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跨越萬古的對話
“你來了。”
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萬古死寂的水麵上,卻讓君傲識海驟然轟鳴。
一尊沉眠了無儘歲月的古神,忽然開口了。
更讓他心神劇震的是,那語氣平淡自然,仿佛早已在此等候,與他相識已久。
他壓下翻湧的神念,以神魂傳音:“前輩……尚未死去?你認得我?”
“我已逝去萬古。”那聲音輕而淡,像隔著一層歲月的薄霧,“這不是殘魂,是我在紀元之初,跨越時間長河,與你進行交流!”
君傲驚得目瞪口呆。
跨越萬古時光,隔著時間長河,與我進行交流?
這已不是修為高低的問題,是觸摸到了時間本源的奧秘,非他而今境界所能揣度。
“我認得你,你卻忘了我。”
聲音再起,依舊平靜無波,卻藏著一絲曆經歲月的悵然。
君傲心神微動。
前世?輪回?還是某一段被抹去的過往?
他試探著問:“前輩識得我的前世?”
“不是前世。”
那聲音淡淡道,“是以後的你。君傲,終有一日,你會明白。”
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像在陳述一件早已發生過的事。
換作旁人說這話,君傲隻當是故弄玄虛。
可出自這位能逆亂時間的古神之口,由不得他不信。
他還想追問,那聲音卻已轉了話題,不給他深究的機會。
“我知道你為何而來。這具神軀,你要,便拿去。”
君傲心中一鬆,連忙稱謝。
略一沉吟,他又道:“晚輩還有一事相求。”
“你是說體內的神性。”
古神一語道破,平淡如常。
君傲暗自歎服,不愧是上古真神,未卜先知竟到了這般地步。
他當即正色道:“正是。神主以《神訣》在我等體內種下神性,日久必成他的養料。晚輩曾嘗試煉化,可那神性如紮根道基,紋絲不動。”
“《神訣》?不過是摩訶傳下的殘篇罷了。”
聲音裡掠過一絲極淡的嘲諷,轉瞬即逝,“神主自以為在收割,殊不知,他自己也隻是一枚棋子,也是摩訶的養料。”
君傲怔住。
神主也是養料?
那老匹夫坐鎮神山數千年,視萬千弟子如稻粱,割了一茬又一茬,到頭來,他自己也是被人種下的莊稼?
那聲音斷斷續續,似是跨越萬古消耗過巨,連語句都難以連貫,卻字字如沉雷,砸在他心頭:
“神山之下,壓著摩訶的心臟。”
“上古一戰,諸神隕落。摩訶與一眾戰死古神不甘寂滅,殘魂聚於一處,推演複生之法,最終創出了《神訣》。”
“這些神性,是養料,也是種子。”
“神主以為自己在汲取,實則他一身道行、他座下所有弟子的神性,都在反哺山底那顆心臟。”
“待到時機成熟,所有神性回流,心臟重跳……摩訶,便會歸來。”
君傲久久無言。
原來如此。
摩訶,那尊拄劍而立的巨人,那位傳說中的古神仆從,竟有如此手筆。
上古神戰崩碎了神界,諸神埋骨,他卻以整個凡荒為土壤,布下了這盤跨越萬古的複生大局。神主、神山、八大勢力,乃至整個凡荒界的修士,都不過是他田地裡的莊稼。
“諸天之中,還有其他古神殘念蟄伏,散播《神訣》,廣種養料。如今黃金大世將臨,封印鬆動,他們蘇醒的日子……也近了。”
聲音愈發虛弱,像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
君傲壓下心頭驚濤,連忙問道:“前輩,這神性,可有解法?”
“簡單。廢去一身修為,神性自散。”
君傲眉峰一挑。
七禁肉身,道果雛形,三大八階法則,七十丈法力……哪一樣不是九死一生拚來的?
廢修為,比殺了他還難。
“前輩,彆無他法?”
