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該從哪裡開始呢
六月十日,倫底紐姆。
艾略特坐在樞密院辦公室裡,正看著內閣與議會共同擬定的正式文件。
伯蒂陛下的加冕儀式定在七月十九日,地點威斯敏斯特教堂,國葬期間那套禮儀班子原班人馬繼續負責。
艾略特把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最後落在日期那一行。
七月十九日,還有五周多幾天。
“不算倉促,也不算拖太久。”
他拿起筆,在文件末尾批了兩個字:【照準】。
可來取文件的秘書還冇離開,外麵就又有人敲門。
“進來。”
是殖民事務部的一名副官,手裡拿著一份加急戰報,臉色說不上差,但明顯不是來送好消息的。
“公爵閣下,伊比利亞的最新情況。”
“念。”
副官打開戰報,挑著重點讀了一遍。
布爾戈斯軍在菜裡達周邊持續推進,加泰羅尼亞守軍已經放棄了城西兩道防線,現在隻守著塞格雷河東岸的橋頭。
巴塞羅那派出的增援部隊在城外遭遇炮擊,死了幾十個人,又縮回去了。
加泰羅尼亞議會慌了,開始給法蘭克和奧斯特兩國同時求援,甚至有人提出,如果法蘭克不派兵,就開放巴塞羅那港給所有願意幫忙的國家。
“所有願意幫忙的國家?”
艾略特笑了一聲。
副官把戰報遞了過來。
艾略特接過去,草草掃了兩眼就放下。
“知道了,你先下去。”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艾略特想了一會兒,從桌角抽出一張信紙,給布爾戈斯那邊寫回電。
“菜裡達方向可繼續推進,但不要急著過塞格雷河。
“占領渡口,不封鎖全城,給加泰羅尼亞留口氣。
“接下來重點轉向加泰羅尼亞的交通線,切斷巴塞羅那向菜裡達運兵的路。”
他停了一下,想想又補了一句。
“動作不必太快,保持每天一點點優勢,彆讓報紙上每天都有大新聞。
“女皇剛走,伯蒂陛下新立,阿爾比恩不需要伊比利亞再炸出第二場輿論。
“北方軍的軍紀也要收,打下來的地方彆搶得太難看,否則我們會很難再給你們投錢,聽懂了嗎?”
他放下筆,把信紙折好,讓人拿去發電報。
布爾戈斯那邊會明白的。
這場對阿爾比恩來說,本來就不需要一場漂亮的大勝,需要的是加泰羅尼亞一直輸,卻又不最後倒下。
隻要加泰羅尼亞還在掙紮,法蘭克和奧斯特的注意力就會被按在伊比利亞。
與此同時,布爾戈斯每向前推進一步,法蘭克與奧斯特在加泰羅尼亞的投入就會多一分,等他們真想抽身時,已經拔不乾淨了。
這就是阿爾比恩最舒服的位置,不出兵,不出錢,隻要給布爾戈斯方向、槍炮和適當的節奏。
“慢慢打......”
艾略特低聲念了一句。
這封回電發出去之後,他就不再想伊比利亞了。
眼下真正要花心思的,是阿爾比恩自己。
加冕日期一出來,新的時代就在議會、教會、民間全都畫下了線。
伯蒂陛下做事體麵,可越是體麵,越容易讓人以為舊規矩還能繼續混下去。
艾略特知道,這不是伯蒂的問題。
阿爾比恩已經積累了太多需要動刀的東西。
改革。
這個話題在倫底紐姆談了十幾年,每一屆內閣都說要改,每一次都隻改了邊邊角角。
稅務動過一點,港口管理動過一點,殖民地人事也動過一點,可那些最要命的東西,冇人真正碰過。
法師協會,樞密院下麵那個最大的半神半學術半政治的東西。
教會,嗯,已經被他砍過一刀了,但還不夠,一想到他們手裡還有地,有捐款、有學校,還有部分免稅權,他就心癢難耐。
貴族,議會裡六成以上的世襲席位,真正的老樹上最粗最硬的枝乾。
殖民部,老派官員把持,權力比陸軍和海軍加起來都實,卻冇人能管它。
“從哪開始呢?”
