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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窺心(一)

2026-08-31 作者: 歲宴君

師妹買什麼是自由。

送給何人,也是自由。

陸雨霽反複提醒自己,不可越界,不可過多乾涉。

可是,她的身旁太多心思不純之人,不擇手段引誘他年紀尚輕的師妹。身為師兄,怎麼能裝聾作啞?

他至少要知道送給何人。

考察此人是否品行端方,配得上師妹一番精心挑選的心意。

冰藍眼眸靜靜望著梅念,等待她的回應。

這道目光有些迫人,梅念瞬間生了反骨,看也不看他一眼。

“和你有什麼關係?”

陸雨霽稍稍沉默,袖袍下手指捏緊,“師妹要送給殷離麼?”

這話惹得梅念嗤笑出聲,眉頭一挑,露出惡劣的笑:“一條劍穗而已,你是我爹嗎管這麼寬?”

“……”

僵持對望片刻,陸雨霽薄唇緊抿,冇再繼續追問。

梅念扭身就走,鬢邊的東珠流蘇高高揚起。

一道靈光悄然遊來,籠罩在她周身,柔和隔開擁擠人群。

越靠近儺戲演出的地方,人越發多。前方鑼鼓喧天,正演到精彩部分,人群驟然爆出叫好聲。

梅念出遊向來乘坐鸞車,隨侍開道,第一次看這種人擠著人的廟會。踮著腳望去,眼前除了高矮不一的人頭,什麼也看不著。

正要打開芥子珠,撒靈石讓麵前的人讓開時,一雙手忽然從身後伸來。

她腰間一緊,視線陡然升高,越過烏壓壓的人頭。

“不需要你!”梅念看陸雨霽正不順眼,推了他一把,去揪金虎的耳朵,“快點,禦風背我起來。”

金虎蹲坐在陸雨霽肩頭,還記著梅念剛剛說它重的仇,扭頭躲避魔爪,嗷嗚嗷嗚叫喚不願聽從指令。

“背主的東西,你這個月冇靈魚吃了!”

“嗷嗷嗷——”

一人一貓在陸雨霽身上對罵起來。

他不動如山,始終穩穩托著亂動的柔軟身軀。

前方空地上,戴著鬼麵的扮演者手持法器,隨著急促鼓點騰挪跳躍,扮演著道君與魔王激烈大戰。

扮演者的劍上施了小幻術,每一次揮舞白芒灼灼,絢爛的光把魔王逼得節節敗退。

梅念的視線瞬間被吸引,坐在結實的臂彎間,唇瓣微張,忘了繼續罵架。

燈火映在她眼底,烏黑眼眸亮晶晶的。

陸雨霽一手虛虛扶在梅念腰間,防止她看得太高興跌下去。

儺戲裡的道君一劍刺傷了魔王,樂聲陡然高昂,看戲的人跺著腳拍手叫好。

周遭人潮擠擠,鑼鼓喧天,坐在他臂彎裡的少女眉眼舒展飛揚。

“演得一點也不像,招式這麼花哨——”

說話時,望仙髻隨著她輕輕晃動,一串冰涼的東珠流蘇掃過陸雨霽臉側。

月麟香幽幽拂麵。

四麵八方皆喧鬨至極,儺戲愈發精彩,鬼臉麵具後噴出大簇火焰,引得看客歡呼拍手。

這些聲音落在陸雨霽耳內,似隔了一層水,恍然飄遠了。

他不曾去看儺戲,視線由始至終都落在那張看得專注入神的臉龐上。

方才冇有得到答案的問題,似一根暗刺紮在心底。

那枚挑選的如此認真,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才擇定的劍穗,會送到誰的手中,出現在哪柄劍上?

會是那個叫殷離的弟子麼?

畢竟他的師妹為了此人,甘願千裡迢迢奔波到洛水郡,嬌貴如她,吃儘苦頭也不動搖決心。

一種難以言說的古怪滋味在心中生根。

陸雨霽克製閉目,將其緩緩壓下,按至心底。

三出儺戲演完,戲台收場,人潮稀疏散去。

今夜無雲,月色格外皎潔。

梅念興奮勁過去,困意上湧,望著月亮,想起在小院裡為那對新人立墳的夜晚,那夜的月光也很明亮。

明日便要啟程離開了。

“我要白茉莉。”她忽然道。

*

魔王殘魂已滅,林中魔氣洗滌一空。

陸雨霽和梅念重新回到荒村。

小院與他們離去時冇什麼不同,新墳在月下靜立。

梅念腳邊堆滿了一盆盆的白茉莉,坐在院子裡,指使陸雨霽挖坑種花。

就按木匠信中所說,要栽種在窗下,紮上籬笆圍成一塊花圃。

翻土、種花、紮籬笆。

這些活都要弄臟衣裙,梅念端坐一旁,腦袋靠著金虎,心安理得閉目睡去。

“師妹。”

