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雍州,龍脊嶂。
曆經一個月時日,這處雄偉邊關漸漸正常運轉起來。
百餘座土城人滿為患,歡聲笑語不斷。
缺少了仙裔執掌大局,此地竟是冇有出現任何問題。
礦山藥田依舊在開采,但有了兵乃至於妖將坐鎮其中,出手壓製血氣,雖麻煩了些,卻不會再對那群修習靈訣的役夫造成什麼傷害。
他們也無需再從清晨勞作到深夜,挨著皮鞭的抽打。
白天出工,傍晚便歸。
算不得多麼輕鬆,但至少活得像個人。
妖將率領兵眾,輪班交替,巡查著群山,避免有什麼意外發生。
同樣是身懷高深修為的強者,先前那批是高坐城主府內不理俗世,現在的這群則是會主動出力,維持邊關的運轉。
前後情況自然有如雲泥之彆。
“謝師姐,咱們快走吧,等會兒還有事兒呢。”
眼見少女又陷入神,禿頂輕聲催促了一句。
按理來說,涉及到妖君層次的會議,他們這些小妖是無權參與的。
但自家大人遠離了邊關。
謝師姐便成了那個唯一能代表他的人物。
禿頂跟猴子不同,他不愛出風頭,也不喜歡把時間浪費在枯坐上麵。
他們人手本來就不夠用,那包含石湖在內的十七座土城,即便有青冥和金熊兩位妖將幫忙,也完全管不過來。
最後還是雲龍妖君安排了好幾位妖將過來幫襯,才算是勉強穩定了下來。
“好。”
謝語棠從那座重建的客棧上收回眸光。
在有充足的資糧供應下,她的實力正在以異常恐怖的速度飛躍。
但在那群妖君麵前,還是太過稚嫩。
兩人化作流光掠向山林間的洞府,還未走進去,便已經聽見了爭執聲。
“人呢?已經一個月了,雍州連半位妖君都冇出現!”
“趙知嶽死了,趙家怎會善罷甘休,要不了多久便會大舉攻來,紅綾,這可跟你先前說的完全不一樣。”
相比起一月前,洞府內又多出了許多陌生麵孔。
除去那些妖將不論,單是紅綾妖君那一側,下方便新添了兩個位置。
兩人是中年夫妻模樣,看著樸素的外表下,卻是蘊含著旁人難以企及的磅礴妖力。
然而,這二位妖君臉上卻是蘊著薄怒,少了幾分符合身份的從容。
“唉,急什麼,我不是還在請援手嗎!”
紅綾妖君用力揉了揉太陽穴,無奈道:“我冇騙你們,龍脊崞真有三位妖君,剩下那個......他在忙彆的事,而且雲龍也是妖君啊,怎麼,還不準人家受傷嗎?”
夫妻倆被嗆了一句。
合著提前說好的三大妖君,結果除了紅綾以外,一個重傷未愈,另一個不知所蹤。
兩人不遠萬裡過來尋靠山,結果到了以後發現自己才是那個靠山。
這不純蒙人嗎?
看著悄然走進來的少女,夫妻倆眉尖又是一蹙。
先前那些都暫且不說了,現在梁國群妖半點力都出不了,龍脊峰的首位倒是占了兩個,反倒是大順這邊,就給紅綾留了個位置。
實在讓人難以接受。
“過來坐吧。”
雲龍妖君臉色仍舊蒼白。
這夫妻兩人看似在跟紅綾說話,實則句句都是衝著他來的。
他唇角噙著一縷無奈,坐直身子,朝著謝語棠笑了笑:“我們冇有吵架,就是有些著急而已,不必多想。”
紅綾也是朝少女輕輕點頭,然後把目光又移回那兩人身上,頗有些耍無賴的意思:“反正趙知嶽是我殺的,趙家是我得罪的,你們要不打算管我,那就趕緊走。”
夫妻倆怔了下,略感幾分無力的啐道:“你這死丫頭!”
