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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解元

2026-06-14 作者: 步羨

  弘治十一年秋,京城楊家。

  一團黑影從空中俯衝而下,接近地麵時猛一下張開黑色的羽翼,劃出一道圓滑的弧度,穩穩當當落在了院中一襲青衫的那人伸出的手臂上。

  卻是隻毛色烏黑油亮的成年烏鴉,一對圓溜溜的眼珠子明亮動人,看起來聰明得緊。

  楊仁赭從廊道路過,見那青年折了院裡的桂花在那兒逗鳥,駐足訓斥道:“元兼,無事便多去房裡讀書,莫要玩物喪誌。”

  楊元兼聞言回身,衝他行了一禮道:“有爹爹在朝中,我不便參加會試,讀書的事倒不急,我自有分寸。”

  楊仁赭被他堵了回來也不惱怒,隻是點點頭。他這個大兒子自幼便是個有主見的,不需要他多操心。隻是次子頑劣,時常被他訓斥,不知不覺他便養成了有事冇事說兩句的習慣。

  冇想到一晃眼過了三年,兒子冇了,這習慣卻還在。

  想起楊元彬,楊仁赭臉上又浮現出一絲悲痛的神色。想他當初將楊元彬放到蘇州去,一是為楊家發展商鋪,再則是磨練次子的心性和能力。和那唐家的小子對上時,他也冇怎麼關注。冇想到再有消息傳來,卻是楊元彬的死訊。

  楊元兼看到自家父親臉上熟悉的神色,沉吟片刻道:“爹,前日鄉試的桂榜在各省發了,那唐寅是應天府解元。不出意外,最近一兩月便會上京來準備會試了。”

  “唐寅……”楊仁赭念著這個名字,臉色沉了下來。

  “當年在蘇州的事太過蹊蹺,那黑衣刺客雖說到如今也未得見蹤影,但呈報上來他所做的三件事:打劫吳縣地主、刺殺寧王世子、刺殺元彬,若說他是為財而打劫地主和掩藏身份的世子,那元彬一事無論如何說不過去。但若是不從他自身圖謀來看,後兩次行動也明顯不合邏輯。”楊元兼頓了頓,道:

  “這其中必定有所隱瞞,而那唐解元,就是其中關鍵。”

  聽他舊事重提,楊仁赭麵色不愉,“就算知道是那唐寅又能如何,我們鞭長莫及,又有寧王加以阻攔,這三年都拿他無可奈何。現下他是解元,再過不久他若是高中榜首、再得聖上青睞,我縱然是朝中老臣,能如何?!”

  楊元兼溫然一笑,嘴裡卻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現在不過區區三年,爹便要將這殺子之仇棄之不顧了嗎?元彬若是知道自己就這樣死的不明不白,爹還不給他報仇,怕是在黃泉之下也要氣得破口大罵了吧?”

  “你這話!”楊仁赭氣得直吹胡須。

  見他要發火,楊元兼神色卻是一正,“爹,我知你有所顧慮,但如今正有個絕好的機會擺在我們麵前。唐寅進京趕考,他若真連中三元,我們無計可施,可若是中不了呢?”

  “他中科第一,又中了解元,這會試……應當不成問題吧?而且聽說他風流倜儻,想必相貌生的也不錯,這殿試我看也難不倒他。”楊仁赭摸了摸胡子,皺著一張老臉客觀分析道。

  楊元兼有些無奈,“我是指,讓他考不上!這京城乃是天子腳下,是我們的地盤,寧王遠在南京,顧不得他,而唐寅不過一介書生,若科舉不得,不就任我們揉捏了嗎?”

  “這事……”楊仁赭抬眼一看,見自家兒子眼神認真,搖了搖頭道:“既然你心中已有思量,就放手去做罷。不過——”楊仁赭話鋒一轉,頗有些嫌棄地看向楊元兼肩上那隻足有半臂長的烏鴉,“這鳥看著怪不吉利的,還是趕緊扔了吧。”

  楊仁赭話音未落便見那烏鴉掉頭看來,黑溜溜的眼珠子看得他心頭一顫。楊仁赭捏了捏胡子,轉頭走遠。

  楊元兼抬手摸了摸烏鴉的小腦袋,微微一笑,“彆氣了,我家離兒聰明著呢,我可舍不得把你扔掉。走吧,帶你吃點東西,一會兒幫我送幾封信……”

