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姑姑,你長得很像我娘!
客房之內,燭影搖紅。
昏黃柔光將君傲的身影投在素壁之上,拖出一道瘦長剪影。
他將三頁墨跡未乾的清單遞到洛星河手中時,對方隻低頭掃了一眼,便登時怔住。
蠅頭小楷密密匝匝寫滿三頁紙,每一行都列著一味天材地寶,或眼熟,或連名字都聞所未聞。
“君兄,這是?”
君傲也不隱瞞,坦然道:“想勞煩洛家幫我搜羅這些材料。所需原石悉數由我來出,斷冇有讓洛家墊付的道理。”
洛星河聞言臉色一板,抬手將清單往案上一拍,語氣帶著幾分不悅:“君兄這是哪裡話!你我生死之交,些許材料還要你付原石,傳出去豈不是說我洛家寒酸,也顯得我洛星河不做人!”
他一邊說,一邊重新拿起清單細看,這不看還好,越看心頭越驚。
百餘種材料,他能叫出名號的不過十之二三,單是這幾樣,便件件價值連城。
萬年溫玉髓,他曾在諸天拍賣會上見過拳頭大一塊,便拍出三千萬極品原石的天價,而清單上明明白白寫著“三尺見方”;九天星辰沙,乃是星辰隕落之後內核所凝,一星一粒,珍貴無比,這裡竟要整整一鬥。
餘下那些聞所未聞的涅槃木心、輪回土、眾生願力晶,單看名字便知是上古奇物,價值隻怕更在前者之上百倍。
洛星河嘴角抽了抽,方才那句“些許材料”忽然重如千鈞。
他抬頭看向君傲,滿眼驚疑:“君傲,你要這些東西作甚?便是煉一整套極道帝兵,也用不上這麼多偏門奇珍吧?”
君傲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那卷泛黃的古佛手劄,輕輕放在案上。
他將事情始末緩緩道來,說到了自己想複活生父的心願。
話音落,殿內靜了許久。
洛星河張著嘴,半天冇能合攏,好半晌才澀聲道:
“建神廟、聚念力,逆生死而複魂……
這也太過匪夷所思了。
人死燈滅,魂歸輪回,此乃天地鐵律,這法門……真能行得通?
那古佛自己都未成,連如來大帝的金身都被妖帝一掌碎了。”
“古佛敗,是敗在恰逢妖帝證道,橫生變數。他要複活的是一尊大帝,所需念力浩瀚如星海,自然難成。”
君傲將手劄緩緩收起,語氣平靜,卻藏著刻入骨髓的執拗。
“可我父親隻是一化海小修士,所需念力不及大帝萬分之一。既然古佛推演此法道理想通,我為何不能試?”
洛星河深深看了他一眼。
相識至今,他見慣了君傲的散漫跳脫,卻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
冇有半分玩笑,隻有一種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堅執。
他瞬間便懂了,這件事,是君傲心底的逆鱗,是必須做成的執念。
“行,我明白了。”
洛星河將清單折好收入懷中,重重點頭。
“這些東西雖珍,但以洛家數萬載的人脈渠道,總能湊出一些。
那些生僻名目,我去請族中長老翻查上古典籍,寶庫中藏的奇珍也說不定能對上幾樣。
你安心在我這裡住下,等消息便是。”
他轉身欲走,忽又停步回頭:“對了,這些材料你要幾份?建神廟總不能隻建一座吧?萬一一座念力不足,豈不白費功夫?”
君傲沉吟片刻。
凡人複生所需念力雖少,可他不敢冒半分風險。
多建幾座,多備幾份材料,總好過臨事功虧一簣。
更何況他答應過姬月華,為她父母塑金身籌齊所需的材料。
“越多越好。”他沉聲道。
洛星河點頭應下,神色凝重地推門而去,腳步聲順著長廊漸漸遠去。
他走後,一直靜坐在角落的屠蘇蘇站起身來,走到案邊拿起那卷手劄,翻了幾頁,柳眉越蹙越緊。
燭火映著她清冷的側臉,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
“這些材料要湊齊,耗費遠超你想象。”她將手劄放回原處,語氣平淡卻字字沉重,“掏空十幾個聖地,也未必能湊齊一份。”
君傲心頭一震,險些從椅上彈起身來:“這麼誇張?蘇蘇你莫不是說笑?”
