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這般梨花帶雨的女孩兒自然是惹人憐愛的。
林蓁伸出手將她扶起。
少女哭得厲害了,渾身發軟,一下子撲在林蓁的懷裡。
雖然林蓁婀娜單薄,可她依舊覺得有了安穩的感覺。
說來奇怪。
明明這位福王新妃與自己差不多的年紀,可她就是覺得她可靠得很,如今在這裡就像是有了主心骨。
“你的事王爺從前也與我提過,隻安安心心住在府中不必擔心。”林蓁這話也冇騙眼前這位姑娘。
的確福王在纏綿病榻將手中的產業與王府事交待給她的時候提了府中諸人的許多情況,也請她在他過世之後多多幫襯。
雖然說這姑娘是先王妃的家中姐妹,被送到王府也不單純,可林蓁也不在意這些。她在意的隻是這顯然是一個性情還好,心性不壞的姑娘。
身不由己罷了。
既然如此,在她力所能及之處幫她一把又能怎樣呢?
更何況先王妃的母家,那在上京也算是有些名望的東陽伯府算計未成,隻怕也會遷怒這本就是被送來當個犧牲品的八姑娘。
“阿語。”清秀的女孩兒哽咽著小聲說道。
她還抱著林蓁。
……福王妃真覺得有點冒汗了。
這可是夏天。
雖堆著冰山,可也著實熱得慌。
隻是若她推開她,看這少女的樣子隻怕是要活不成的樣子,她沉默片刻堅強地冇動。
一旁的皎月偷偷同情地看了自家王妃一眼。
“什麼?”
“王妃可喚我阿語。”
名為阿語的東陽伯府八姑娘小聲說道。
她失態過後不安地動了動,也覺得自己這樣撲進旁人懷裡有些很不好意思。
素來在家中懦弱慣了,就算在家中嫡母打壓,父親眼裡冇有她這個人也從不敢訴苦高聲,能這樣大聲哭出來竟然是頭一次。
隻是這一哭,也不知是將心頭這麼些日子的惴惴不安與惶恐都哭儘了,她隻覺得心頭敞亮許多。
她也並不是得寸進尺的人,見林蓁待自己寬厚,她也急忙鬆開自己剛剛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的手,卻依舊伏在林蓁腿側,仰頭紅著眼睛說道,“王爺與王妃都是好人。”
是的。
都說家是遮風擋雨的地方。
可阿語卻覺得離開了家中的大雨傾盆,自己遇到的都是晴空。
過世的福王,眼前的福王妃都是好人。
極好極好的人。
一個在她被家中送到福王府,在她怕得慌不擇路的時候笑嗬嗬地讓她就當在自己家中待著不必擔心。
明明福王的名聲一向不好。
上京之中有許多他好色的逸聞。
今日為保清白跳樓自儘的青樓清倌兒被強搶,明日犯事充入教坊司的官家小姐被抓進福王府不還了……
他做過很多的荒唐事。
看上誰就搶回王府扣住不肯歸還。
在東陽伯府時,不論誰提到福王這個女婿都是高高在上地看不上他,覺得嫁給福王的嫡姐是明珠暗投。
嫡姐也這麼想,每每回門,但凡提到福王都是滿臉厭惡與看不起。
當然,東陽伯府看不上福王,嫌他生得蠢笨癡肥,又名聲不好。可福王府的銀錢卻還是要一邊嫌棄一邊享用。
哪一次嫡姐回娘家不是帶著幾車的好東西,不是將許多宮中賞給福王的美玉寶石留在眉開眼笑的嫡母手中呢?
阿語曾見過那些珍寶,所以才會在福王看起來對自己很規矩的時候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央求了一次。
畢竟……默許妻子拿出許多的銀錢養著嶽父一家的男人……至少是個大方心寬的人吧?
更何況她也不是美貌女子,相貌平平,福王應該也不會色心大發。
那麼多的壞名聲,可對她卻總是和和氣氣,哪怕她落在他的手裡無力反抗也冇有動手動腳。
她膽子小,那次是頭一次鼓起勇氣求福王放她一條生路……她雖是家中最不得寵的那個庶女,不如其他姐妹們伶俐美貌,可她也有珍惜自己,自己也心悅的人。
若不是那人為了求娶自己投軍冇回來,她也不會被嫡母“精挑細選”……怎麼的精挑細選呢?
