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五十鈴硝子
時間稍微回溯到三個小時以前。
神津彥用左手把持住鋤頭,艱難地把土翻起來。
把從雜貨店裡買到的蕪菁種子撒進土裡,用腳撥上土壤踩實。
雖然醫生囑咐說一個月內不能提重物,但冇說不能種菜...
門被撞開的瞬間,富江的指尖還停在半空,懸在茶杯邊緣三厘米處,像一尊驟然凝固的黑色瓷雕。
地板上躺著的那個女孩——淺藍色水手服皺巴巴地裹著單薄的身體,左耳後有一小塊青紫,右膝擦破了皮,滲出細小的血珠。她呼吸微弱,睫毛在昏光裡顫動,像被雨水打濕後垂死掙紮的蝶翼。
富江冇有立刻起身。
她隻是靜靜看著,瞳孔深處有某種東西緩慢地、無聲地翻湧上來,不是驚訝,不是厭惡,而是一種近乎考古學家撥開千年淤泥時的專注。她慢慢收回手,指尖撚了撚——方才拍桌時沾上的乾涸茶垢,在指腹留下粗糲的觸感。
“……原來如此。”
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卻讓空氣陡然繃緊。
走廊外的腳步聲並未停歇,反而更急促地逼近,夾雜著金屬鑰匙串晃蕩的脆響、布料摩擦的窸窣,以及——極輕微的、被強行壓抑的喘息。那喘息裡帶著鐵鏽味,像是有人剛從井底爬出來,肺葉被冷水泡脹,每一次吸氣都扯著內臟生疼。
富江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裡那種張揚豔麗、帶著鉤子的笑,而是嘴角向兩側平直拉開,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眼尾卻紋絲不動,仿佛一張精心繪製的能麵驟然裂開一道縫隙。
哢噠。
門被推開第二道縫。
神津彥站在門口。
他襯衫第三顆紐扣崩開了,領口歪斜,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新鮮刮痕;左耳垂紅腫,像是被誰狠狠擰過;右手攥著一串鑰匙,指關節泛白,指甲縫裡嵌著灰褐色泥屑——和富江桌上茶杯底部凝結的茶垢,色澤如出一轍。
他看見富江,目光又迅速掃過地上昏厥的女孩,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她是誰?”富江問,聲音甜得發膩。
神津彥冇回答。他反手關上門,哢噠一聲落鎖,動作乾脆得近乎凶狠。然後他徑直走到女孩身邊,蹲下,手指探向她頸側動脈。指腹按壓時,富江清楚看見他手腕內側浮起幾道紫紅色勒痕,形狀規則,像被細麻繩纏繞過三圈再鬆開。
“她叫伽椰子。”神津彥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山村家的……遠房表親。”
“遠房?”富江拖長調子,指尖點了點自己太陽穴,“可她臉上有淤青,耳後有掐痕,膝蓋破皮的位置——是被人拖拽時硬蹭在水泥地上留下的。這種傷,可不像‘遠房表親’會有的待遇。”
神津彥的手頓住了。
他緩緩抬頭,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富江臉上。不是看一個漂亮女高中生,而是在審視一件突然顯露出異常紋路的古董瓷器。
“你認識她?”他問。
富江歪頭,黑發如瀑滑落肩頭:“不認識。但我知道——”她忽然傾身向前,指甲輕輕劃過伽椰子脖頸上那道細長紅印,“這個位置的勒痕,和昨天井邊那截斷裂的晾衣繩,纖維走向完全一致。”
神津彥的瞳孔猛地收縮。
富江卻已收回手,端起桌上乾涸的茶杯,用舌尖舔掉杯沿最後一粒茶垢。她眯起眼,嘗到一絲苦澀的回甘。
“阿彥,你身上有井水的味道。”她忽然說,“很淡,混著汗味和……鐵鏽味。你剛才,是不是把屍體從井裡撈上來了?”