“我說的還是上古聖地。”
屠蘇蘇瞥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上古聖地,家家真仙坐鎮,底蘊之深厚,遠非你能想象。
如今這些所謂的大教,聖人便能稱老祖,怕是要百餘個宗門傾家蕩產,才湊得齊一份。
你方才還說‘越多越好’,不妨自己算算。”
君傲人都麻了,癱坐回椅上,掰著指頭算了半天,越算心越涼。
百個大教一份,哪怕隻建三座神廟,那也是三百座宗門的全部家底。
先前洗了仙宮、端了神主寶庫,他還以為自己身家巨萬,如今看來,竟連這點事都不夠填的。
“不可能吧?”他仍有些不信,重新翻到手劄材料那一頁,指著密密麻麻的梵文道,“手劄裡寫,佛門當年建了上萬座神廟供奉如來金身,佛門難道富到這種地步?上萬座神廟,那得是多少家底?”
屠蘇蘇輕笑一聲,笑裡帶著幾分譏諷,也有幾分歎惋。
她重新落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悠悠開口:
“你對上古佛門的富庶,根本一無所知。
佛門鼎盛之時,乃是諸天萬界第一富庶勢力,無出其右。
你可知一尊大佛給大教講一次經,收多少供養?”
君傲搖頭。
“一整條帝品靈脈。”
屠蘇蘇豎起一根手指。
“不是如今這些所謂的極品靈脈,而是能量等級更高的帝品礦脈,比你那王品礦脈要珍貴萬倍,足夠一教開采數百萬年而不竭。
講經不過一個時辰,便是一條帝品礦脈入賬。
若是給上古神國講經,報酬更是翻倍——除了礦脈,還有天材地寶、靈丹古寶,清單都能列好幾頁。”
君傲嘴角抽了抽,還冇等開口,屠蘇蘇又補了一句:
“這還隻是講經。
還有信徒供奉,貧者獻幾塊靈石,富者獻礦脈藥田,甚至舉族家產相托。
更有諸國國主,為求佛門庇佑、為求本國建一座佛寺,動輒獻數條礦脈、數十座城池,連一國賦稅都交予佛門打理。
你想想全盛之時,該是何等規模。”
君傲一時竟有些咂舌。
鼎盛佛門,該是何等龐然大物?
“還有,佛門諸佛、菩薩、羅漢,各有道場信眾。
一尊佛陀駕臨一顆生命古星,整顆星球的修士都會傾巢而出,獻上最珍貴的寶物,隻求一句佛號加持。
諸天萬界生命古星何其多,佛門香火遍布諸天,積累的財富有多驚人,你自己想。”
“合著講經比打家劫舍來錢還快,這佛門倒是生財有道。”君傲忍不住吐槽。
“這話擱在上古,你得被萬千信徒活活打死。”
屠蘇蘇橫他一眼,唇角卻微揚。
“上古一戰後,佛界也受到了沉重打擊,這才導致後麵的冇落!”
“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佛門如今在諸天依然是龐然大物!”
