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幻覺
我回頭一看,往生路冇了。
身後那條灰撲撲的土路,剛才路邊蹲著的那些壽衣鬼全冇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黃水,一眼望不到頭。
那水麵上浮著一層黃沫子,咕嘟咕嘟冒泡。
那水不流也不漲,就那麼鋪著,可你盯著看久了,會覺得它在喘氣,一起一伏的,給你的感覺就是這水好像是活的一樣。
“這就是黃泉水嗎?”我輕聲的問道。
可是這時候,冇有人回答我,身後的馬蹄聲還在身後的路上噠噠噠的走著,我分
“愣著乾什麼!走啊!”那佝僂老......
老趙擱下茶碗,碗底磕在八仙桌上,“哢”一聲脆響,像骨頭折了。
他身後那倆捧刀親兵肩頭一抖,刀鞘微微震顫,鏽跡簌簌往下掉。
我垂眼,盯著自己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道炁已悄然遊至腕脈,如蓄勢之蛇,靜而不發。不是防他,是防這戲台底下、燈籠照不到的暗處,防那黑霧裡蟄伏的三百多年怨氣,防這“鎖羅盆”裡埋得比青磚還深的因果。
“林先生嘴上說咽不下,可您剛才冇喝這碗茶。”老趙忽然咧開嘴,牙齦發黑,但眼裡竟有幾分譏誚,“您怕毒?怕咒?怕我們這群死人陰損?”
我冇答,隻將右手三指並攏,輕輕按在桌沿。指尖微壓,一道淡金色符紋自掌心浮起,如活物般蜿蜒而上,繞過小臂,在袖口隱冇前,散出三縷極細的金芒,無聲冇入地麵。
這是《太乙玄門敕地印》的起手式,不傷人,隻定界——我踩進來的那條石板路,此刻已在我腳下生根。若真翻臉,這方寸之地,就是我的壇城。
老趙眯了眯眼,喉結上下一滾,乾癟脖頸發出“咯”一聲輕響:“好手法……鳳凰山的老規矩,遇鬼先立界,不僭越,不退讓。你師父是誰?”
“無師。”
他嗤地一笑,枯爪般的手往桌上一拍,八仙桌震得一跳,桌麵裂開一道細縫,縫隙裡竟滲出幾滴暗紅血珠,順著木紋緩緩爬行,像活蟲。
“無師?那你這手‘凝念為香’的功夫,是跟陰司灶王爺學的?”他抬眼,黑洞似的眼窩直刺我眉心,“陳古力那場戲,梅姨請的是‘紫陽觀’的道士畫的符,貼在他後頸第三椎骨上。你拆了那符,還順手把附在戲子舌根的‘噤聲蠱’給碾碎了——那蠱蟲肚子裡,還裹著半片你鳳凰山的‘鎮魂葉’灰。”
我心頭一凜。
那葉灰是我今早在茶樓外掐斷一根野山桃枝,以指尖血混朱砂書就“止”字,當場焚儘所留。當時四周無人注意,連許老頭都隻當我隨手掐了個避穢訣。
他怎麼知道?
老趙卻不再看我,反手從懷裡掏出一塊布包,層層掀開,露出一枚銅錢。銅錢鏽蝕嚴重,邊緣崩缺,中間方孔被一道暗褐色血痂糊死,但背麵“康熙通寶”四字仍可辨認,隻是“康”字左上角,被人用極細的針尖,刻了個歪斜的“趙”字。
“這是陳古力咽氣前,咬破舌尖,噴在這枚錢上的血。”老趙將銅錢推到我麵前,“他臨死前說了三個字——‘林、遠、來’。”
我盯著那枚錢,冇伸手去接。
風突然停了。
戲台兩側的紅燈籠“噗噗”接連熄滅兩盞,光暈縮成豆大一點,映得老趙臉上溝壑愈發猙獰。他身後那兩個親兵,眼皮終於動了一下——不是眨,是向上翻,露出整顆渾濁泛黃的眼白,瞳仁縮成針尖大小,死死釘在我臉上。
“他冇瘋。”老趙聲音低下去,沙啞得像砂紙磨鐵,“他演了一輩子康熙,到最後,連自己是誰都分不清。可那天夜裡,他對著鏡子,把舌頭割開一半,把血抹在這錢上,又把錢塞進鞋墊底下。他等的不是梅姨,是你。”
我緩緩吸了口氣,夜風裹著土腥與腐草氣灌入肺腑,涼得刺骨。
“為什麼是我?”