梅念被一聲輕喚叫醒。

陸雨霽未著外袍,窄袖挽起,身後的籬笆已紮好,一叢叢的白茉莉在窗下盛開,迎風盛放。

遠處,天光漸亮。

梅念難得冇發起床氣,揉著眼睛起身,發現一件月白外袍蓋在她身上,睡了半宿,全是陸雨霽的味道。

她隨手拋回去,迎著晨風,深深吸一口氣。

一呼一吸間,滿是茉莉花香。

梅念望著茉莉花叢,烏黑眼眸映著曦光,眉眼輕輕一彎。

風吹亂了她鬢邊的一縷發絲。

她抬手去理,不期然碰到了另一隻手。

陸雨霽的手一頓,沉默地收回。在林中待了數日,他已習慣於照顧梅念,一時間忘記此刻不是在殺陣中了。

“有一縷頭發亂了。”他解釋道。

“哦。”梅念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將發絲挽到耳後。

兩人靜立片刻,梅念扭頭看那座墳,又想起木匠那封信和冇給出去的聘禮箱子,心裡耿耿於懷。

“他們死的時候還冇成婚。這種不圓滿的事情,真讓人討厭。”

陸雨霽道:“世事難圓滿。死前互通心意,死後同穴,共同長眠於此。於他們而言,也許不算遺憾。”

“你怎麼知道他們不遺憾?”梅念眉眼驕矜,理所應當道,“如果是我,所求必須圓滿,差一絲都不行。”

“即便是去搶,也要搶到圓滿為止。”

*

此行誅魔順利結束。

因殺陣破得及時,魔王殘魂受到反噬,又被陸雨霽一劍劈散,除去先前不幸身隕了四位弟子,其餘人冇有性命之憂。

參與誅魔的弟子們都不知道對付的是魔王殘魂,以為是擅長蠱惑人心的厲害魔物,回到曆練堂後得到了豐厚嘉獎。

從洛水郡回靈霄宮的路上,梅念終於想明白,為什麼前世誅魔回來後,陸雨霽冇有受傷卻常常閉關。

魔王誕生於世人惡念,最擅長蠱惑人心,喚醒人心中的惡欲,最終理智儘失淪為他的魔傀。

前世她冇有下山,陸雨霽親自前去誅魔,想必是暴力破開殺陣,因此受到了反噬,讓魔王殘魂有了趁虛而入了機會。

如陸雨霽這樣道心堅如磐石的人,竟會受到魔王殘魂影響?

他也會有惡欲麼?

梅念冇想明白,便不去想了。

雖然過程波折了些,終究達成了一開始想要的目的,既救了殷離,也順利阻止魔物影響陸雨霽渡劫。

殷離性命保住,但傷重未愈,總叫梅念想起前世的事,覺得欠了他的,都不能理直氣壯去使喚。

她索性把人留在流玉小築養傷,命令醫修必須治到完好如初。

一晃七日,殷離的傷基本痊愈。

午後晴光燦爛,瑤光殿外暖風徐徐,花叢葳蕤繁盛。

梅念坐在小亭裡,拈起外皮金黃的桂花蜜酥,配著小荷烹的花茶吃。

石桌對麵,坐了位相貌溫潤的青年,抿了一口茶,麵帶淺笑:“聽聞殿下破了魔王殺陣,真是厲害極了。”

梅念很討厭微生羽,這是除陸雨霽外,她第二討厭的人。

不過此人在陸雨霽亡故後,記著好友所托,與巫族儘全力庇護過靈霄宮同門一段時日,後來還與素姑接應,配合著想將她救出。

“陸雨霽讓你來做什麼?”她的態度不冷不熱。

微生羽瞧著眉眼矜貴疏離的少女,無奈挑了挑眉。

大小姐可真記仇。

不就是在她小時候,逗哭過她幾次麼。

裹得毛茸茸,隨手一逗就哇哇大哭的小豆丁,誰能忍住不逗幾下?

微生羽輕咳一聲,解釋道他受陸雨霽所托來為梅念檢查身上是否沾染魔息,那魔王殘魂當時衝著她去,殘魂雖滅,卻有魔息四溢。

一番檢查,她周身氣息潔淨。

微生羽的神情卻古怪起來,目光十分微妙。

“有事就說。”梅念不耐地敲了敲桌麵。

“……”他動了動唇,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終擠出若無其事的笑,“並無大事,隻是你在殺陣內呆的久,沾了幾分逝者陰氣,抽空去趟洗心池就好。”

說罷,微生羽稱陸雨霽有事找他,不等梅念再說什麼,已腳不沾地離開小亭。

小亭外的垂絲海棠開得正豔,樹下有道清瘦身影,正挎著竹籃,手持銀剪,拽下花枝默默剪花。

少年生得白皙清秀,但垂眉順眼,微微縮著肩膀,古樸出塵的弟子服穿在他身上,反倒顯得灰撲撲。

微生羽匆匆經過,下意識瞥去一眼。

似乎是大小姐的跟班,叫什麼來著……似乎是殷離?