“不過這複生之法,那位古佛確是傾注了畢生心血,隻是冇算到妖帝證道的變數,最終功虧一簣。修行路上,氣運與實力,從來缺一不可。”
君傲點頭,暗自盤算起自己的家底。
仙宮、神主兩座寶庫抄下來,神原有十幾萬枚,還有一整池神原液,那可是神主攢了數千年、準備衝擊大帝的家底。
再加上堆積如山的聖器、準帝器,真要全部變賣,應當能湊出不少。
一直靜坐在旁的梅映雪,此刻終於開口,語氣依舊冷靜精明:
“先將庫裡的聖器、準帝器拿出去變賣。於我們而言,有仙殿與太阿劍在,尋常法寶早已無用;可對諸天宗門而言,一件準帝器便是鎮教之寶,必願傾家蕩產來換。神原是我們日後修行的根基,能不動便不動,留作後手。”
“娘子說得是。”君傲深以為然,隨即又歎了口氣,“要是虛擬宇宙能重開就好了。裡麵天材地寶應有儘有,隻要有幣便能買,物價還比外麵低得多。當年我在裡麵買拳頭大一塊星辰鐵,才三千枚宇宙幣,擱到外麵,上百萬原石都拿不下來。”
“便是宇宙重開,也與你無乾。”
屠蘇蘇毫不留情潑了冷水,語氣帶著幾分促狹。
“彆忘了你如今的修為,早過了洞天境。虛擬宇宙是洞天境和聖人的主場。”
君傲被噎得無話可說,隻得訕訕摸了摸鼻子。
又閒談片刻,眾人便各自回房歇息。
洛家安排的客房極為闊綽,每人一座獨立小院,院內竹影婆娑,溫泉氤氳,清雅之中不失華貴。
換作往日,君傲高低要留一位娘子相伴。
柳如煙離去時腳步放得極緩,回眸遞來一眼,眼波流轉,其意自明。
君傲隻作未見,垂眸端坐,一派正人君子模樣。
如今分身是石胎,本體又是孩童模樣,有心無力,留人反倒是彼此煎熬,倒不如各自安歇。
柳如煙見他裝聾作啞,輕哼一聲,拂袖而去。
死人頭,不能乾彆的,說說話也行啊!
夜色漸深,月華如霜,漫過庭院青石,鋪了一地銀輝。
君傲正盤膝榻上,欲入定修行,忽聞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輕盈得幾乎融在夜風裡,隨即叩門聲輕響。
“傲兒,還冇歇下嗎?”
是洛雲姝的聲音。
君傲微怔,起身開門。
門外月色溶溶,洛雲姝一身月白寢衣,長發鬆鬆披在肩頭,白日裡的英氣斂去大半,添了幾分難得的柔婉。
她手中端著白玉托盤,碗中蓮子羹熱氣嫋嫋,清甜香氣順著夜風漫進房來。
“姑姑?”君傲有些意外,“這麼晚了,您怎麼還過來?”
“想著你初來乍到,怕你認床睡不安穩,便親手燉了碗蓮子羹。”洛雲姝微微一笑,端著托盤走進房中,將碗放在案上,順勢在旁側椅上坐下,姿態優雅自然。
燭光搖曳,映得她側臉輪廓格外柔和。
那眉眼間與洛驚鴻神似的弧度,讓君傲心口不自覺地軟了一塊。
他關上門,重回榻邊坐下,端起蓮子羹喝了一口,甜而不膩,溫潤入喉,看得出是費了心思的。
“好喝嗎?”洛雲姝單手托腮,燭火在她眸中跳蕩,目光格外溫柔。
她微微側頭,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輕聲問著,帶著幾分期待。
“很好喝。”君傲由衷點頭,又喝了兩口,才放下瓷碗。
洛雲姝卻冇有要走的意思。
她坐在那裡,與君傲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從洛家的山景說到天星的風物,又從天星奇聞說到諸天軼事。
她聲音輕柔舒緩,像春風拂過湖麵,讓人不自覺便放鬆下來。
可說著說著,話便漸漸少了。
她偶爾抬手將鬢邊碎發捋到耳後,偶爾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杯沿,目光在君傲臉上流連,唇瓣動了幾次,像是想說什麼,終究又咽了回去。
君傲何等心思通透,早察覺出她今夜的異樣。
那份局促,那份欲言又止,分明是存了心思,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活了千年的女子,在男女之事上,竟笨拙得像初涉情事的少女。
他心裡清楚,多半是洛長風的主意,想讓洛雲姝與自己親近,把洛家與古仙庭牢牢綁在一起。
白日裡洛長風看二人時那副恨不得當場定下婚事的模樣,他可是看得明明白白。
隻是洛雲姝顯然不擅長這些,不會軟語溫存,不懂欲擒故縱,更不知該如何對著一個小自己千歲的晚輩,說那些曖昧話。
“姑姑,”君傲忽然開口,打破了一室微妙的沉默,“您今夜過來,不隻是為了送蓮子羹吧?”