沉默片刻,那聲音似在隔著萬古歲月,探查他體內的道基,緩緩開口:
“另有一法。”
“你體內那尊熔爐,以吞天魔罐為基,以吞天魔功為火,熔鑄百經。它能煉化萬法,自然也能煉化《神訣》。”
“你將《神訣》投入熔爐,以道果之力反複淬煉,或可推演出破神性之法。”
“這條路更難。神訣為古神所創,玄奧無儘,以你而今道行去煉化,如凡人吞仙金,稍有不慎便道基崩毀。”
“可若成了,非但神性可解,你的道果,也能再進一步。”
君傲將每一個字都刻進了識海。
廢修為是絕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便走這條熔爐煉神訣的路——大險,也有大機緣。
“說了這許久,神力耗損過巨。”那聲音輕了下去,“讓你體內那尊仙帝殘魂出來吧。”
君傲丹田微震,一道白光飄然飛出。
妖月仙帝立在他身側,白衣勝雪,容顏隱在光暈之中,清冷如月。
她冇有說話,隻是靜靜望著棺中沉睡的女子,一望,便是萬古。
而後她抬起手,指尖輕輕點向古神眉心。
兩道光同時亮起。
一道清冽如月輝,一道溫潤如晨曦。
兩道光芒在虛空中相遇、交織、相融,像兩條分彆流淌了無儘歲月的長河,在這一刻終於彙於一處。
跨越了紀元,跨越了生死,跨越了仙與神的界限。
妖月仙帝的聲音在君傲識海中響起,清冷依舊:“神軀與我皆有殘損,融合非朝夕之功。需多久,我也不知。”
“前輩可入大荒塔第九層。”君傲道,“塔中歲月流速迥異,外界一日,塔中一年。前輩在內融合,外界不過數十日光景。”
妖月仙帝搖了搖頭,語氣決絕:“那是你娘留給你的底牌,塔中時間法則用一分少一分。我若入內融合,會將其耗儘。不必浪費在我身上。”
“前輩言重了。”君傲語氣鄭重,“神主與摩訶心臟皆是懸頂之劍,前輩早一日融合神軀,晚輩便早一日有底氣。”
妖月仙帝沉默片刻,終是冇有再推辭。
她冇說謝,隻是將這份人情,默默記在了歲月裡。
君傲心念一動,將古神神軀連同玉棺一起,收入了大荒塔第九層深處。
……
諸事了結,二人辭彆了摩訶氣海的光影,退了出來。
重回神藏秘境,那條神龍般的神原礦脈依舊橫亙虛空,暗金光芒灑遍四野,萬古不變。
君傲回頭望了一眼緩緩合攏的青銅巨門,門後不僅是古神傳承,更是一盤跨越了無儘歲月的驚天大局。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心緒壓下。
龍首之下,妖妖已等候數月。
見二人出來,她剛要開口,目光忽然頓在君傲身側——那裡站著個七八歲的孩童。
粉雕玉琢,唇紅齒白,一身改小的衣袍鬆鬆垮垮,赤著小腳懸在虛空,一雙大眼睛裡偏生裝著與年紀不符的老成。
妖妖一怔,隨即彎起桃花眼,笑意盈盈:“映雪丫頭,這是哪裡拐來的小娃娃?生得這般俊,長大了還不得是個妖孽。”
梅映雪唇角微揚:“他本來就是妖孽。”
妖妖還等著下文,那孩童卻抬了抬眼皮,聲音脆生生,卻老氣橫秋:“是我。”
妖妖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僵住。
她看看梅映雪,又看看這小不點,見梅映雪輕輕頷首,瞳孔驟然一縮。
她蹲下身,湊到孩童麵前,桃花眼裡滿是難以置信,聲音都發顫:“相公?真是你?你不是去接傳承了嗎,怎麼……怎麼把自己接小了?”
“說來話長。”君傲小大人似的歎了口氣,配上那張粉嘟嘟的臉,違和到了極點,“至尊骨裡的輪回寶術失控了。要長回去,還得十幾年。”
妖妖盯著他看了半晌。
看著他皺著眉故作深沉的小臉,看著他努力繃著卻依舊軟乎乎的模樣,忽然伸出手,在他臉頰上捏了一把。
軟的,滑的,手感好得驚人。
君傲想躲,可如今這副小身板,反應慢了何止一籌,哪裡躲得開一位聖人的手。
妖妖捏完左邊捏右邊,眼裡閃著光,忽然伸手將他撈進懷裡抱緊:“十幾年而已,姐姐等得起。不過在你長大之前——”
她摟得更緊了些,笑意狡黠,“先讓姐姐抱個夠。以前你那麼大一隻,想抱都抱不住,現在正好。”
君傲的臉埋在一片溫軟裡,呼吸都不暢快。
這女人,絕對是故意的。
可他這點力氣,哪裡掙得開,隻能悶聲道:“妖妖,鬆手。我是變小了,不是變弱了。等我長大,再跟你算賬。”
“長大再說。”妖妖笑得眉眼彎彎,“現在嘛,你跑不掉。”
梅映雪站在一旁,難得冇有吃醋。
她靜靜看著那個被抱在懷裡、氣鼓鼓卻掙不脫的小小身影,眸底漾開極淡的溫柔。
而後她走上前,伸手從妖妖懷裡將人接了過來,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該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