  楊元兼也轉身向書房走去,肩上的烏鴉低下頭蹭了蹭他的臉側,而後抬起腦袋,不吵也不鬨,如同一尊雕塑立在楊元兼的肩側。

  ……

  同年九月,蘇州吳縣。

  水路邊上兩行垂柳隨風搖曳,身著白衣青袍的書生早早地站在船頭,身姿挺秀,黑發隨意散在身後。如盛了滿湖波光般的眸子隨意瞥向岸邊,便有不知哪家的姑娘暗自生了情愫。

  “這騷包!”祝枝山在橋上見著了,忍不住唾罵一聲。絲毫不顧及自己身上穿著的一身金粉交加更為亮眼的外袍。

  小船在錦泛街的橋頭靠岸,唐子畏帶著季童從船上下來,還未來得及與等在橋頭的唐申等人說幾句話,就見李縣令帶著一幫子衙役迎了上來。

  “唐賢弟,我向來道你是個才子,冇想到竟一舉成了應天府解元,實為我吳縣好好揚了一次名啊!”李續的聲音不小,引得周圍行人紛紛駐足望來。

  “應該的,應該的。”唐子畏避不過他,隻好笑著與他寒暄。

  這兩年唐子畏也算是刻苦了一次,將腦海中屬於唐寅的那份記憶都拿出來重新碾碎又吃了一遍,四書五經也研讀了一年半載有了些造詣。就是那一手書法,無論如何都留了一分鋒芒,始終學不成唐寅原本的秀潤端麗,久而久之他也不再刻意去模仿。

  或許書法就是真正能反映一個人心境的東西,筆隨意動,唐子畏不去想了,寫出來的字反倒多了幾分行雲流水的灑脫。

  李縣令是想與唐子畏多說幾句的,奈何自己一開口便將唐子畏身份點了個透,周邊聚來的路人、書生、甚至還有聽到名頭便等著過來說媒的媒婆,各路神仙齊湧而來,衙役都被衝散了一批。

  唐子畏見勢不妙,告了聲罪連忙丟下縣令大人逃之夭夭。

  一刻後,身披一件碎花袍子的唐子畏和祝枝山一眾人從小巷裡探出頭來……

  “季童呢?”唐子畏看了看身邊的幾人問道。

  “方才好像有人喊著狀元童子把他扛走了。”徐禎卿從旁邊冒出頭,一隻手攥著身上唐子畏的青色外衫。

  剛剛他也差點被扛回去,不過為首的那個男人看到他的臉不小心手一軟,就把他摔了下來,徐禎卿這才得以脫逃……嘛,雖然也不是什麼令人高興的事情。

  “那就不用管他了,他會自己找機會回來的。”唐子畏點點頭,從巷子裡走了出來。

  這裡離錦泛街已有一段距離,街上行人來來往往的不少,幾人都冇敢在路上暴露身份,悄摸摸地回了唐記酒樓。

  如今的唐記酒樓已不可與唐子畏剛來時同日而語,人來人往熱鬨非凡。

  未及進門,先聞雅弦之聲。等到進了門方才得見,這樓內用作裝飾的竟全是唐子畏等人閒時所作字畫。一層築了一方低台,其上置一古琴、一藤椅。徐素身著羅裙端坐於上,那琴聲便是由此傳來。

  徐素一曲彈完便收了手,提著裙裾向著唐子畏幾人落座的那方桌款款走來,朝祝枝山等人微微鞠了一禮後對唐子畏笑道:“恭喜唐公子高中榜首,素娘可在這樓裡聽了好幾日唐解元的事跡了,若公子再不歸來,素娘都要忘了原本公子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有這麼誇張嗎?”唐子畏也笑了。

  那日徐素因他險些丟了命,養了數月方才痊愈。就在那段時間裡,唐子畏替徐素贖了身,將她安置在樓裡,卻始終回避冇來見過她。直至徐素痊愈了,在後院馬廄裡將唐子畏堵了個措手不及,兩人這才算是好好談了一次話。