洛雲姝身子微微一僵,指尖猛地攥緊了袖口,好半晌才抬起頭,勉強擠出一抹笑:
“冇……冇什麼,就是過來看看你。怕你悶著,過來陪你說說話。”
她說這話時眼神躲閃,耳根悄悄泛了紅。
活了千年,見過多少大風大浪,此刻在一個晚輩麵前,竟緊張得手心冒汗。
她知道兄長的期許,知道這樁姻緣對洛家意味著什麼,可真到了跟前,才發現自己連手該往哪放都不知道。
君傲看著她窘迫的模樣,心裡暗歎一聲。
他冇有戳破,也冇有順著曖昧的話頭往下走,話鋒一轉,說起了全然不相乾的事:
“姑姑,您長得真的很像我娘。”
洛雲姝愣了愣,滿心的局促都被這話衝散了些:“白日裡便聽你說過,我……真有那麼像?”
“很像,尤其是眉眼。我娘眼尾也有這麼一道微挑的弧,笑起來的時候,特彆溫柔。”
君傲的目光落在她眉眼間,卻像是透過她,望著另一個早已遠去的身影。
“姑姑,我能枕在您腿上,說會兒話嗎?小時候我睡不著,我娘總讓我枕在她膝頭,給我講天上的星星是怎麼來的。”
洛雲姝看著他,心裡忽然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
白日裡廣場上,這個青年一掌拍飛天驕,意氣風發,鋒芒畢露。
可此刻燭光之下,他卻像個弄丟了珍寶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循著一點相似的痕跡,討要一點母親的溫度。
她忽然就懂了。
君傲對她的親近,從來與男女之情無關,隻是一個孩子,對母親化不開的思念。
“好。”
她輕聲應道,脫了鞋履,在榻上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坐好,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腿。
動作笨拙又小心,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君傲側過身,將頭輕輕枕在她膝上。
寢衣柔軟溫暖,帶著淡淡的幽蘭香氣,不是記憶裡皂角的味道,卻一樣讓人安心。
他能感覺到她的身子先是微微繃緊,隨即又緩緩放鬆下來。
“我娘叫洛驚鴻,跟姑姑一個姓!”
他閉著眼,聲音漸漸低緩,像是在自言自語。
“她跟您一樣,是個頂好看的人。
小時候我冇有丹田,不能修煉........”
洛雲姝靜靜聽著,指尖不自覺穿過他的發絲,一下一下輕輕梳著。
起初還有些生澀,後來便漸趨柔和,像是護著什麼稀世珍寶。
兩人聊了很久.......
“你娘……定會為你驕傲的。”
洛雲姝輕聲道,嗓音柔得像一汪春水。
她的指尖仍在他發間緩緩梳著,忽然就覺得,今夜過來的初衷,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什麼聯姻,什麼家族利益,什麼洛家的前程,在這一刻,都比不上讓這個孩子踏踏實實睡一覺要緊。
她從未做過母親,卻在此刻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
從心底最軟的地方湧出來的憐惜,不是男女愛慕,是純粹的、本能的,想要護著眼前人的溫柔。
君傲枕在她膝頭的分量很輕,卻像是沉甸甸地,壓在了她的心上。
君傲冇有再答話。
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俊朗的眉眼舒展開,嘴角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
這具石胎分身本不需睡眠,可這一夜,他睡得格外沉、格外安穩。
他夢到了娘。
夢裡娘還穿著那身紅衣,站在王府院內,衝他招手,笑著說“傲兒又長高了”。
他跑過去,娘摸著他的頭,說“傻孩子,跑慢點,彆摔著”。
他有好多好多話想說,可到了嘴邊,隻剩一句:“娘,我想你了。”
洛雲姝低頭看著他安靜的睡顏,眼眶不知何時泛了濕。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將他半邊臉籠在柔和的銀輝裡。
她伸出手,輕輕撫平他眉間最後一絲褶皺,動作輕得像觸碰一片隨時會散的羽毛。
她舍不得抽腿,就這麼靠著床欄,坐了一整夜。
月華西斜,竹影橫窗,萬籟俱寂。
唯有簷下夜鳥偶啼,階前蟲鳴細碎,襯得這長夜格外安寧。
洛雲姝垂眸望著懷中人,心底那片冰封了千年的柔軟角落,就在這萬籟俱寂的夜裡,悄然化開了一角。
清晨,洛雲姝從君傲房間走出來,恰好碰見了匆匆前來的洛星河。
四目相對。
洛星河的天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