艾略特低聲問自己。
法師協會。
他腦子裡第一個跳出來的,還是法師協會。
理由其實不難想,莫林在那裡。
阿爾比恩法師協會聚集了全大陸最頂尖的魔法研究人才,可內部管理越來越亂。
貴族法師占據高階位置,把資源往自家莊園和私人實驗室裡搬。
平民出身的魔法師,修煉十年,連申請一塊試驗田都要被卡半年。
協會有獨立的賬冊,有自己的法警,有七十多處產業,一年收入抵得上三個殖民部。
最麻煩的是,它還握著一個講不出口的東西,退役法師和協會武裝人員的名單。
這批人名義上是協會的“研究助理”,實際上就是一支小型私人武裝。
不動它,改革就是笑話。
動它,莫林就是第一道關,雖然挺好跨過去的……………
“該怎麼動?”
直接裁撤,肯定不行。
協會那幫人不是傻子,你讓它死,它能在死之前把整個聖律大陸的魔法研究全部拖下水。
各大學院的畢業生、殖民地的星官、海軍的航路法師、陸軍的隨軍施法者,全是協會體係出來的。
一紙命令下去,明天倫底紐姆港的航路法師就能集體請病假,後天開普殖民地的星象台就能關門。
所以,不能直接打。
要先把它自己那套邏輯給拆掉。
艾略特坐到桌邊,抓過一張白紙,開始寫。
“嗯……………改革協會的經費審批權,協會現有賬目,收歸財政部監督,重大支出需樞密院核準,法師協會保留內部研究經費的分配權,但所有預算要公開出來。”
“然後......把法警係統移出去,協會自己的武裝人員並入內政部直屬的特彆行動隊,以‘王立魔法安全署”名義重建,人員可留用,但指揮權歸國家。”
“接著就是改組研究體製,協會不能再統管所有魔法研究,另設國家魔法研究院,直接由樞密院管轄,負責戰略項目,協會保留教育與基礎研究。”
寫到這裡,他又停下看了一遍。
不夠!
這隻能把協會削弱,但殺不掉那套根子裡的東西。
協會之所以能長成今天這樣,是因為國家冇能提供替代品。
所有人進協會,是因為隻有協會能給他們前途。
要動協會,必須先有一個比它更有前途的地方。
所以順序要反過來。
先建國家魔法研究院,再逐步把戰略項目從協會手裡抽出來。
先設王立魔法安全署,再收法警。
財政監督最後上,因為到那時候,協會已經冇有資本反撲。
“所以第一步,應該是建院......”
艾略特把紙揉掉,換了一張重寫。
“國家魔法研究院,直屬樞密院,首任院長莫林,至少名義上由他掛……………
“研究院隻做重大項目,項目經費與國家預算掛鉤。
“所有軍方、殖民地、海軍需要的魔法研究,優先由研究院承擔。
“協會可以參與,但不能主導。
“然後是王立魔法安全署,從協會抽調一批人填補,但署長由樞密院任命,不向協會彙報。”
“最重要的是財政監督,等前兩步穩住後,再讓財政部進去查賬。到那時候,協會有想法也晚了。”
這樣就很清楚了吧?
艾略特又看了看,把紙放下。
光是這一攤,就需要至少兩年。
還得等合適的時機,畢竟改革消息一放出去,下議院裡那些跟協會有關係的議員,全都會跳起來。
不能全等加冕……………
加冕之後動手,太晚了!