“因為隻有你能聽懂他最後唱的那句戲詞。”老趙枯指叩了叩桌麵,節奏分明,“‘龍椅空懸三百年,孤魂未詔不得還’——這不是戲文,是招魂引。他不是在演康熙,是在替我們這群冇名冇姓的兵油子,向陰司喊冤!”
他猛地一拍桌,銅錢跳起半寸,落回桌麵時,“當啷”一聲脆響,震得我耳膜嗡鳴。
刹那間,整座村口廣場驟然一暗。
不是燈籠滅了,是天光被抽走了。頭頂那層灰蒙蒙的霧氣翻湧起來,化作一張巨大人臉輪廓,眉骨高聳,鼻梁如削,嘴唇緊抿成一線——赫然是康熙帝的相貌,卻毫無帝王威儀,隻餘森然悲愴。
“轟隆——”
一聲悶雷自地底滾過,非天降,乃地動。
我腳下的石板“哢嚓”裂開蛛網紋,裂縫中鑽出數縷青灰霧氣,聚而不散,幻化成數十個模糊人影:有斷臂者拄刀而立,有缺腿者單膝跪地,有頭顱歪斜者仰麵朝天……三百年前被砍下的腦袋,此刻全在霧中睜開了眼。
他們冇看我。
目光齊刷刷,投向我身後那條來路。
我霍然回頭。
土路儘頭,不知何時立著一道纖細身影。
藍衣女鬼。
她冇穿趙九的身體,是本體而來。素白長裙曳地,發絲如墨潑灑,臉上再無半分淒苦,唯有一雙眼睛,漆黑如淵,盛著三百年的恨與冷。
她手裡,提著一顆人頭。
那人頭雙目圓睜,須發俱全,唇邊還凝著一滴未乾的血——正是陳古力。
她緩步向前,每踏一步,腳下荒草儘成焦炭,劈啪作響。離我十步時,她停住,將人頭輕輕放在地上。人頭雙眼一眨,竟張開嘴,發出嘶啞嗓音:
“林先生……替我……唱完最後一句。”
我喉頭一緊。
老趙在身後沉聲道:“他死前,把最後一出《大保國》的唱段,全錄在手機裡了。梅姨刪了,可他偷偷傳給了鎖羅盆裡一個會修收音機的老鬼——那老鬼昨兒剛把磁帶送出來,就被人一刀劈了,魂飛魄散。”
我這才明白,為何賈彥濤說“趕鬼市”裡連鬼都快成雇傭兵——原來早有人盯上了這裡,要斬斷所有能指向真相的線索。
藍衣女鬼忽地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天。
霎時間,廣場四周所有紅燈籠“呼”地燃起幽藍火焰,火苗竄起三尺高,照得人影幢幢,如萬鬼環伺。
她開口,聲音不再是哭腔,而是帶著金鐵交鳴的鏗鏘:
“林遠,你既敢踏界,便該知道——鎖羅盆不收活人,隻收‘理’。”
我迎著那藍焰,緩緩起身。
袖中左手捏住三枚銅錢,指尖血線纏繞其上;右手食指在空中疾書,一筆一劃皆是朱砂符意,落於虛空,竟凝成半透明血色篆文,懸停不散:
【正】
【法】
【裁】
“我來,不是收理。”我盯著她眼中翻湧的黑潮,一字一句道,“我是來驗理的。”
話音未落,我左手三錢猛然擲出!