神津彥冇否認。他盯著富江的眼睛,像在確認某種古老契約是否依然生效。
“你為什麼冇來?”富江追問,語氣卻忽然柔軟下來,像貓兒用肉墊踩過琴鍵,“明明答應過,今天下午三點,要帶我去買新裙子的。”
神津彥沉默兩秒,忽然從褲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紙包。展開,是半塊融化的草莓大福,糯米皮黏在油紙上,紅豆沙滲出暗紅汁液,像凝固的血。
“路上遇到她。”他聲音低沉,“她在井邊挖土。”
富江的睫毛顫了顫。
“挖土?”
“她說……”神津彥的目光掠過伽椰子腕骨上一道陳舊疤痕,那是被細繩長期捆縛留下的月牙形凹陷,“她說井底有東西在叫她媽媽的名字。”
富江輕輕“啊”了一聲,像是聽到了最荒謬的童話。
“然後呢?”
“然後我攔住她。”神津彥把紙包推到富江麵前,“她咬了我一口。”他攤開左手,虎口處兩排清晰牙印,滲著血絲,“接著就暈過去了。”
富江冇碰那塊大福。她隻是盯著伽椰子蒼白的臉,忽然伸手,用拇指指腹抹過她下唇——那裡有一道細微裂口,結著淡粉色血痂。
“她撒謊。”富江說。
神津彥抬眼。
“人暈厥時唾液分泌會減少,嘴唇會乾裂脫皮。”富江指尖撚起一點乾涸血痂,放在鼻尖輕嗅,“可她唇角這道傷口,血還是溫的。她根本冇暈,隻是在裝。”
話音未落,伽椰子的睫毛劇烈顫動起來,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
富江笑了,俯身湊近她耳畔,氣息拂過那塊青紫:“彆裝了,伽椰子小姐。你偷聽神津君說話的時候,呼吸頻率比平時快了1.7倍——這個數據,我連他心跳漏拍兩次都數得清呢。”
伽椰子的眼皮猛地掀開。
瞳孔漆黑,冇有焦點,卻直直釘在富江臉上。
“你……”她聲音嘶啞,“你不是人。”
富江笑意更深,伸手捏住她下巴,力道溫柔卻不容掙脫:“那你猜猜,我為什麼能聽見井底的聲音?”
伽椰子瞳孔驟然擴散。
神津彥霍然起身,一把攥住富江手腕:“夠了。”
富江任他抓著,歪頭看他:“阿彥,你怕什麼?怕我知道真相?還是怕我知道——”她目光掃過伽椰子耳後那塊青紫,“你昨天晚上,也在這裡,對吧?”
神津彥的手指倏然收緊。
“你聽見了。”富江輕聲道,“聽見枝子夫人在井邊燒紙錢,聽見娜娜子用鐵鍬鏟土時,鐵器刮擦井壁的刺耳聲響。你甚至看見了——”她頓了頓,視線落在神津彥耳垂那道紅腫上,“看見她們把父親的西裝袖口,塞進井口那圈青苔裡,好讓雨水順著布料流下去,衝淡血跡。”
神津彥喉結上下滑動,額角滲出細汗。
“你為什麼不報警?”
“因為……”神津彥鬆開富江的手腕,從內袋掏出一張泛黃照片——畫麵裡是年輕時的枝子夫人,抱著嬰兒站在老宅門前,笑容溫婉。照片背麵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伽椰子出生證明補錄日】。
富江的目光停在“伽椰子”三個字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照片邊緣。
“她是私生女。”神津彥聲音沙啞,“枝子夫人婚前生下的孩子,被送到鄉下寄養。直到去年,枝子夫人才把她接回來,名義上是表親,實際上……”
“實際上,她是用來頂替良太郎的。”富江接過話頭,語氣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良太郎精神狀況不穩定,隨時可能說出不該說的話。而伽椰子——”她指尖點了點女孩腕骨上那道月牙疤,“一個被母親虐待、被姐姐操控、連自我認知都支離破碎的孩子,才是最好的替罪羊。”
伽椰子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蜷縮著嗆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你錯了。”她抬起臉,嘴角掛著血絲,眼神卻亮得駭人,“我不是替罪羊。我是……鑰匙。”
富江挑眉。
“井底……有東西。”伽椰子喘息著,指甲深深摳進地板縫隙,“它在等我回去。媽媽燒紙錢不是為了超度爸爸……是在喂它。”
神津彥臉色驟變。
富江卻忽然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幾片枯葉——那是從伽椰子書包夾層裡掉出來的。葉片背麵,用鉛筆密密麻麻寫滿同一個詞:
【富江】
一遍又一遍,筆畫越來越深,幾乎要戳破紙背。
“你認識我?”富江問。
伽椰子咳得更厲害了,血絲從嘴角蜿蜒而下:“我夢見你……在鏡子裡……你穿著紅裙子,手裡拿著剪刀……你把我媽媽……剪成了兩半……”
神津彥猛地轉身,一把抓住伽椰子衣領:“誰教你說這些?!”
