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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驚蟄(五)

2026-08-31 作者: 歲宴君

燈籠輕輕晃動,光影在牆壁上搖曳。

床榻上漸漸冇了動靜。

屋裡冷,床榻硬,她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半夢半醒之間,梅念翻了個身,忽然察覺榻前有人。

在她受到驚嚇前,陸雨霽的聲音響起:“師妹,是我。”

朦朧的光透進來,勾勒出床榻前的修長身影,他正俯下身,雙指虛虛搭在梅念手腕上,將靈力一點一點渡入靈脈。由始至終不曾觸碰到她分毫。

靈力輕柔,溫水般緩緩流淌,驅散了盤踞在靈脈深處的寒意。

她倏地收回手:“你靈力多得冇地方用了?”

這鬼地方到處都在吞噬靈力,給她做什麼,不過是冷了些,又死不了人。

“無妨,還有盈餘。”他再次搭上梅念的脈門,靈力緩緩渡去滋養殘損的靈脈。

梅念一把甩開坐起身來,發髻不知何時被解開了,珠釵和發帶整齊放在床頭。

已至深秋,山間的夜比白玉京寒涼得多。床鋪又冷又硬,寒症持續發作,陰冷寒意似針一樣在靈脈裡遊走。

這一切都令她心情陰沉。

若不是為了陸雨霽順利渡劫,她何必下山吃這些苦頭?按她的計劃,跟著同門走這一趟,身上所帶法器足以誅殺邪魔,這樣一來,陸雨霽便不會像上一世那樣來洛水郡誅魔。

不曾想這魔物如此厲害,更冇想到陸雨霽的分身跟來了,將計劃攪得一團亂就不提了,還敢裝作師姐騙她。

見她沉著臉不說話,陸雨霽默默扣住纖瘦手腕,再次渡去靈力。

梅念用力甩開那隻手,往床榻內側挪了些。

“上來。”語氣冷冷的,如發號施令。

小時候,基本是陸雨霽帶著她睡,他身上很暖和,比暖爐或辟寒陣都管用。眼下在這荒村,又冷又破,她不願繼續委屈自己。

陸雨霽沉默不語,站在榻前久久不動。

“不想上來就滾!”梅念稀薄的耐心很快耗儘,翻身躺了回去。

那道身影終於動了。

他單膝壓上榻,高大修長的影子落下,將梅念整個人籠罩其中。在他挨過來之前,梅念抱著毯子嫌棄地往旁邊躲,皺眉道:“脫了。”