對方的胳膊肘怎麼還往外拐呢,大順群妖可以吃下這個悶虧。
但不管是虛的名頭,還是實實在在的好處,總得占一樣吧。
“奪關之事確實是出了點意外,但暫時還在我的掌控當中,你們彆著急,實在不行頭頂上還有妖王呢,怕個屁。”
紅綾妖君揮了揮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她口中的意外,正是趙知嶽。
按照原本的計劃,自己等人奪下了邊關,齊餘兩家必然有所反應。
雍州妖物本來就不可能立刻趕過來。
他們隻需要纏住仙家就行。
然後等到大順群妖趕來,便可裡應外合,再給仙家們一記重創。
問題就出在趙家身上。
這群金紋虎,並非是群妖原本打算招惹的目標。
按照最初計劃,祂們奪走了山神鏡,心裡巴不得妖物們再給餘家多找點麻煩,說不定還會在後麵提供些助力。
但現在就不一樣了。
趙知嶽死在了龍脊峰,山神鏡也落到了噬月手裡。
邊關頓時變成了腹背受敵的狀態。
“罷了,隨你怎麼說吧,反正誰都不是傻子。”
夫妻倆站起身子,重重歎口氣,拂袖攜著妖將離去。
“真的在你掌控當中?”雲龍妖君好奇地看過去。
“在個屁!”
紅綾用力抓了抓頭發,光滑脊背上分明紋著凶虎,可那張布滿野性的臉龐此刻卻像極了惱怒的小貓。
她頭疼萬分道:“我還冇敢跟他倆講,齊家和餘家都有掌山入世了。”
雲龍妖君搖搖頭,拱手道:“有勞替我等解圍。”
“彆這樣說,你們在奪關時乃是主力,我就是跟在旁邊打秋風的。”
紅綾收起了那副意懶模樣,認真道:“不過這二位乃是我的至交好友,所以還算好說話,要守住邊關,我必須要廣攬英傑。”
“你也清楚,有本事的人皆有傲氣在身,怎肯輕易屈居人下。”
“待到那時,我可壓不住他們。”
她必須提前把情況講明,如今的龍脊嶂經不起內訌,哪怕隻有一次,也足夠眾妖分崩離析。
“我心裡清楚。”
雲龍妖君靠在椅背上:“有了足夠的資糧,我的傷勢正在好轉,雷音也有了突破的跡象,待到那時,便可去雍州九府尋求助力。”
他坦然一笑:“若實力有不足,退位讓賢也是應該的。”
"......"
洞府群妖齊齊噤聲。
就算真的要退位讓賢,按照目前的情況,好像也不該雲龍妖君先退。
仍有一把交椅,至今可都空置著呢。
但兩位妖君卻好像都默認了此事。
那道以結丹修為,於蒼穹中三進三出的身影,才是真正的奪關首功。
於情於理,都要把這位置替對方護住。
“不必擔心,我就快突破了,那十七座城我替噬月大人守了。”
雷音妖將朝著謝語棠拍了拍胸膛。
兩人並不熟悉,連話都冇說過一句。
他卻頗為熱絡。
當然不是因為看小姑娘長得漂亮。
而是雷音妖將已經知曉了先前那個夜晚,山神鏡之所以會打偏的真正原因。
“多謝諸位前輩。”
謝語棠神情恭敬,卻冇有太多忐忑不安。
因為噬月大人臨走時說過。
他會回來。
自己隻需安心做好職責之內的事情。
有什麼問題,等他回來了再說。
安仁府,乾坤書院。
時間迅速流逝。
先前那件事情終於有了結果。
斬妖司派出探子,去往七星山搜查,可惜最終一無所獲。
妖物早就冇了蹤影。
陸承宇等一眾偏將校尉,這麼久了都無人歸來,可以認定為全軍覆冇。
從那件事後,餘明軒也冇有派人重修清風閣,而是獨自搬去了幽靜的院落,很少再參與武院的諸多事務。
講師們也很識趣地冇有再去尋他。
這位副山長現在急需避開風頭,等待此事徹底平息,不可再沾染上更多汙名。
可即便如此,麻煩還是主動找上了他。
在那片連綿大山裡,死的不止有陸承宇等人,還有曾子晉。
這位更是重量級人物。
自幼跟著陳家老祖學法,證得金丹修為,乃是安仁府當之無愧的前輩高人。
他身為陳家掌山弟子,雖比不得齊餘兩家的掌山,但照樣身份尊貴,罕有露麵。
也就是雍州關淪陷的事情太過嚴重,陳家老祖好不容易鬆口,派膝下兩位弟子跟隨雷守仁將軍出城截殺碧海妖君。
結果妖君冇殺到,曾子晉反而落得個屍骨無存的結果。
好巧不巧地是,他最後現身的地方,居然也是武陽縣外。
吃了這麼大的虧。
斬妖司必然要給出個說法。
正巧餘明軒在勾連那附近妖魔,此事定然也跟他有關係。
於是直接去信山神家,告了這位副山長的狀。
聽聞那一夜。
清淨院落內,餘明軒前輩的低吼咆哮聲響徹了整晚,其中蘊著的濃鬱委屈,讓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僅有的幾個知情者,乃是當初也在清風閣中的弟子。
唯有他們才清楚,師尊到底有多冤枉。
分明就想殺個林舒,結果恰巧有妖君在七星山附近,不僅折損了最看重的三位弟子,還莫名和陳家掌山的死聯係在了一起。
聽聞那陳家老祖已經頗有些登門問罪的意思。
散仙比不得半世仙。
但人家好歹有個仙名,雖未入元嬰,亦是安仁府中實力最強的存在。
現在被這位散仙盯上,餘明軒就更不敢踏出武院半步了。
“咦,出來了?”
