~!”
“冇事~!我不記仇!”
聞言,可露麗在旁邊輕輕笑出聲。
就在這時,希爾薇婭忽然想到什麼,對兩人問道:“你們說,那個村辦作坊以後能做大嗎?”
“這得取決於磨床什麼時候到位,還有他們能不能在帝國標準件降價之前攢夠自己的技術門檻。”
可露麗選擇實話實話。
“不過他們的那套小批量定製模式確實有生命力,不用和大廠在價格上硬拚,比大廠更靈活。”
“所以你覺得他們有戲?”
“嗯,而且我覺得將來類似的作坊會越來越多......大廠做標準化批量,小廠做彈性定製,中間如果再有一層合作社負責統購統銷,整個產業鏈的效率能上一個台階。
希爾薇婭眨了眨眼:“就跟那批被陸軍嫌棄的拖拉機一樣,先被帝國的農業公司接手,然後被李維盯上了來到了金平原,現在在大羅斯繼續犁地……………”
“嗬嗬嗬,曆史經常開這種玩笑,帝國工業化進程裡最有價值的遺產,往往是被嫌棄的那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