那件外袍沾過魔物的血,用過清潔術也令人膈應。

陸雨霽沉默順從,修長手指搭在腰間,摸到腰封暗扣處,長指輕輕一挑,腰封應聲鬆開。他褪下竹青外袍,搭在榻前的竹架上,動作極輕翻身上榻。

她側臥著,腰間忽然一緊,連人帶獸毛毯被一起擁住,結實手臂隔著毛毯橫在頸下,充當她的枕頭。

屬於他的體溫隔著裡層青衫,一點點圍攏包裹梅念。

還算寬敞的床榻多了個身量修長的男子,瞬間狹小擁擠,她像隻蠶蛹,被完全擁在懷裡,一呼一吸間,儘是陸雨霽本身的冷冽氣息。

若有人從門口往裡看,隻能看見陸雨霽側臥身影,全然看不見他懷中的梅念。

不一會,梅念咬住嘴唇,鼻尖掛了細細汗珠。

太古怪了,為何同師姐睡時不會這樣?分明是同一個人。

獸毛毯裡暖得像火爐,梅念背上出了層薄汗,不適地扭動了幾下。

柔軟身軀動起來冇輕冇重,完全冇意識到身後的人是男子。

環著梅念的手臂瞬間僵硬。陸雨霽閉了閉眼,下頜緊繃。

她尋找著能安心入睡的姿勢,翻來覆去地亂動,隔著毛毯橫在她腰肢上的手臂忽然收緊,梅念整個人被牢牢鎖住。

“師妹,彆動了。”陸雨霽語氣沉沉,聽不出任何情緒。

梅念幾乎整個人陷入他的懷中,說話時,那似有似無的溫熱氣息掃過耳側,令她莫名想起剛重生那夜做的夢。內容零碎無法拚湊,隻記得那一聲低低的、壓抑的悶哼。

屋外夜風陣陣,簷下的燈籠晃了晃,火光逐漸微弱。

黑暗逼仄圍攏,梅念一時忘了回嗆。

折騰一番,睡意飛得無影無蹤。

陸雨霽說了一句話後再無動靜,梅念盯著裡側的牆,盯得眼睛發酸仍是不困。

床榻上寂靜無聲。

身後的人不曾入睡,但安靜得像塊石頭。梅念很討厭這種陸雨霽身上的這種沉默。

仿佛她不開口,他能安靜到地老天荒。

明明是雲瀟師姐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她心中不快,用力推了一下腰間的手臂。

身後像塊木頭的人終於有了些許反應,低聲問:“要聽故事嗎?”

“你當我三歲?”

這樣的動作,陸雨霽很熟悉。她小時候睡不著,便會在他懷中翻過身,推一推他的手臂,讓他講故事或是陪她說話。

“……”沉默半晌,他找了另一個話題,“師妹在幻陣裡看見了什麼?”

“幻陣裡有個演技拙劣的魔物,被我一鞭子抽死了。”梅念翹了翹唇角,尾音散漫微揚,“你看見了什麼?”

高境修士五感敏銳,夜間可清晰視物。陸雨霽垂下眼,看著懷中得意洋洋的臉龐。

柔軟發絲搭在她的臉頰、頸側,令陸雨霽想起依偎在靈棺前的瘦弱身影。

他的修為太高,幻陣隻維係了片刻便坍塌消散。

這些年他破過無數虛妄,斬在劍下的邪魔多不勝數,但今日幻陣中所見,令他格外不喜。

甚至心口隱隱抽痛。

陸雨霽平靜道:“一些虛假幻象罷了。”

“什麼時候能離開這?”梅念動了動酸痛的肩,心情很糟糕。

吃了這麼多苦頭,若是冇及時救下殷離等人,她定會被氣死。

陸雨霽抬指彈出一道靈力,悄然疏散了梅念的酸痛,看出她心中所想,“殺陣內時空重疊,時間流速比外界慢許多,五日內解陣便能趕上救人。”

梅念心裡踏實了些,回憶著一路上所見,地上冇有法陣痕跡,想必這林子裡套的殺陣也是以物設陣。

“等天亮了叫我起來,我要到最高的地方去。”

“天亮?”陸雨霽重複道。

“對,天亮。”梅念打了個哈欠,飛走的瞌睡蟲又飛了回來,困意壓得眼皮沉重合上。

身後的人稍稍挪動,在她快睡著時,忽然開口:

“師妹此行是為了救殷離?”

“廢話。”梅念反手捂住耳朵,腦袋窩進毯子裡,含含糊糊道,“我本來就是……為了救他才下山。閉嘴,我要睡覺。”

身後的人沉默不語,直至梅念再次入睡,他始終保持安靜。

梅念很快睡熟,在榻上睡相霸道,容不得旁邊有人。翻身後緊緊貼著陸雨霽,在睡夢中無意識擠他,想把人踢下榻。

陸雨霽雙目閉合,巋然不動,像塊生了根的石頭。

忙碌半天冇踢開,梅念安分了一陣子。後半夜起風,氣溫漸低,她在夢中把陸雨霽當成軟枕,手腳並用纏了上去,臉頰貼著衣襟。

柔軟的身軀和淺淡的月麟香擠過來,避無可避地占據了他所有的感官。

陸雨霽下頜緊繃,緩緩睜開眼。

懷裡的人霸道慣了,察覺到摟住的軟枕不再柔軟,像塊硬邦邦的木頭,惱得用頭撞了幾下,發出含糊不滿的聲音。

“……”

陸雨霽緩緩吐出一口氣,薄唇微動,開始默念靜心咒。

*

“道君,此人帶著十多個邪修,在塢洲抓凡人血祭,口中嚷著聖器現世之類的瘋話……”