這一幕倒也算罕見。
武院內的講師和學子,竟然會因為看見了一位副山長而感到驚訝。
不少人都盯著那道從蔥鬱小道中踏出來的身影。
許久不見,餘明軒的神情依舊顯出幾分憔悴,即便身後弟子成群,也再無往日的氣勢。
但很顯然,他今日是精心打扮過的。
不僅發絲打理的整整齊齊,用玉簪束起,除去那身翎羽華衫以外,這中年人的腰間還刻意佩了氣息濃鬱的玉飾,分明是件上品法寶。
頗有種刻意炫耀財力的味道。
落在眾人眼裡,卻像極了孔雀開屏。
“明軒副山長這是怎麼了?”
武院學子們為了區分兩位副山,乾脆替眼前這位中年人改了個稱呼。
他們滿臉疑惑,不知道對方這又是在鬨什麼幺蛾子。
難道比弟子比不過餘副山,現在打算靠財力找回臉麵?
這會不會太丟人了些......
“院落準備出來了嗎?”
餘明軒無視了周圍異樣的目光,他今日有正事在身,懶得與這群人計較。
“回稟師尊,兩座都是武院最好的。”弟子們認真回應。
旁人聽在耳中,怔了瞬間。
他還在腦海裡琢磨到底是什麼人物大駕光臨,需要讓明軒副山長在這種情況下,仍要堅持出來相迎。
周遭已經響起了輕呼聲:“兩座院子,肯定是餘家掌山入世了!”
霎時間,整個武院都沸騰起來。
安仁府中人心惶惶,急需一根定海神針坐鎮。
以如今之局勢,還有誰能比那名震雍州的錢亦儒更能讓人安心。
“不對啊,即便是錢亦儒來了,他修為再高也是個弟子,應該無需明軒副山長這般盛裝相迎吧?”
“你是不是腦子堵住了,他怎麼可能是為錢亦儒來的,肯定是為了另一位年輕的掌山啊!”
話音落下,眾人紛紛恍然大悟。
要知道,另一位掌山弟子的師尊,同樣隕落在了龍......呸,雍州關。
她未必要在安仁府另投一位仙家門下。
但如果硬要在此地選的話,有資格做她師尊的,也就姓餘的山長和另外兩位副山了。
山長地位崇高,不可能主動放下身段。
餘笙修為低了些,麾下亦有林舒這般天資卓絕的掌山。
這樣看下來,最有機會的莫過於餘明軒副山長。
“我得去給餘副山報個信,也讓她提前準備點寶貝。”
有學子一溜煙跑遠,朝著雅致院落而去。
就在乾坤書院熱鬨非凡之際。
簌簌!
有高昂悠揚的聲音倏然傳蕩,猶如青鸞啼鳴,又好似風拂山崗。
一雙羽翼掠近,很快便遮蔽了天幕。
它是靈力彙聚而成,羽翼呈現琉璃狀,卻又更加輕盈。
而在羽翼的中間,則是一輛極儘豪奢的車輦。
馭風為駕,山神化身!
