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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威風

2026-06-14 作者: 步羨

  乞丐們領了饅頭,三三兩兩地散開在街邊吃著。視線若有似無地相互碰撞,都不知會發生什麼。

  而正在這時,不遠處的楊氏酒家裡,一場好戲正要上演。

  “啪啦!”一個籃筐被摔翻在地,裡麵青褐色的硬殼灑了滿地。

  祝枝山衝著張靈略一示意,後者立馬滿麵驚恐地從後廚跌到正堂酒客的桌前,浮誇地抬手抖抖索索地喊道:“你們竟然在酒裡下這蠻橫的毒-藥!”

  毒這一字太過敏感,周圍凡是未醉得神誌不清的酒客都齊刷刷望了過來。

  張靈一見更是來勁兒,“店家黑心啊,往酒裡下這斷腸草!這毒初一嘗乍然無味,越久則日思夜想、蝕骨迷心。他日複一日地吊著你,不僅家財散儘,人也愈見虛弱,直至……唔啊!”

  話到一半,這酒館後院的夥計趕來一拳捶在他臉上,將張靈摁倒在地。

  “你胡說什麼?!”

  “嘶……殺人啦!無良店家要滅口啦!”張靈抽一口氣,掙紮起來喊得更大聲,“被我說到痛點了嗎?我不怕你,我是正義的!我能死但百姓不能上當!”

  他越演越來勁,連祝枝山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周圍的酒客不明所以,倒是嚷嚷著助威。那夥計則更是氣得眼裡都要冒出火來,手上不留情啪地一耳光過去,接著用力扼住他的嘴,倒真是一副要活活掐死張靈的氣勢。

  楊德正在上麵向楊二少做彙報工作呢,聽到樓下有人吵鬨,連忙匆匆趕來,“放手放手,這都是做什麼呢。我想這位小兄弟可能是有什麼誤會,我們怎麼會在酒裡下毒呢?空口胡說也要講個證據吧!”

  張靈被那夥計猛地摔到地上,後腦一撞,疼得直抽氣。

  祝枝山這時手中折扇一抖,翩翩走來,手中拾了幾個罌粟殼,問道:“我和張兄在後院見到你們酒館的夥計往酒裡‘加料’,那瓷瓶中毒-藥,怕是與此物脫不開乾係。楊掌櫃可解釋一下這是何物?”

  “這……此物乃是罌粟花的外殼,雖少見,但也是藥理書上一味珍貴藥材。是我楊氏酒的特異之處,對人自有裨益。何來毒-藥之說?”楊德說道。

  “那書上可有說過,這罌粟還有一彆名,喚作斷腸草?”祝枝山驀地合上折扇,說道:“楊二少家境在京城也是數得上號的,那這烏香,他應該也是聽過的吧?即使隻是少量,初時沾上便忍不住渴求更多,長此以往,什麼家國妻兒怕是都拋在腦後,隻求醉生夢死於這酒中了罷!”

  祝枝山這一喝,倒讓周圍酒客數人麵露慚愧之色。

  “我、我自從喝了這楊家的酒,就同著了魔似的。瞞著我家夫人日日出來打酒,在舟上也不載客,隻偷著醉一場。如今將入冬,家中卻已無餘財……”男人說著,目中露出悔色,“我到底做了些什麼啊!”

  “我也是,我從前一日能砍上六簍柴,如今、如今總覺力不從心,愈加煩悶,便日日都來這酒館。可憐我家中六十歲的老母還等著正旦節與我共吃一頓好的,哪知他的不孝子已經……”大漢說著,竟掩麵凝噎。

  “我也是,自從喝了楊家的酒後……”

  “我也……”

  酒客們紛紛訴說著自己的情況,幡然悔悟的樣子。祝枝山聽得直皺眉,心道自己這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他揪了揪下巴上的那搓小胡子,正要開口將酒客的矛頭指向楊氏的酒,就聽一聲粗啞的烏鴉叫突然響起。卻是楊元彬不知何時下了樓。

  “祝枝山,那唐寅又讓你來玩什麼把戲!”

  “楊二少這話說得可就不對了,咱們現在說的是你楊氏酒家在酒裡用不正當手段的黑心事,你扯子畏作甚?”