靈霄宮地牢的石壁上嵌有長明燈,端坐上首的青年似尊淡漠無情的冰雪塑像。

霜白袖袍下,五指緊攥,淡青脈絡道道緊繃。

一個時辰前,分身入了洛水郡的林子,他與分身之間神識聯係切斷,不知那頭發生了什麼,但五感共享仍在。

緊貼著、柔軟的身軀、幽幽的月麟香,睡夢中的低喃……

陸雨霽倏地閉上眼。

“道君?”掌管戒律堂的邢長老說了半響冇被搭理,忍不住扭頭看去。

燈火交錯,勾勒出青年緊繃的下頜線。

邢長老正要再喚一聲,被法陣壓在地上的男子忽然放聲狂笑。

“那些低賤凡人,能被血祭應該感到榮幸……你們也是一群秋後螞蚱,還能蹦躂幾日?待聖器現世一個都跑不了!”

“無論是四境還是這世間,都將是魔王——”

陸雨霽揚起手。

一道無形之力扼住了男子的脖子,將他硬生生從地上拔起,打斷了瘋言瘋語。

他滿身血汙,琵琶骨被地上的一根玄鐵鏈穿過,此刻痛得眼球外凸,喉嚨溢出“嗬嗬”氣音,死死盯著前方。

霜白衣袍似流水,緩緩而來。

握住男子喉嚨的無形力道向上抬起,他對上了那雙淡漠的眼,在反應過來前,身體不受控製地哆嗦。

這張臉、這雙眼睛,是四境內所有邪修的噩夢。

不含情緒的視線似刀,一寸寸刮過男子臟亂的臉,挑開外在皮囊,讓他完完全全暴露在人前。

陸雨霽指尖凝出探魂術,朝他眉心探入。

龐大神識在對方的識海裡碾過。

“呃啊啊——”

淒厲慘叫持續了片刻就消失了,男子雙目圓睜癱在地上,已經斷了氣。

陸雨霽收回手。

這群邪修感應到魔王即將複蘇,在找滅靈鼎的碎片,想要重聚魔器。

他緩慢抬手,輕觸自己的頸側。那裡仿佛殘留著淺淺呼吸。

在萬裡之遙的洛水郡,有兩片溫軟的唇,挨蹭到他的分身。

不等刑長老反應過來,空氣一陣波動,霜白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漱雪峰上,有一處名為靜心崖的百丈瀑布。

水流從高處落下彙聚成湖,皎月高懸,映得湖水如流銀。

一方打坐石台設於瀑布底下,常年經受水流衝蕩。

上麵坐了道端肅身影,唇線平直,霜白衣袍濕透,勾勒出寬闊肩頭與處處緊繃的身軀。

冰冷水流不斷衝蕩到身上,卻無法覆蓋掉柔軟身軀緊貼的觸感,兩者同時並存,如一種古怪折磨。

陸雨霽雙指並攏,閉眼召了一道劍氣,在山壁上逐字刻下劍訣。

劍氣嵌入山體,所留下的字跡靈光流轉。

然而閉著眼時,遠在萬裡之外的人仿佛就在懷中。

與他緊貼,柔軟發頂抵著他的下頜,呼吸悠長,時輕時重拂過頸側。偶爾雙手雙腳如藤蔓纏繞上來,挨挨蹭蹭,尋到舒服的姿勢才停下。

“鐺——”

劍氣凝滯,落下的字錯了一筆,全篇儘毀。

陸雨霽驟然睜眼,銀發濕淋淋貼在臉側、脖頸,長睫水珠滾落。

瀑布水霧散去,湖麵幽靜,映出他此刻姿態。

一對冰藍龍角生於額側,在月色下,色澤似冰雪瑰麗。

眉心朱砂愈發豔紅,隱隱發燙。

陸雨霽氣息沉沉,抬手點在眉心,本相的特征被一寸寸壓回去。

他自認行事縝密周全,多年來幾乎冇出過錯。

然而讓分身隨行,真是個極大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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