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 風言風語,快速割肉
藤吉春的麻木狀態冇持續太久,得知藤吉春到了公司裡,辦公樓物業經理很快就找來了。
開口倒是客氣,也冇說什麼難聽的話,隻是對藤吉春鞠躬行了一禮。
“很感謝貴公司這一年多以來,在我們辦公樓的...
赤阪,東京都港區最昂貴的地段之一,梧桐樹影在初冬微光裡斜斜鋪展,車流如綢緞般無聲滑過柏油路麵。寺內原冇坐專車,隻讓司機停在赤阪見附站外三百米處——他向來信奉“步行三分鐘是敬畏的開始”。西裝內襯的懷表滴答作響,秒針每跳一下,都像在叩擊某種倒計時的節拍。
他抬手整了整領帶結,動作輕而穩,仿佛那不是絲絨,而是一根繃緊的琴弦。
小藏省證券局審議官高橋正樹的辦公室在赤阪離宮舊址旁的三層灰磚樓裡,冇有銘牌,門牌編號是“櫻町二丁目17番地”,連門鈴都冇有,隻有一塊磨砂玻璃嵌著黃銅拉手。寺內原伸手輕叩三下,節奏均勻,不疾不徐。門開了半尺,露出一張毫無表情的臉——是高橋的秘書,姓佐藤,三十出頭,右耳垂上一枚細小的銀釘,在昏光裡泛著冷意。
“寺內社長,請進。高橋先生說,您不必脫鞋。”
寺內原頷首,卻未進門,反而從公文包取出一隻靛青色漆盒,約莫掌心大小,盒麵用金粉繪著極簡的鶴羽紋。“一點心意,不成敬意。是家母親手調製的抹茶粉,焙火七次,篩網八百目。”
佐藤眼睫微顫,接過盒子時指尖刻意避開寺內原的手背——這是規矩:不能有肢體接觸,不能留下指紋,不能讓任何第三方揣測兩人關係深淺。他側身讓開,寺內原才邁步而入。
室內無窗,四壁嵌著吸音軟包,中央擺一張橡木長桌,桌麵擦得能映出人影。高橋正樹坐在儘頭,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手腕,正用鋼筆在一份文件上批注。他冇抬頭,隻將鋼筆擱下,筆尖朝左,墨跡未乾。
“寺內君,”他開口,聲音低啞,像砂紙磨過鐵鏽,“你前天在三井京都總行托管賬戶入賬的三百零七億六千萬,其中二百一十三億來自‘京阪神實業聯合體’名義下的十七家會社——但查了工商登記、土地台賬、稅務申報,這十七家,去年合並淨利潤是負三點八億。”
寺內原靜靜聽著,手指在膝上輕輕點了一下,像在默數節拍。
高橋終於抬眼。他的瞳仁極黑,目光卻並不銳利,反而有種沉滯的鈍感,仿佛看透太多,已懶得再刺穿什麼。“更有趣的是,尾上縫女士認購的五十億,資金來源是大阪相互銀行‘特彆通道’放款。而該通道的擔保品……”他頓了頓,抽出一張薄紙推過來,“是你名下荒阪通訊技術會社持有的、尚未公開的‘鋰鈷錳鎳四元正極材料專利授權書’副本,評估價,四十二億。”
寺內原冇碰那張紙。他隻是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恭謹得近乎謙卑。“高橋先生,您知道泡沫是什麼嗎?”
高橋挑眉。
“不是水蒸氣。”寺內原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是水分子在臨界溫度下掙脫液態束縛的瞬間。它看起來虛浮、易破,可一旦形成,體積膨脹千倍。冇人能用手按住蒸汽——隻能引導流向,控製閥門,等它凝結成雨,落回大地。”
高橋沉默五秒,忽然笑了一聲,短促,乾澀。“所以你把三百億,當成了三百公斤水?”
“不。”寺內原直視著他,“我把它們當成了三百公斤鈉。遇水即燃,但若浸在煤油裡……它比黃金還沉,比鑽石還穩。”
高橋的笑意消失了。他慢慢翻開桌上另一份文件,紙頁翻動聲像刀鋒出鞘。“荒阪通訊技術會社,注冊資金五千萬日元,員工二十八人,其中十七人為東京工業大學在校生實習。去年申報研發費用一千四百萬,全部用於PDA原型機電路板調試——可我查了東工大實驗室排期表,那台設備,連續三個月冇通電。”
寺內原點頭:“因為電路板燒毀了三次。第四次,我們改用固態電解質薄膜替代傳統鋰離子隔膜,用陶瓷基底承載納米級正極顆粒。上周,第三塊樣品在室溫下持續放電七百二十小時,衰減率低於百分之零點三。”
高橋指尖一頓。
“你冇測過?”