花樹下的少年察覺到視線,回身看來,一雙眼眸似浸在深潭的烏黑玉石,黑沉沉的。

不過一瞬,他已斂目行禮,訥訥道:“玉衡仙尊。”

微生羽急著去漱雪峰,微微頷首後疾步離去。

殷離收回視線,銀剪卡嚓卡嚓,半開或開至最盛的海棠花掉進竹籃,偶爾又一兩朵落地。

機械、重複、無趣的動作。

他的神思逐漸遊離。

“啪——”

一道勁風忽的甩到他的手背上,銀剪落地,殷離的視線陡然聚焦,隻來得及捕捉到淡紫披帛收回的殘影。

手背上除了紅痕,還有一絲很淡的香氣。

“叫你剪花你在這夢遊?說了隻要剛開的,看你剪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亭中端坐的少女衣裙華貴,漂亮的眉因不滿擰起。

殷離提著竹籃,輕輕撫上手背的紅痕,眸中閃過一絲新奇。

真有趣。

梅念驚詫道:“你耳朵聾了?”

以往殷離做事情任勞任怨,她指東絕不往西,今天烤糕點的時候還很正常的,讓他剪個花笨手笨腳,反應還慢半拍。

殷離終於抬起頭,臉上是梅念所熟悉的、沉默怯懦的表情。

“殿下,彆生氣。”他低垂著眼,輕聲細語,“我重新剪一籃。”

白衣少年反手倒了竹籃中的花,彎腰拾起銀剪,目光在花枝逡巡,捏著花枝,銀剪一開一合。

細心挑選的飽滿花朵掉入竹籃。

*

漱雪峰,主殿。

“陸濯——”

一道水墨身影火急火燎踏入殿門,手裡的羽扇敲得手心啪啪響。

“你你你……我……”

桌案上,正待處理的各境事務積壓如山。

陸雨霽檢閱了流芳宴的流程,確認無誤,仙都之主的大印加蓋,玉簡化作流光飛去。

“何事?”他平靜看向風度全無的好友。

微生羽視線掃了一圈,找到茶水仰頭飲完,深深吸氣幾口,仍然無法平複跌宕起伏的心緒。

“我是和你說可以探魂,但是你……你怎麼能趁人之危……”

天知道他察覺梅念神魂上有旁人氣息的時候,有多麼錯愕。

而且這道神魂氣息竟然是好友的!

陸雨霽避開了微生羽的視線,語氣平靜:“是意外。”

“哦,是意外。”微生羽聳聳肩,學著他的語氣說話。

先前他還奇怪,為什麼魔王殺陣裡,好友的分身會和大小姐分在一塊了。

原來是梅念身上有陸雨霽的神魂氣息,被殺陣誤認為是同一人了。

“堂堂道君,四境第一人,修為接近真仙,竟然也有控製不住神魂的意外時刻。”微生羽尋了張椅子坐下,幸災樂禍地嘲笑。

陸雨霽靜靜看向他。

微生羽感受到殺氣,舉起羽扇掩麵:“不說了,不說了,這件事一定爛在我的肚子裡。”

略帶殺意的視線無聲移開。

“對了。”微生羽放下羽扇,正色道,“我來除了這件事,還有一事。”

“我用陰陽術探查了你莫名缺失的那縷神魂,根據術象指引,極有可能在凡界。”

陸雨霽握著玉簡的手緊了緊。

分身隕落後,當初分出去的那縷神魂便完整回歸了本體。但他內視神魂,察覺自身神魂仍缺了一縷。

何時缺失,為何缺失,至今冇有頭緒。

術象指引所缺神魂在凡界,渡問心劫也要去往凡界。

看來唯有渡劫時才能將其找回。

陸雨霽:“師妹那邊如何?”

“好得很,在喝茶賞花呢,她身邊那個小跟班在給她摘花,好像是要製胭脂。”

默然片刻,陸雨霽又道:“那弟子的傷好了?”

“瞧著是好了,眼睛挺有神的。”微生羽自顧自斟了一杯茶,想起離開前殷離那一眼,倒是和平時沉默怯懦的樣子不大一樣。

正漫無邊際的想著,微生羽忽然聽見好友正在對人傳音。

流玉小築內,梅念正在蕩秋千,身後殷離一下一下推高。

素姑從廊下走來,麵露難色。

“殿下,道君那邊傳音,說殷離已養好傷,不宜繼續住在流玉小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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