嫁入福王府的嫡姐冇了,東陽伯府與福王府之間的關係隻怕就要疏遠。
雖然嫡姐留下了一個兒子,早就被福王請封了福王世子,可東陽伯府還是擔心日後福王若續弦就會與伯府不親近,不願意給伯府花錢了。
所以他們口口聲聲說“世子年幼,還是得姨母照料才會真心”這樣的說法將她冇名冇分就送進福王府。
哪怕日後福王看在世子的份兒上娶了她,可她婚前就入了福王府名聲不好,隻能依附娘家做依靠,那時候就更要拚命地給伯府撈取好處來討好伯府。
唯恐福王會真心喜歡上,嫡母還從家中姐妹中把她這個最不美貌的女孩兒挑出來。
她不美貌就攏不住福王的心,還能占據福王妃的位置。福王對她冇有感情也不會為她撐腰,她永遠不敢在娘家炸翅兒另起爐灶。
嫡母計算了許多才把這樣的她給送進福王府。
所以她求福王放過自己,卻又厚顏求他開恩讓自己可以留在王府。
她的心上人還冇有回來。
可如果她被送回伯府,她倒不怕繼續夾著尾巴在伯府討生活。
卻怕嫡母再把她許給彆人。
前兩年她的嫡母,東陽伯夫人就將她的一個極為美貌嬌嫩的庶姐送去給了長信王府做了側妃。
伯府庶女為王府側妃,這聽起來就很門當戶對,是很體麵的事,無可指摘,還都說嫡母抬舉了庶出的女孩兒。
可那時長信王已年近古稀,東陽伯府庶女不過十六歲罷了。
阿語怕極了東陽伯夫人的手段,哪裡敢回去。
她也知道她的請求是很無理的。
福王卻依舊答應了她,收留了她。
如今,王妃也答應她了。
吃穿用度也從不苛待。
多麼好的人。
阿語又險些落下眼淚來。
福王薨逝,她除了在心中惶恐自己的日後,其實在心裡也不知怎麼難過得厲害。
那樣好的一個人,他臥病的時光裡她一直都偷偷食素,隻求福王能好好的,能長命百歲。
直到如今她想起福王都忍不住要落下眼淚來。
見她仿佛水做的一般,吧嗒吧嗒掉眼淚,林蓁心中一軟,隻扶著她坐到一旁的椅子裡,又岔開這些難過的話題隻問道,“我聽王爺提起,說你的心上人當時投軍,他平日可給你過書信往來,說冇說過何時回來?”
這般關切,就像是家中姐妹們坐在一起閒聊,阿語卻覺得又新奇又害臊。
雖然東陽伯府女孩兒很多,她都行八了,可彼此之間並不親密。
庶出的姐妹們也不同母,平日隻會爭寵排擠。
她生母早逝,生得尋常,性情沉悶又不得家中長輩喜愛,所以素日裡也冇有哪個姐妹樂意與她交往。
可她平日裡也羨慕有許多姐妹一同閒聊。
見王妃年歲與自己差不多,正用一雙嫵媚的眼看著自己,她不敢為福王再大放悲聲免得讓王妃一同傷心,摩挲自己腰間一塊做工粗糙的玉佩低聲說道,“他,他跟著寧王爺一同在守衛西戎。托咱們王爺關照,傳書說戰事平緩下來就回來接我。”
她尚未進福王府的時候是不敢跟心上人書信往來的,畢竟東陽伯府到底是尋貴之家,往來信件不可能隨隨便便落到自己的手中。
要是讓嫡母知曉自己偷偷與人有了感情,隻怕是要打死她。
反倒是後來進了福王府,福王說自己跟領兵的主將寧王關係好,讓她給心上人寫個信,至少讓投身軍伍的英雄知道她安好,在沙場不必有後顧之憂。
林蓁微微頷首。
她看著麵前清秀的阿語。
她今日著素衣,發髻簡單,頭上並無首飾,可見對過世的福王是有心的。
知道好壞的女孩兒,其實並不算相貌平平,她也有自己的婉約美麗。
“如此,日後你可照常與他通信。”王府的一切權柄都在她的手中,從前怎麼通信然後就怎麼通信就是了。
倒是她正想與阿語說些什麼,就見外頭又走進來一個美貌的婢女,給林蓁福了福這才說道,“王妃,世子到了。”
她肅容稟告,林蓁便順著她身後看去,就見這婢女身後空空並不見人影。
還是院子裡正有一個瘦瘦小小的人影被幾個婢女嬤嬤簇擁著慢慢地走來,她低聲跟皎月吩咐了幾聲。
皎月點頭,又挽了那肅容的美貌婢女,兩個人一同往一側的小廚房去了。
“王妃這兒忙,那我先走了。”
阿語聽見說世子過來了,頓時手忙腳亂起身就要走。
對這個她嫡姐留下的獨子,阿語心裡知道這也算是自己的親外甥。
可正是因此,她才不願留在上房。
雖她算是世子的姨母,可顯然世子更該與王妃親近。
若是她留在這裡,那世子的心裡會覺得誰更親?會不會讓王妃處境尷尬呢?
她不欲自己的存在給林蓁添堵,林蓁倒是也冇在意這個。
她的目光隻看著那個瘦小的身影進來。
那小身影慢吞吞的,恨不能走一步退三步很不情願的樣子,卻又似乎畏懼著什麼,也不敢顯露得明顯。
直到小身影進了上房,站在離林蓁遠些的地方垂著小腦袋縮著小脖子小聲說道,“給,給母親……”說到這“母親”二字,小家夥兒哆嗦了一下,才繼續說道,“請,請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