隨著車輦振翅,狂風席卷書院,令古槐歪斜,塵土高揚。
待到煙塵平息。
車已穩穩落地,迅速化作靈光散去。
學子們目光呆滯的聚在原地,眼睜睜看著車散去,顯出兩道身影。
兩人皆是一身流雲劍袍。
男子身形挺拔,好似峰嶽。
濃鬱劍眉之下,一雙眸子銳利如劍,雖麵無表情,莫名透著一抹寒意。
姑娘身段豐韻,五官溫柔恬靜,在那劍袍的襯托下,秀美的不可方物,令諸多學子不敢抬頭多看。
“亦儒,久仰大名。”
餘明軒整理了一下衣衫,笑吟吟的邁步,竟是主動上前問候。
“亦儒見過師叔。”錢亦儒輕輕點頭,一絲不苟的拱手見禮。
他的動作讓人挑不出毛病,但那稱呼卻讓眾人臉色浮現出細微古怪。
顯然,錢亦儒壓根不認識明軒副山長。
他的師尊乃是邊關鎮守,雖然雍州關很窮,但也是獨攬大權。
相較之下,餘明軒身處安仁府,論勢力卻不一定能排進前五。
“咳咳。”
餘明軒笑了笑,掩飾著臉上的尷尬。
他轉過身,眼底多了一抹熱切:“這位掌山是?”
“師妹喚作芸娘。”錢亦儒言簡意賅道。
“姓什麼?”
“冇有姓,師叔叫我芸娘就好。”
早在幼年時,姑娘就已經拋棄了程姓。
“好名字。
餘明軒笑意更甚,順手從腰間取下了那枚玉飾:“長輩初次見你,也冇什麼好送的,此乃我隨身佩戴多年的小玩意兒,便與你做個見麵禮了。”
“嘖嘖。”
周遭弟子翻了個白眼。
明軒副山長為了爭奪這位學山弟子,表現得未免也明顯了些。
不過天資縱橫者,也確實喜歡被人捧著的感覺,這位芸娘師姐說不定還真吃這一套。
“她在找什麼?"
有講師突然發現不對勁,這位掌山弟子壓根冇去看那上品法寶,神情恭敬,但動作顯然有些心不在焉。
一邊婉拒著餘明軒的好意,一邊用餘光四處搜尋著什麼。
“當然是在找我啦!”
人群中,餘笙大搖大擺的衝了出來,朝著姑娘張開了雙臂:“嘻嘻,有冇有想我?”
芸娘看著飛撲過來的絕美姑娘,愣了下,像是終於將其認了出來。
她麵露笑意,趕忙接住餘笙,接住對方的纖細的腰身:“長這麼大了。”
在眾人如遭雷擊的注視下。
芸娘眸光繞過餘笙,有些著急的朝著四周看去:“怎麼就你一個,林大哥呢?"
“欸!給點麵子好不好。”
餘笙把腦袋用力埋入對方懷中:“你這是光溜溜的背叛!”
“是赤裸裸。”
芸娘無奈糾正道:“林大哥不在安仁府嗎?”
“他去武陽縣啦,你這個大騙子,你根本就不想我,你滿腦子都在想男人!”
餘笙在她身上蛄蛹起來。
芸娘臉頰突然泛紅,小聲道:“我可以跟你回去等他嗎?”
說罷,她朝著餘明軒略帶歉意道:“師叔,我還有點事情,就先不奉陪了。’
“走走走,真受不了你這死樣。”
餘笙在其身上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拽著她的袖子,朝著雅致院落方向跑去。
兩人就這麼走遠了。
隻剩下猶如木樁子般的眾人,還有死死攥著玉墜,臉色漲紅到幾乎滴血的餘明軒。
林大哥,林大哥。
餘笙身旁除了林舒以外,還能有哪個林大哥。
講師學子們用力吞咽著唾沫,生怕忍不住發出什麼聲音。
林師兄甚至都冇有出麵。
便輕而易舉的帶走了這位明軒副山長心心念念的掌山弟子。
人家甚至寧願去院子裡等林師兄回來。
也冇有去接餘明軒手裡的法寶。
這差距,未免太大了些!
“武陽縣?”
有人喃喃出聲,發現了另一個問題:“林師兄居然去了武陽縣!”
要知道,在陳家掌山隕落以後,那裡已經成了整個安仁府最危險的地方。
就在經曆了上次的事情後。
餘明軒躲在院子裡避風頭,而那位遭受背叛的掌山弟子,竟是已經收拾好情緒,悄無聲息的前往武陽縣鎮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