  “我楊家怎麼開酒館,用不著你來管教!”

  楊元彬這話一出,楊德便知不妙。偏偏他又拿這楊二少毫無辦法,眼睜睜看著周圍那些酒客眼裡冒出怒火來,隻得在後麵連連歎氣。

  楊元彬這邊話卻還冇說完,就見他探頭出去望了一眼對街,見著唐記酒樓一副熱鬨的樣子,眉毛一橫,“總歸是那唐寅的詭計,看我找他去!”

  說著一撩衣擺,大步向著唐記酒樓走去。

  祝枝山冇料到他竟就這麼甩下楊氏的事兒不管去找唐子畏了,一時發怔。見周圍的人紛紛湧出酒館跟過去,這才反應過來,也匆匆追了過去。

  楊元彬一馬當先走在最前,步履都帶著風。那隻烏鴉眨巴眨巴眼,忽地一下飛到空中盤旋。居高臨下的視野裡,楊元彬不多不少正正停在了唐記酒樓的門口。

  “唐寅,你是不是偏要和我作對?!”

  楊元彬一聲怒吼,把周圍乞丐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唐子畏也聽到了,卻是意料之中。他慢悠悠地從樓裡走出來,隔著兩張桌子,對楊元彬一笑:“楊二少此言差矣,我與你無仇無怨,倒是你偏要來找我唐家的麻煩!”

  “你若直接將酒樓賣與我,我何至於與你一庶民計較?”楊元彬厲聲道:“你幾次三番壞我計謀、毀我名聲,到底是何居心!莫不是以為我怕了你?!”

  那些酒客連同祝枝山、張靈、楊德等人都跟了過來,圍在一旁。乞丐們也翹首看著,楊元彬這一番斥責音量不小,一群人堵在唐記酒樓門前,就連路過的人也忍不住駐足片刻看熱鬨,打探發生了什麼。

  唐子畏視線一掃便知此時情況,心下暗笑,麵上卻做出一副凜然的模樣。

  “我是何居心?二少這話應該反過來由我問你!你在酒裡下藥以牢牢拴住酒客,乃至於害得他們家財散儘,身虛體弱,難道就不會良心不安嗎?”

  “說得對!楊家人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嗎?!”

  “楊家人太惡毒!”

  人都習慣於將錯誤歸結於外因,此時聽到唐子畏這話,那些深受其害的酒客們紛紛忍不住附和,隻覺得唐子畏這話說進了他們的心坎裡。再看唐子畏都好似籠了一層光。

  楊元彬氣得恨不得要跳起來把後麵這群刁民一個個都扇到地上,但他最恨的還是唐子畏。他一雙眼睛緊盯著後者,咬牙道:“你說這話,果然都是你算計好的!”

  唐子畏冇有回應他的話,隻是對著裡麵勾勾手,就有一卷字被季童遞到了他的手中。

  “楊二少,在下與你無冤無仇,隻想過平靜的生活罷了。但事已至此,這幅字就當我最後勸你一句。”唐子畏右手扣住長卷一端,揮袖一抖,那微黃的字卷便在空中抖落開來,伴著他飛揚的衣袖展開。

  楊元彬沉著臉扯過來,紙上長長的一列墨跡,卻是一首詩。

  “昔作芙蓉花,今為斷腸草。謀財禍他人,能得幾時好。”

  人群中有一識得字的書生念了出來,剛想叫聲好,忽然意識到此時的情景不對,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周圍靜悄悄的,隻有楊元彬還扯著那卷字。

  “謀財禍他人,能得幾時好。”他嘴裡念了一遍,下一刻,猛地將那字卷撕裂!楊元彬怒極反笑,看著唐子畏道:“唐寅,你夠膽。今日就到此為止,你怕是還不知道自己究竟惹上了什麼人物吧!”

  楊元彬猛一轉身,看到身後圍著的一群人,臉色陰狠,“都看什麼看?!”

  普通百姓哪敢惹他,紛紛作鳥獸散。

  楊元彬冷哼一聲,大步往回走去。那烏鴉在空中飛著,看不到他眼裡閃爍的血光。

  “唐子畏,我後悔了。我不要酒樓,也不要廢掉你的手給你苟延殘喘的機會了。”

  “我要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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