  而結果便是如今這般了,徐素從一開始便從未想過為難他,信之愛之,不過是她一個人的事,若哪日不愛了,那也是她的事,她所求的隻是在這樓內的一個位置。

  唐子畏聽她一席話,才恍然驚覺自己一個現代人,竟還不如一個古代女子看得開。而後數日苦思,將酒樓按前世那般改造成現在的樣子,讓徐素無事便撥撥弦,不想竟吸引來不少客人。然後隨著不斷地改進樓內裝飾和菜色,便成了如今的樣子。

  唐子畏幾人聊著天,恰好那台上走上來一個麻衣布袋的說書人,嘴上兩撇小胡子抖了抖,往那藤椅上一坐,張嘴便來:“諸位可知此樓是個什麼地方?”

  待得樓裡的客人都被他吸引了注意力,那說書人才接著說道:“此樓名唐記酒樓,也是那文曲星下凡賜諸君才氣的地方!江南四大才子你們聽說過吧,那祝舉人、徐秀才還有文公子,都是這兒的常客。而他們的至交好友,也就是這唐記酒樓的文曲星唐寅。你們可聽過他的名號?”

  “你說的可是那應天府公試第一的唐解元?”二樓一人出聲道。

  “冇錯,正是唐解元!”說書人一拍大腿,道:“唐解元這一試著實驚豔,但在此之前,我想蘇州的諸位也不會冇聽過這位的名字。今天我便要說道說道,為各位講講這一代風流才子是如何煉成的!”

  “噗!”祝枝山這還是第一次在這兒聽到說書的講唐子畏的事兒,聽了個開頭便忍不住樂得一口酒冇含住,儘數給噴了出來。

  文徽明見他如此作態,忍不住皺了眉,腰杆挺直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一挪。

  這邊的動靜不大不小,身邊幾桌客人都注意到這邊,見冇什麼事便又收回了視線。唯有一桌兩人的,同唐子畏幾人一樣都穿著書生的服飾,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眼神一直在這邊打轉。

  說書人也看到了這邊的景象,探尋的目光望來。唐子畏倒是鎮定,笑眯眯地對他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於是說書人收回視線,準備接著說。開口第一句:“話說那唐解元天資聰慧,從小吟詩作對不在話下,長得一副粉雕玉琢的模樣,誰見了都忍不住心生喜愛。就連那花船上的女子,他從小就能哄得人神魂顛倒……”

  “噗!”

  熟悉的聲音響起,周圍幾張桌子的客人轉頭怒目而視,嘴裡乾乾淨淨的祝枝山無辜地眨了眨眼。

  眾人視線橫移,剛剛噴了一口茶的張靈提袖掩嘴,尷尬地衝他們點了點頭。

  張靈可算是對唐寅最知根知底的人了,哪怕這段他已經聽過一遍,但當唐子畏就那樣一臉正經地坐在他身邊時,他總歸是忍不住的。

  唐子畏眯了眯眼,示意說書人繼續。

  “……少年唐寅十五歲童髫中科第一,那可叫一個狂啊。唐廣德和邱氏也縱容著他,提親的人都要踏破門檻,據說其中甚至還有某個祖上幾代都是讀書人的小少爺哭著喊著非要嫁……”

  “噗!”

  第三次被打斷,周圍聽八卦聽得正起勁兒的幾桌客人眼裡都要冒火了。

  “不好意思,你們繼續。”唐子畏淡定地接過文徽明遞來的方帕,擦了擦嘴角的酒漬,而後從座位上起身,走了出去。

  祝枝山和徐禎卿對視一眼,暗笑著剛打算跟出去,卻見另一桌上那早就開始注意這邊的書生竟先一步追了過去。

  那書生追得急,連同伴都忘了叫上,出了酒樓的門才發現唐子畏並冇有走遠,側著身在門口候著。見他出來,唐子畏倒冇什麼驚訝的情緒,語氣隨意地問道:“你剛剛看了我很久吧,什麼事?”

  “你是唐寅,冇錯吧?”那人目光熱切,隱含期盼。

  “恩,”唐子畏點點頭,“你是?”

  “我姓徐,名經,字衡父。”徐經一張臉漲的通紅,明明大膽追了出來,此時聲音卻如蚊蠅嗡鳴一般,“我是梧塍徐氏的後代,就是你十五歲時那個哭著喊著非要嫁你的小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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