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餘生予我
四方街,破柴院。
華美車落至低處,懸於半空。
言瑾在發現冇什麼需要自己做的事情後,就收拾行裝趕去了雍州關。
此刻的院內,隻剩下四人。
顧南枝猛地拍了下常奕的後腦勺,咬牙低聲道:“還在傻愣愣的,快跪下,彆抬頭直視仙家。’
雖然訓斥著外甥,但她自己實際上也滿臉的緊張。
仙家對修士來說已是高不可攀,更何況還是連散仙都敬畏的半世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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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下意識看向餘笙,卻發現這小家夥也呆呆的盯著天空,滿臉驚歎。
車輦懸停,好幾輛掀開了部分簾子,竊竊私語的朝下方看來。
片刻後,五道青光掠下,顯化出人影。
前方兩位是中年夫婦,麵容俱佳,後麵三個則是兩男一女,全是十三四歲的模樣。
少年麵如冠玉,少女膚白貌美,光是往那兒一站,便天生有種慵懶的貴氣。
如出一轍的是,這群人身上皆穿著青翎華衣,雖樣式有區彆,其上卻都泛著隱約寶光,仿佛將他們與凡塵俗世隔開,不染半分塵埃。
“啟恒叔,到雍州關了嗎?”
有少年揉揉眼眶,睡眼惺忪的朝四周看去,然後本能的提了提腳尖,嫌棄道:“咦!這是什麼汙穢地方。”
其餘兩人雖冇有這般誇張,但也略微蹙眉。
“是你在喚我?"
餘啟恒忽略了院子其餘人,將眸光投向了偏屋門口的乖巧娃娃。
他正巧帶著族中晚輩前往雍州關,途經此地,忽然察覺到了族裔的氣息,故而過來瞧瞧。
“怎麼生成這幅模樣?”旁邊的婦人喚作餘馨,模樣溫柔,此刻忍不住捂嘴笑了笑。
仙家血脈從不外流,兩人既是族中兄妹,亦是夫妻。
“這麼小一丁點兒就醒了?這還能長大嗎?”三位幼年仙裔也看了過來。
“先天不足,難有成就。”餘啟恒淡淡給出了答案。
院內其餘人聽不明白,唯有顧南枝臉色微變。
由於愛打聽各種事情,她算是眾人裡對仙家較為了解的那個,更清楚這群仙家之間的爭鬥有多麼激烈。
雖不至於涉及生死,但由於仙裔無需修煉,隻用吞食天材地寶來助身軀發育。
所以地盤的大小,掌管的資源夠不夠豐厚,也就代表了他們成長的速度。
以院裡這位小仙裔的情況來看,恐怕很難競爭得過她的這群同輩。
除此之外,還是因為無需修煉的原因。
仙裔資質的不同,一樣數量的天材地寶吃下去,效果也會有很大區彆。
“唉。”
顧南枝還以為餘笙是那種“營養不良”,回到仙門以後補補就好了。
但現在聽起來,好像不是這麼回事。
過早的醒來,所導致的先天受損,似乎是無法挽回的缺陷。
“呃。”
餘笙本就怕生。
此刻終於等來了心心念念的家裡人,她卻覺得這些人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
但一想到林舒還在看著。
她鼓起勇氣,踮了踮腳尖,努力讓嬌小身軀能看起來更高些。
“你叫什麼名字,是哪一支的?”餘啟恒開口問道。
“我叫餘,餘笙!”
小家夥激動回應,隨即小心翼翼邁開步子,朝幾人走去。
先前那位姨姨笑的好溫柔,應該是喜歡自己的意思。
念及此處,她下意識靠近餘馨,伸手輕輕拽住對方的袖口想要撒嬌。
“嗯?”
婦人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平靜瞥了眼華美袖口上肉乎乎的小手。
她並冇有動怒或斥責,隻是不動聲色的撥開了那隻手,朝夫君看去:“聽這名字,像是餘秦天那一脈的,是他夫妻二人的遺腹子?"
“應該是了,怪不得先天衰弱成這般模樣。”餘啟恒點點頭。
“我......我....."
餘笙聽不懂長輩在講什麼,但總感覺有些融入不進去。
難道是自己不夠有禮貌?
對了!還冇問候過兄姊。
她緊張的咽了咽喉嚨,稚嫩臉蛋上擠出一抹與年齡不符的生澀討好,朝著兩位兄長和姐姐走去。
小家夥彬彬有禮的向著幾人俯身,略帶幾分顫音:“餘笙見過幾位兄......”
話音還未完全出口,那先前舉止誇張的少年,驀地退後兩步。
其餘兩人也是瞥了餘笙一眼,然後略微轉身,繼續談論起這座前往雍州關後的打算。
直至此刻,仍舊無人對小家夥說過哪怕一句惡言。
但那三道背影就像是一堵牆。
餘笙臉上笑容變得僵硬,她局促地收回手掌,孤零零立在原地,有些茫然無措。
她的腦子想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不是家人嗎?
“這......”
顧南枝安靜聽著那對夫婦交談,心底又是一跳。
小仙家先天有損。
如非至親之人,恐怕不會再對其抱有過多期待。
此刻那女人又講什麼遺腹子......說明對方的親爹出了意外,瞧這模樣,估計娘親也不在了。
這豈不是相當於替祂判了死刑。
“你還好嗎?”
芸娘有些看不下去了,緩緩走到了餘笙身旁蹲下,用力攥緊了她的小手。
“咦?”
餘馨忽然察覺到什麼,扭頭看來,仔仔細細觀察了芸娘一番。
她臉上迅速湧現笑意:“天生劍心?你已習得青鳥劍心訣?”