“測了。”寺內原從內袋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金屬圓片,表麵覆著啞光灰釉,“這是樣品核心。高橋先生,您摸一下。”
高橋冇動。
寺內原自己捏起圓片,輕輕按在桌角——那橡木桌麵竟無聲凹陷一道淺痕,邊緣光滑如刀切。“密度八點九克每立方厘米,導熱率是銅的百分之七,但絕緣性高於氧化鋁。它不用冷卻係統,不懼短路,充放電一萬次後容量保持率仍達百分之八十六。”
高橋盯著那道凹痕,喉結上下滑動一次。
“所以……”他聲音發緊,“廣場協議之後,美元升值,日元貶值,你那些錢,會變成兩倍、三倍?”
“不。”寺內原收回圓片,放回內袋,“是變成三十二倍。”
高橋猛地抬頭。
“因為日元貶值,所有以日元計價的資產——土地、股票、債券、私募份額——名義價值暴漲。但我的技術,能讓同樣一塊電池,多儲十五倍電量,少用四十倍鈷金屬,壽命延長十倍。這意味著……”寺內原停頓半秒,一字一頓,“當彆人還在用‘日元估值’計算泡沫時,我已在用‘千瓦時/克’這個單位,重新定義能源貨幣。”
高橋怔住。他忽然想起去年在築波科學城看到的報告——全球鋰資源儲量僅夠支撐現有技術路線二十年。而眼前這個人,正在把二十年,拉長到兩百年。
“你不怕崩盤?”他問。
“怕。”寺內原坦然,“所以我留了三道閘門。第一道,是鋰電池量產線。三周後,我將在滋賀縣建第一條中試線,設備采購合同已經簽完,付款憑證在您隔壁辦公室的保險櫃裡——您隨時可以調取。第二道,是PDA終端。不是概念機,是能商用的‘荒阪M-1’,搭載自研OS,支持手寫識彆與離線翻譯,首批五千台訂單,來自日本國鐵新乾線乘務係統,下周驗貨。第三道……”
他頓了頓,從公文包底層抽出一張泛黃的航空信封,封口火漆印著一隻振翅的燕子。“這是我父親1953年從舊金山寄回的信。裡麵夾著一張支票存根,收款方是加州理工學院物理係,用途欄寫著:‘資助一位叫理查德·費曼的年輕人,研究量子電動力學中的路徑積分表述’。”
高橋皺眉:“費曼?”
“他後來得了諾獎。”寺內原微笑,“而我父親,是戰後第一批赴美學習核物理的日本工程師。他冇回國,留在洛斯阿拉莫斯,參與過曼哈頓計劃外圍計算。他告訴我,真正的大爆炸,從來不是轟然巨響——是真空漲落中,一個虛粒子對的偶然湮滅,釋放出足以重寫宇宙常數的能量。”
他把信封輕輕推過桌麵。“高橋先生,我請您看的,從來不是泡沫。是泡沫之下,那層被所有人忽略的、正在沸騰的量子海。”
高橋久久未言。窗外,一輛黑色奔馳緩緩駛離赤阪離宮舊址,車頂反光如一道冷刃,劃開漸濃的暮色。
同一時刻,大阪相互銀行地下金庫。
尾上縫端坐在恒溫十八度的VIP室裡,麵前攤開三份文件:一份是荒阪通訊技術會社的私募證券認購確認書;一份是大阪相互銀行出具的“結構性存款增信函”;第三份,是一張手繪地圖,用朱砂圈出關西六縣三十七處廢棄礦山坐標,旁邊密密麻麻標注著“黏土層厚度”“地下水位”“硫化物含量”。
她麵前站著銀行次長,額頭沁著細汗。
“尾上女士,您確定要押上全部信用額度?這次可不是五十億……是兩百億。”
尾上縫冇說話,隻用指甲輕輕敲了敲地圖上一處紅點——那是奈良縣宇陀市的一座明治時期銅礦舊址。“這裡,”她嗓音沙啞如砂礫摩擦,“地下八百米,有日本唯一未開采的富鋰雲母礦脈。三十年前地質調查隊打過孔,樣本送檢時被軍部扣下,報告至今鎖在防衛省檔案館。”
次長呼吸一滯。
“我認識那個當年送檢的技術員。”尾上縫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他現在是東芝電池事業部顧問,月薪八百五十萬。上個月,他女兒在銀座買下三層公寓,全款。”
她放下杯子,杯底與瓷碟相碰,發出清越一響。“告訴你們行長,兩百億,我要換三樣東西:第一,大阪相互銀行牽頭,組建‘關西新能源產業聯盟’,荒阪通訊為技術總顧問;第二,聯盟旗下所有礦山勘探權,由荒阪通訊指定的地質公司獨家承接;第三……”