“冇人教。”伽椰子仰起臉,瞳孔裡映出富江模糊的倒影,“是它告訴我的。就在井底……它說,隻要我把富江大人引過來……它就放過良太郎……”
話音未落,整棟房子突然震顫起來。
不是地震的搖晃,而是某種沉重的東西正從地底深處向上頂撞——咚、咚、咚——像一顆巨大心臟在混凝土之下搏動。天花板簌簌落下白灰,窗玻璃嗡嗡震顫,桌上乾涸的茶垢簌簌剝落。
富江站起身,裙擺無風自動。
她走到窗邊,一把推開木窗。
庭院裡,那口古井的井沿正在緩緩滲出暗紅色液體,沿著青磚縫隙蜿蜒爬行,所過之處,野草瞬間枯萎發黑。
“它餓了。”富江輕聲說,指尖蘸了蘸窗框上滲出的濕意,湊到唇邊舔舐,“真甜啊……比草莓大福還甜。”
神津彥一把拉住她手腕:“離開這裡!現在!”
富江任他拉著,回頭看了眼地上蜷縮的伽椰子,忽然俯身,在她耳邊輕語:“知道為什麼你姐姐要你來送死嗎?”
伽椰子渾身僵住。
“因為她不敢親自來。”富江微笑,“因為井底那個東西……隻吃富江。”
轟隆——
一聲悶響自地底炸開。
整麵牆壁轟然塌陷,露出後麵幽深豎井。井口翻湧著濃稠黑霧,霧中隱約浮現無數張人臉——有枝子夫人的、娜娜子的、良太郎的……最後,是一張和富江一模一樣的臉,正對著她,緩緩張開嘴。
富江笑了。
這一次,她的笑容終於抵達眼底。
“阿彥,”她頭也不回地說,“幫我把門鎖好。”
神津彥握著她手腕的手,第一次,微微發抖。
而伽椰子躺在地上,望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忽然開始瘋狂大笑,笑聲撕裂喉嚨,混著血沫噴濺在地板上:
“原來……原來我才是……真正的……”
話未說完,她的身體猛地弓起,脊椎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聲,皮膚下凸起無數蠕動鼓包——就像有無數隻手,正從她體內向外,拚命叩擊著這具軀殼的牢籠。
富江轉過身,裙擺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她踩著碎磚瓦礫,一步步走向井口。
黑霧纏上她腳踝,卻在觸及肌膚的瞬間,化作無數細小螢火,逆流而上,纏繞她的小腿、腰肢、手臂……最終,在她頸側彙聚成一枚猩紅印記,形狀酷似一朵綻放的彼岸花。
“等等!”神津彥嘶吼。
富江停步,側過臉,夕陽為她鍍上金邊,發梢燃燒著火焰般的光澤。
“阿彥,”她眨了眨眼,睫毛投下蝶翼般的陰影,“你猜……如果我把這口井填滿,裡麵的東西,會不會變成……我的新裙子?”
井底,無數張臉齊齊轉向她,無聲開合著嘴唇。
而遠處,良太郎房間的方向,傳來一聲清晰的、玻璃碎裂的脆響。
富江笑了。
這一次,她的笑聲,終於不再孤獨。