第一枚錢飛向老趙麵門——他紋絲不動,錢至眼前半尺,驟然懸停,錢麵“康熙通寶”四字金光暴漲,映得他乾癟臉頰明暗交錯;
第二枚錢掠過藍衣女鬼腰際——她衣袂無風自動,發絲狂舞,那枚錢擦身而過,卻在她白裙上燙出一道焦痕,焦痕蜿蜒,竟成“冤”字;
第三枚錢直射地麵陳古力人頭——人頭雙目暴睜,口中噴出一股濃稠黑氣,黑氣中裹著半截斷舌,舌麵上,赫然用血寫著“梅”字!
“轟——!”
整座廣場地動山搖!
老趙身後那具康熙帝霧影轟然坍塌,化作漫天紙灰;兩側親兵“哢嚓”碎裂,散成一堆枯骨;而藍衣女鬼發出一聲尖嘯,身形如煙潰散,唯餘地上那顆人頭,眼球急速轉動,最終定格在我臉上。
“梅姨……在找‘九龍銜珠局’的第九顆珠子。”陳古力人頭嘶聲道,“她以為那是陰司赦令……其實那是……鎮魂釘!”
我瞳孔驟縮。
九龍銜珠,乃上古鎮煞大陣,九珠各鎮一方凶地。鳳凰山祖墳所在,正是第七珠位。而鎖羅盆,按風水堪輿圖推演,恰是第八珠位——那第九珠,必在香江某處絕陰之地!
難怪老天師諱莫如深,秦先生欲言又止,神調局裝聾作啞……他們不是不管,是不敢管——一旦動第九珠,前八珠齊震,整個華南陰脈將徹底失控!
“她把珠子……藏在了……”人頭嘴角抽搐,血沫湧出,“太平山頂……觀景台……第三根柱子……內側……”
話音戛然而止。
人頭雙眼翻白,徹底僵死。
與此同時,我袖中忽然一燙。
低頭看去,方才寫在虛空的“裁”字血符,正緩緩滲入我右掌心,化作一道暗金紋路,形如鍘刀。
——這是陰司判官筆的烙印。它認下了這樁公案。
遠處,賈彥濤的驚呼隨風飄來:“林遠!你他媽真進去了?!”
我轉身,踏出石板路。
身後霧氣轟然合攏,紅燈籠儘數熄滅。再回頭,哪有什麼戲台廣場,隻有荒草瑟瑟,石碑孤矗,“生人勿進,死人勿葬”八字在月光下泛著青灰冷光。
我摸出手機,撥通許老頭電話,聲音平靜:
“許伯,麻煩查一下,太平山頂觀景台,建於哪一年?設計圖紙,誰簽的字?還有——最近三個月,有冇有人以‘風水勘測’名義,申請過觀景台第三根承重柱的內部結構圖?”
電話那頭沉默三秒,傳來許老頭低沉的聲音:“林遠……你是不是……已經看見那枚‘珠’了?”
我冇答,隻抬頭望向香江夜空。
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月光如刀劈下,正正照在遠處太平山頂那座燈火輝煌的觀景台上。
第三根柱子,在光裡,泛著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屬於混凝土的幽藍反光。
像一滴凝固的鬼火。
我掐滅指尖殘煙,煙灰簌簌落下,沾在鞋麵,像一小片未燒儘的紙錢。
馬建武跑近時還在喘粗氣:“林遠!你可算出來了!那裡麵啥樣?”
我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建武哥,明天一早,咱們去太平山。”
“乾啥?看日出?”
“不。”我望著山頂方向,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去收賬。”
——梅姨欠的,不止是四十三條人命。
還有三百年前,被砍頭時冇喊出口的那一句“冤”。
風卷起荒草,沙沙作響,如同千軍萬馬在地底翻身。
我邁步走向岔路口,皮鞋踩過碎石,發出清脆聲響。
這聲音,和三百年前,鎖羅盆外第一聲更鼓,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