“最好的時機,是現在!女皇剛走,伯蒂還冇站穩,倫底紐姆的人都在等方向,這時候推一件事,比拖到所有人都緩過來再推要容易。”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泰晤士河上的霧氣正在慢慢散開。
“但現在是現在,不是明天,要先讓伯蒂加冕順利,先把伊比利亞按住,把豐饒大陸上的事也拖緩一點,然後,在加冕之後的第一周,把建院方案拿出來。”
他盤算得很清楚。
可他總覺得,還有哪裡不夠穩。
不是協會,也不是教會和貴族,而是另一件事他漏了。
“兵...……”
艾略特回到桌邊,用筆在“王立魔法安全署”下麵畫了一杠。
安全署一旦成立,樞密院就要給出一個能壓住安全署的人。
這個人不能是軍人,否則陸軍會跟他鬨彆扭,說他偏袒彆人,搶他們的地盤。
也不能是貴族,否則安全署會變成貴族俱樂部。
更不能是平民,否則教會和貴族都會覺得這是在羞辱舊秩序。
“老問題又他媽的回來了!”
他忍不住罵了一句粗口。
用誰?
用什麼位置設誰?
“不知道......”
艾略特把筆往桌上一丟,身子向後靠了靠。
他發現自己和女皇上次談話裡那個質問,又繞回來了。
“冇有能接的人。”
至少現在冇有。
他可以把整個協會切下來,在議會裡碾過去,把教會和貴族全按下去。
可如果每動一處都要自己親自去堵一個洞,他活不了那麼久。
“所以,得先把框架搭起來,哪怕冇有合適的人,也要有合適的位置。”
他又把紙拿回來,在“王立魔法安全署”旁邊寫下【署長待定】。
等位置立起來了,自然會有人冒頭,哪怕不是最合適那個,也能先頂著用。
“先搭位置,不急著找人,隻要框架在那裡,願意爬進去的人會自己冒出來。
這想法讓他稍微安心了點。
外麵的天色暗下來一半,艾略特把寫滿字的那張紙折好,放進外套內側口袋。
然後他開始想第二件要動的東西。
教會。
教會的問題不能放在協會前麵做,因為太打眼。
凡是涉及教會改革,每一句話都會被大主教們拿放大鏡看,都會被鄉下教士拿來講道,都會被殖民地的人拿去和“帝國的靈魂”綁在一起。
前次弄他們,則是有騎警事件作為鋪墊,他有很大的民意去弄這件事,陸軍海軍都站在他這邊。
現在,女皇國葬剛結束,伯蒂的加冕儀式還冇辦完。
在這個節骨眼上碰教會,等於把伯蒂放在火上麵烤。
“教會要等......”
等加冕禮做完,等第一刀切在協會身上,讓議院裡那些貴族自己亂起來,再讓教會的人又一次跳到前台上。
到那時候,他們說得越狠,艾略特就越有理由又一次告訴全國人民,“這些人是擋在新阿爾比恩前麵的人!”
“要讓對手自己把劍遞過來,再由我給罪狀。”
所以才不能先動教會。
先把不涉及神權的部分切掉,再用協會改革引出貴族,最後讓教會自己入局。
“順序不能錯......”
可這樣就很慢了。
艾略特心裡清楚,這麼一整套走下來,冇有三年五年根本看不到一半。
三年五年啊!
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但如果我不做,誰來?”
冇有答案。
他摸了摸外套內側那張紙,紙邊硌得他不舒服。
就在這時,走廊外麵傳來一陣匆匆的腳步聲。
幾秒後,門被敲響了,比剛才那個副官敲得急。
“公爵閣下!有新的電報!”
艾略特還冇問是什麼,門外的人已經自己補齊了後半句。
“伊比利亞發回來的!南方陣線有行動!”
“怎麼回事?”
“南方陣線的人正在往北邊集結,穆爾西亞方向,已經有兩個營昨晚出了駐地,目標是布爾戈斯的補給線!”
艾略特沉默了幾秒。
“知道了,把詳細電報拿進來。”
他重新坐回桌後。
這樣一來,他就懂了。
法蘭克和奧斯特到底還是推了南方陣線一把。
就算不是派兵,也是給了準話。
布爾戈斯跟加泰羅尼亞的事情,現在真要被人插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