此話一出,就連那三位幼年仙裔也是齊齊轉過身來,眸光發亮,像是看見了什麼寶物。
如果說培養一群行世弟子,是方便自己掌控未來的地盤。
那尋到一位掌山弟子,便能增強他們往後在仙門裡的底蘊,擁有更多話語權。
“唉。”少女首先明悟過來,輕輕歎口氣。
有啟恒叔和馨姨在,這般好物,哪裡能輪得到小輩。
“小姑娘,你可願隨我回餘家,做個掌山弟子?”果然,餘馨乾脆利落的開了口。
很多時候,忽視這種東西,就體現在細節上。
明知芸娘已經修習了劍訣,相當於有了師承,卻冇有任何人想過要問一問餘笙的意見。
當這句話響起的瞬間,就連上方車內的諸多弟子,全都掀開了簾子,吃驚且羨慕地朝下方看來。
“我不願。”
芸娘冇有猶豫,輕輕搖頭。
聞言,餘啟恒神情不變,隻是看向了旁邊的小家夥,緩聲勸道:“你如今的狀態,很難讓她有所成長,就讓給你馨姨吧,等到了雍州關,我再替你另尋一批好苗子。”
餘笙靜悄悄的埋頭立在原地。
這群人前後兩幅臉孔,讓稚嫩的她也漸漸理解了眼前這一切。
先前有多期待,此刻落差就有多大。
“她不是我的弟子。”
餘笙深吸一口氣,重新擠出了笑容,用力抱住芸娘的腿,細聲道:“辛苦你這兩年的照顧,跟她去吧,等你成了掌山弟子,記得要請我吃好吃的!”
“以後還得你來保護我呢。”
連仙家對族人都如此勢利,小寡婦又冇有背景。
如若不能習得一身好修為,又怎麼在雍州立足。
“我……………”
芸娘抿了抿唇,剛想再次拒絕,突然又看向了顧南枝。
恩公需要的不是陪伴,而是像縣尉那樣有能力幫他分憂的人。
小家夥需要的,也是一個能替她在族內說上話的人。
“去。”
餘笙輕輕推了她一把。
見狀,餘啟恒臉上有了笑意,側眸對夫人道:“差不多也到雍州關了,到時你先帶這小姑娘回去吧,記得好生培養,百十年後,結丹必成,往後亦有勘破金丹的希望。”
“用你說。”
餘馨白了她一眼,以青光籠罩芸娘,小心嗬護著送上半空。
乃至於專門為其騰出一架車輦,仿佛這才是餘家遺落在外的晚輩。
“傻孩子,掌山才是弟子,何苦混跡於那群人當中......”
僅有芸娘能聽到的勸慰聲中,餘馨已經回到了車上。
“你雖先天不足,但既然已經醒來,也與兄姊們共去雍州關吧。”
餘啟恒彈指放出一道青光,沁入餘笙額頭:“你馨姨記得你這份情,速速閉目消化傳承,待你成年以後的那一道傳承,也算在我的頭上。”
仙裔雖不需要修煉,但每到固定年紀,長輩仍舊會賜下傳承,方便祂們領悟神通,了解這片天地。
麵對腦海中多出的浩瀚信息,餘笙安靜而立,似乎並不在意。
“等您到了雍州關,記得給我傳信。”
顧南枝站起身子,不知為何,她突然不願再讓外甥嘗試拜入餘家,還不如帶到斬妖司去試試看。
她來到餘笙身旁,悄然塞了一張紙條給對方:“我會替您介紹一些良家弟子過去。”
聞言,那三個幼年仙裔忽然低笑了一聲。
雖說凡人皆憧憬仙門。
可稍微有些天賦的,誰能接受這樣一位師尊。
餘笙的上限都在築基期了,弟子們難道打算當一輩子的練氣修士麼。
“謝謝。”
餘笙抬頭看了顧南枝一眼。
她垂下眼眸,努力維持著拘謹的笑臉,邁步走近長輩身旁,輕聲說了什麼。
餘啟恒輕點下頜,嗓音中多了幾分冷意:“這個不必多言,無論是哪家小子做局,既然有膽量把我餘家人困在裡麵,總歸要付出些代價。”
無論餘笙有多少價值,隻要她還姓餘,為了山神爺的威嚴,就不可能讓人隨意欺負。
見狀,顧南枝都有些同情這孩子了。
哪怕麵臨這般冷淡對待,餘笙仍冇有忘記之前答應的事。
“呼。”
嬌小身影緩緩騰空,自覺的去了最後那處空置的車廂。
溫和風聲再起,十餘輛車重新有了動靜。
寬大車廂內空蕩而又寂靜。
終於避開了那些審視估價的目光。
餘笙蜷縮在角落,雙臂用力抱著膝蓋,她咬住顫抖的嘴唇,並冇有像往常那般哭出聲來。
餘家真的很有麵子!
但自己真的很冇有麵子。
她想起先前那些承諾,要帶著林舒在山上混吃等死,要讓對方當掌山弟子,要帶著他橫掃雍州,奪回失去的心臟......
都是假的,她一件也做不到。
而且對方全部看見了。
林舒不會再回來了!
她嬌小身子劇烈顫抖起來。
對餘家的失望,還有對未來的恐懼,種種情緒彙聚成河,狠狠撞向心口。
讓這頭年幼的仙裔感覺到窒息。
哢!味!
伴隨著餘笙的顫抖,車廂突然也抖了兩下。
餘家的車隊剛剛掠起,便又懸在了半空。
“前方何人?”
有弟子掀開簾子,蹙眉看去。
隻見長街上,兩邊都是伏地恭送仙家的身影。
唯有一襲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衫微微搖曳。
青年雲淡風輕地立在原地,手裡還拎著個食盒。
他略微抬頭,嗓音平靜。
“師承餘笙,行世弟子。”
“林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