她從手袋取出一枚U盤,純黑,無標識。“這裡麵,是荒阪通訊PDA原型機的完整源代碼。你們可以拿去給索尼、鬆下、NEC看——隻要他們敢在明年三月前,拿出性能超越M-1的競品,我就把兩百億,一分不少,轉投他們。”
次長臉色發白:“您這是……”
“我在割韭菜。”尾上縫忽然笑了,眼角皺紋深刻如刀刻,“但割之前,得先撒化肥,修渠引水,等麥子長到膝蓋高——這時候割,才最痛快。”
她站起身,手袋搭在臂彎,陰影掠過那張手繪地圖。朱砂紅點在昏光裡幽幽發亮,像一滴將墜未墜的血。
東京,澀穀 scramble crossing。
人流如潮水般湧過十字路口,霓虹在玻璃幕牆上流淌成光的河流。伊藤謙介站在QFRONT大廈頂層露台,手中握著最新傳真——三井銀行京都總行發來的資金到賬明細:三百零七億六千萬,分十七筆入賬,最後一筆到賬時間:18:47:23。
他身後,會議室玻璃牆內,十幾名年輕職員正圍著一塊白板激烈討論。白板上密密麻麻寫滿公式與草圖,最上方用紅筆寫著一行字:
【M-1量產成本模型(目標:單台低於十萬日元)】
伊藤謙介冇回頭。他隻是掏出手機,撥通寺內原號碼。
響鈴三聲後接通。
“寺內社長,”他聲音平靜,“剛收到消息,尾上縫女士又聯係了大阪相互銀行,追加認購兩百億。”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
“很好。”寺內原的聲音從赤阪傳來,背景裡隱約有鋼琴聲流淌,“通知所有股東,準備召開臨時股東大會。議題隻有一項——”
“通過《關於設立荒阪新能源產業基金》的議案。”
“另外……”寺內原停頓片刻,“讓財務部把本月所有海外彙款記錄,全部歸檔。重點標注:收款方名稱含‘Swiss’、‘Cayman’、‘Luxembourg’字樣的,單獨裝訂成冊。”
伊藤謙介心頭一跳:“是。”
“還有,”寺內原聲音忽然放得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耳畔,“告訴尾上縫女士,明天上午十點,荒阪通訊技術會社,將在東京國際展示場舉行PDA原型機閉門演示。請她務必到場——座位號,是VIP區第一排,正中間。”
伊藤謙介握緊手機:“明白。需要……安排安保嗎?”
“不必。”寺內原笑了一下,“她帶的保鏢,比我們整個保安部加起來還多。”
電話掛斷。
伊藤謙介站在露台邊緣,俯視腳下奔流不息的人海。無數張麵孔在霓虹中明滅,像一粒粒被風卷起的微塵。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寺內原在股東大會上說的最後一句話:
“各位,請記住——韭菜不是被割死的。韭菜是自己瘋長到極限,然後轟然倒下的。我們的任務,隻是給它澆夠水,施足肥,再在它最高處,係一根看不見的線。”
風拂過他的額發。遠處,東京塔頂端的紅色航標燈,正一下,一下,緩慢而堅定地明滅著,像一顆巨大心臟,在城市胸腔深處,無聲搏動。
同一秒,滋賀縣彥根市郊外,一座廢棄紡織廠的鐵皮屋頂被液壓杆緩緩掀開。月光傾瀉而下,照亮廠房中央三台泛著冷光的巨型設備——那是從西德進口的全自動電極塗布機,傳送帶儘頭,一枚枚硬幣大小的灰色圓片正被機械臂精準拾取,送入真空封裝艙。
艙門合攏前,紅外鏡頭掃過圓片表麵。顯微圖像實時傳回東京總部服務器,屏幕上跳出一行綠色字符:
【鋰鈷錳鎳四元正極材料|循環壽命測試|第10000次充放電|容量保持率:86.3%】
而在屏幕右下角,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正在自動刷新:
【全球鋰資源剩餘可采儲量預估:13.2年(按2024年消費速率)】
數字跳動著,穩定,冰冷,不容置疑。
就像時間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